后半夜落了霜。
年轻伤兵天亮时醒来,发现洞口那几块青石上白茫茫一层,灶膛里的火早灭了,余灰冰凉。他打了个寒噤,连忙添柴生火,吹了半天,才冒起一缕青烟。
罗广还坐在青石上。
他一夜没动地方,就那么坐着,那件青灰色的棉衣裹得严严实实,那枚铜尺放在膝边,被霜打了一层,暗沉沉的铜色几乎看不见。他的脸也是青灰色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是老了好几岁。
“老爷子,”年轻伤兵蹲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您进去歇会儿吧,我守着。”
罗广摇了摇头。
年轻伤兵望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起身,把火烧旺些,又去洞里翻出一块干饼,掰碎了煮了一锅糊糊,端到罗广面前。
“老爷子,喝点热的。”
罗广接过碗,捧在手里,没有喝。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营地,望着那几顶白帐篷,望着那面还在飘着的红旗。
年轻伤兵蹲在旁边,也望着那边。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老爷子,昨晚上那佟……佟什么,跟您说什么了?”
罗广没有回答。
年轻伤兵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他有没有为难您?”
罗广摇了摇头。
年轻伤兵还想再问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他抬头一看,是张远声和郭六斤,正沿着那条小路朝这边走来。
张远声在洞口站定,抱拳一礼。
罗广点了点头,没有起身。
张远声在他身侧的石头上坐下,也望着远处那片营地。看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
“昨晚的事,郭六斤都跟我说了。”
罗广没有说话。
“那位佟佳氏,”张远声道,“是满洲正白旗的人。”
罗广转过头,看着他。
张远声继续道:“正白旗现在是多尔衮掌着。多尔衮的人出现在秦岭,不是小事。”
罗广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让老夫选。”他说。
张远声看着他。
“选什么?”
“选让谁来拿洞里的东西。”罗广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霜打的落叶,“他说,他拿了,至少不会糟蹋。换别人,就不好说了。”
张远声没有说话。
罗广低下头,看着膝边那枚铜尺。霜已经化了,铜色露出来,暗沉沉的,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是刻在时间里的伤痕。
“老夫活了七十四年,”他说,“守了四十七年。头三十年,来的人不多,来了也不久留。后十七年,一年比一年多。有官府的人,有福王府的人,有流寇,有商人,有不知来路的江湖客,现在又有满洲的牛录额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夫从来没想过,这洞里的东西,最后会落到谁手里。老夫只想守一天是一天。”
张远声望着他,望着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,望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。
“前辈现在想了?”
罗广没有回答。
远处丙队营地里,有人开始走动。那面红旗在晨风中飘着,猎猎作响。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年轻伤兵蹲在灶边,一会儿看看那边,一会儿看看这边,手里的柴火都快烧到手指了,也没察觉。
“前辈,”张远声忽然开口,“晚辈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罗广看着他。
“您守了四十七年,不是为了把东西留给自己。”张远声道,“您是想让这东西,留在该留的地方,用在该用的时候。”
罗广没有说话。
“晚辈不知道那洞里所有的东西,但晚辈知道,那面壁上的符,是记给后人看的。”张远声继续道,“记的是这山什么时候发怒,什么时候流泪,什么时候沉睡。记的是那些死了的人,为什么死。记的是那些活下来的人,怎么活下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