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念杀不死毒,也逆转不了时间。”
“但信念,是唯一能……杀死‘时间’的东西。”
火麟飞一愣:“杀死时间?”
“嗯。”梅长苏点了点头,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,“十三年前,林殊就应该死在梅岭了。时间,对我来说,在那一刻就已经停止了。活下来的,是梅长苏,是一缕不肯散去的执念,一个必须完成的使命。”
“我的信念,就是这缕执念,这个使命。它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身体,走过无数个日夜,熬过每一次毒发,算计每一个敌人,布局每一步棋。”他的目光回到火麟飞脸上,带着一种洞彻世事的苍凉与温柔,“它杀不死我体内的毒,也换不回逝去的岁月。但它杀死了‘林殊应该死在十三年前’这个事实所代表的时间。它让我,以‘梅长苏’的身份,活到了现在,并且还要继续活下去,直到……完成一切。”
“所以,”他反手,轻轻回握了一下火麟飞滚烫的手,掌心相对,冰凉与灼热,截然不同的体温,却在此刻奇异地交融,“我的信念,或许不如你的那般……炽烈,能燃烧出火焰,能超越法则。它很冷,很静,像深埋地底的冰川,或者……永不熄灭的孤灯。”
“但它一样在燃烧,火麟飞。只是燃烧的方式不同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火麟飞怔忡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你的信念,是烈火,焚尽前路一切阻碍。”
“我的信念,是孤灯,照亮身后无尽深渊。”
“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对抗着各自的‘时间’。”
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荷塘的淡淡清香。屋顶之上,两人并肩而坐,双手交握。一个掌心滚烫,如握烈焰;一个指尖冰凉,似触寒冰。截然不同的温度,截然不同的信念,却在此刻,在这片星空下,产生了奇妙的共鸣。
火麟飞看着梅长苏,看着他那双映着星月、平静诉说生死与信念的眼眸,胸腔里那股憋闷许久的郁气,忽然就散开了。他明白了。他明白了梅长苏的坚持,明白了他为何能拖着这样一副身躯,行走在刀尖之上,算计于人心之间。
那不是苟延残喘,那是以信念为刃,向既定的命运,向流逝的时间,发起的、最悲壮也最决绝的反击。
“我懂了。”火麟飞忽然笑了,笑容如拨云见日,灿烂而温暖。他收紧手掌,将梅长苏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温热之中。
“你的信念是灯,我的信念是火。”他眼睛亮晶晶的,闪着狡黠的光,“灯会灭,火会熄。但——”
他凑近了些,额头几乎抵上梅长苏的,呼吸可闻,声音低沉而坚定:
“我们可以把灯,放在火旁边啊。”
“用我的火,护着你的灯。让灯火长明,照得更亮,更远。直到……把所有的深渊,都照亮。”
梅长苏怔住了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、少年认真而炽烈的脸庞,感受着掌心传来的、源源不断的热度,那颗冰封了太久、算计了太久、几乎忘了如何跳动的心脏,仿佛被这滚烫的话语和温度,狠狠烫了一下。
冰冷与灼热,寂静与喧嚣,算计与直率,赴死与求生……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,两股背道而驰的信念,在这月色如水的屋顶,在这双手交握的瞬间,找到了奇异的平衡与共鸣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倾身,将自己的额头,轻轻抵在了火麟飞的额头上。
肌肤相贴,体温交融。
一个冰凉,一个滚烫。
一个承载着十三年的风雪与孤寂。
一个燃烧着跨越时空的炽热与守护。
没有更亲密的动作,只是这简单的额首相抵,便胜过千言万语。
星空在上,静静凝视。夏夜的微风,温柔地拂过两人相握的手,相抵的额。
不知过了多久,火麟飞忽然动了动,从怀里(不知什么时候揣上的)摸出两个小巧的玉瓶,晃了晃,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音。
“差点忘了,”他笑嘻嘻地分开一点距离,将其中一个玉瓶塞到梅长苏手里,“我从晏大夫那儿顺的……呃,借的!据说是他珍藏的极品药酒,补气养血,对身子好。当然,我觉得不如我们那儿的能量饮料好喝,但凑合吧。”
梅长苏看着手里温润的玉瓶,又看看火麟飞一脸“快夸我”的表情,失笑摇头:“你又去招惹晏大夫。”
“嘿嘿,反正他宝贝多。”火麟飞拔开自己那个瓶子的塞子,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着药香飘散出来,“来,苏兄,为了咱们的信念——你的灯,我的火——干一杯!”
他举起玉瓶,眼神期待地看着梅长苏。
梅长苏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,看着里面毫无阴霾的坦荡与热忱,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,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,正在悄然融化,生出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。
他缓缓拔开瓶塞,同样浓郁的药酒香气溢出。
两只玉瓶,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为了信念。”梅长苏轻声道,仰头,饮下一小口。辛辣与苦涩交织,随后是回甘的暖意,顺着喉咙流下,仿佛真的驱散了一些寒意。
火麟飞则豪迈地灌了一大口,被呛得直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:“咳咳……这什么玩意儿,这么辣!”
梅长苏看着他狼狈的样子,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。笑声很轻,却发自肺腑,在寂静的夜空中荡开,如同冰河解冻,春水初生。
火麟飞看着他笑,自己也傻笑起来。两人就在这屋顶上,对着明月清风,一口一口,饮着辛辣的药酒,说着不着边际的话,从赤焰旧案说到平行宇宙,从朝堂争斗说到星际战争,从信念说到梦想……
仿佛世间所有的沉重与苦难,都在这一刻,被这月色,这清风,这交握的手,这相抵的额,这辛辣的酒,和身边这个人,暂时地驱散了。
夜色渐深。
火麟飞酒意上头(药酒后劲不小),话越来越多,最后干脆躺在屋脊上,指着星空,开始胡说八道:“苏兄你看,那颗最亮的,像不像我们那儿的火焰星?传说那里住着火焰战士,个个都能喷火……嗝……”
梅长苏也微醺,靠坐在他身边,仰头望着星空,听着他天马行空的胡话,嘴角噙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温柔的笑意。
“火麟飞。”他忽然轻声唤道。
“嗯?”火麟飞含糊应着。
“如果……”梅长苏的声音在夜风中飘忽,“如果有一天,我赢了赌局,活下来了。你……会回你的世界去吗?”
火麟飞迷蒙的眼睛睁大了一些,转过头,看着梅长苏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侧脸。许久,他咧嘴笑了,带着醉意,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:
“回啊,当然要回。那里还有我的伙伴在等我。”
梅长苏眸光微黯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但是——”火麟飞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,用力握紧,“回去之前,我得先确认,你这盏灯,有人添油,有人挡风,有人看着它一直亮堂堂的才行。”
他打了个酒嗝,眼神变得有些凶狠:“不然,我就算回去了,也得再想办法回来,把你绑走!我们那儿医疗技术可厉害了,说不定能把你治好……”
声音渐渐低下去,变成了含糊的咕哝。他握着梅长苏的手,睡着了。呼吸均匀,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。
梅长苏没有抽回手,任由他握着。他静静地看着少年熟睡的侧脸,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,听着他平稳的呼吸。
夜风吹起他单薄的中衣,带来凉意。他拢了拢火麟飞披在他肩上的外衫,那上面还残留着少年灼热的体温和阳光般的气息。
然后,他极轻、极轻地,低下头,在火麟飞汗湿的额发上,落下一个比羽毛还轻的吻。
“傻子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融在风里,只有自己听见。
“我的灯,早就……离不开你的火了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。启明星已经升起,清冷而明亮。
新的一天,新的棋局,即将开始。
而这一次,他的身边,多了一团永不熄灭的烈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