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文渊看着他的样子,心里又喜又叹。
这孩子的天赋,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,若不是脑子受了伤,将来定能有大出息,说不定真能像《玄元经》里说的那样,“凝气通玄,破壁登仙”。
“离儿。”
苏文渊摸着他的头:“爹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你,你要好好学,将来……爹不求你考状元,至少要明事理,懂进退,好不好?”
苏离抬起头,看着苏文渊鬓角的白发,突然伸手摸了摸,像在溪云村时,摸王老汉的头发那样。
苏文渊的心猛地一软,眼眶发热。
他这才明白,不管这孩子是不是他失散的儿子,这半年的相处,早已让他把这份父爱,实实在在地落在了这个叫“二牛”的少年身上。
窗外的月光洒进书房,落在苏离手里的木雕小鹿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
苏离啃着桂花糕,眼神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,那里挂着个鸟窝,像极了溪云村老榆树上的那个。
他突然觉得,这京城再大,再繁华,也比不上溪云村的星星亮。
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翰林院的青瓦,苏文渊刚把新修的《大庚礼典》誊抄完毕,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热气,就见书童捧着茶盏进来,脸色带着几分慌张。
“老爷,外面……”
书童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礼部的人在街角茶馆里说闲话,说您……说您认了个傻子当儿子,连字都认不全。”
苏文渊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,墨滴落在宣纸上,晕开个小小的黑点。
他抬眼看向窗外,那棵百年银杏的叶子已经黄透了,风吹过,像撒了一地碎金。
“随他们说去。”
话虽如此,笔尖却微微发颤。
他知道这不是寻常的闲话。
上个月修订《祭祀仪轨》时,他坚持删去礼部尚书赵显祖加的“王侯祭天可用九鼎”的条目。
那是僭越,是要掉脑袋的。
赵显祖当时摔了茶盏,红着眼说“苏文渊,你给我等着”。
这些天,类似的闲话越来越多。
先是说苏离在青云道馆里把《玄元经》念成了“顺口溜”,接着又传他见了师长不会行礼,甚至说他在花园里追着蝴蝶跑,把赵尚书家的小孙子撞进了荷花池。
“老爷,要不……”
书童咬着唇:“请位名师来教教少爷?让他在人前露个脸,也好堵堵那些人的嘴。”
苏文渊放下笔,指节轻轻叩着桌面。
他何尝不想。
可苏离的性子,旁人不懂。
这孩子不是傻,是像溪云村的忘川河,表面看着清浅,底下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。
上次周先生说他解出了《玄算真解》的难题,苏文渊特意去翻了那本书,里面的符文连太学的博士都看不懂,苏离却能信手拈来,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“不必了。”
苏文渊起身,取下墙上的佩剑:“我带离儿去城外演武场走走。”
演武场的青石地上还留着昨夜的霜,苏离穿着件厚锦袍,正蹲在角落看蚂蚁搬家。
他手里捏着块桂花糕,掰碎了往地上撒,引得一群蚂蚁围着打转,他看得直乐,嘴角沾着点糕屑。
“离儿。”
苏文渊走过去,把佩剑递给了他:“试试?”
那是柄寻常的铁剑,没有开刃,剑鞘上缠着防滑的麻绳。
苏离接过来,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他突然觉得后心有点痒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顺着血脉爬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