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在打听什么?”
“火铳生产线。”王大锤道,“码头上的脚夫说,这几人三天前就在附近转悠,专找船厂的工匠喝酒套话。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:一天能造多少铳?工匠从哪儿来?图纸在谁手里?原料从哪儿采购?”
陆子铭沉默地看着六具尸体。九头蛇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——军器局刚投产一个月,他们就派死士来探查。这意味着,对方已经将万商会、将他陆子铭,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。
“处理干净。”他最终说,“尸体沉海,衣物烧掉,银币和匕首留下。”
“东家,”孙猴子抬头,“要不要加派人手?船厂这边……”
“要加,但不能明目张胆。”陆子铭沉思道,“从今天起,所有工匠分班,出入要查验腰牌。原料采购分三路,真假掺半。图纸……全部重绘,关键尺寸用暗语标注。”
他看向沈墨璃:“墨璃,这件事你负责。徐先生懂机关术,请他帮忙设计一套防泄密的图纸标记法。”
沈墨璃点头:“明白。”
夜幕降临,宾客陆续散去。船厂的灯火渐次熄灭,只有巡逻队举着火把在码头上来回走动。海浪声中,隐约还能听见工匠营房里传出的鼾声——这些匠人今日喝了酒,睡得正沉。
陆子铭没有回城,而是登上了船厂最高的了望塔。塔高三丈,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船厂,远眺渤海。今夜无月,繁星满天,海面漆黑如墨,只有远处渔船的几点灯火在随波起伏。
沈墨璃拿着狐裘披风上来,为他披上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
陆子铭望着星空,良久才开口:“我在想,如果历史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,我们这些穿越经纬的人,究竟改变了多少结点?”
他伸出手,仿佛要触摸那些星辰:“张阁老本该在万历十年去世,如今多活了两年,朝局因此改变。朝鲜战争本该在万历二十年爆发,如今提前八年,战局必将不同。大明海禁本该再闭锁百年,如今一朝开放,整个世界的贸易流向都会因之改变……”
他转身看着沈墨璃:“这些改变,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?是好是坏?是福是祸?”
沈墨璃也望向星空。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沉静而坚定:“父亲说过,星辰的运行自有其轨迹,千年不变。但人不是星辰,人有心,有选择,有变数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选择了这条路,就只能走下去。至于后果……走下去才知道。”
陆子铭苦笑:“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没有遇到你,没有卷入这些事,我现在或许还在江南做我的富商,锦衣玉食,无忧无虑。”
“你会甘心吗?”沈墨璃反问,“一个见识过天地之大、知道历史走向的人,会甘心只做个富家翁吗?”
陆子铭怔住了。是啊,他会甘心吗?从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注定不可能平凡。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、那些对历史的了解、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……就像一把火,在他心中燃烧,逼着他去做些什么。
远处海面上,一点灯火缓缓移动。那是万商会的巡逻船“海鹰号”,船上装载着最新式的“神威将军炮”,射程可达三里。此刻,船上的水手正在演练夜间灯火信号,红绿两色的灯笼在黑暗中明灭闪烁,传递着只有他们能懂的密语。
而在更远的黑暗里,另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这片海。
马六甲,圣保罗山堡垒的最高层。
银面具人站在窗前,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对准北方。虽然隔着万里重洋,他仿佛能看到天津卫船厂的火光,能看到了望塔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。
他身后,阴影中传来低沉的声音:“‘行者’全部失联,应是暴露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银面具人放下望远镜,声音平静无波,“陆子铭若是连几个探子都发现不了,倒不值得我如此关注。”
“接下来如何行事?”
银面具人走到桌边,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海图。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,匕首尖端依次点过几个位置:马六甲、吕宋、琉球、朝鲜、天津卫。
“棋子都落位了。”他的手指最终停在朝鲜半岛,“接下来,该将军了。”
匕首尖端在釜山的位置重重一戳,羊皮纸海图被刺出一个小洞。
窗外,马六甲海峡的风浪声隐隐传来。更远处,印度洋的季风正在转向,南洋的雨季即将结束,而北方的冰封正在消融。
一年之中,最适合航海的季节,就要到了。
也是最适合……征战的季节。
银面具人推开窗,海风灌入室内,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黑暗中,只有他那副银面具反射着窗外港口的零星灯火,冰冷,诡异,如同择人而噬的蛇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