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雷雨来得急。黑沉沉的云压着金陵城头,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,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。苏宅的书房内,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寂静。
梅长苏裹着厚厚的银狐裘,依旧抵不住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。他面前的书案上,摊开着那份从废苑密道中取出的、染着岁月与血迹的铁证——夏江与谢玉当年构陷赤焰军的亲笔密信,以及被篡改的军报原件。字字句句,触目惊心。
“明日大朝。”梅长苏的声音很轻,却像淬了冰的刀锋,“是时候了。”
黎纲和甄平侍立两侧,闻言身体俱是一震,眼中爆发出压抑多年的悲愤与决绝。十三年了,七万英魂在梅岭的风雪中哀嚎了十三年,终于等到沉冤得雪的这一刻。
“宗主,一切已安排妥当。”黎纲声音沙哑,“言侯爷、纪王爷、沈追大人、蔡荃大人皆已暗中联络,届时会联名上奏。靖王殿下那边……也已做好准备。”
梅长苏点了点头,指尖拂过密信上夏江那熟悉的、阴鸷的笔迹,眼底深处那点星火,在这一刻燃烧成燎原之势,冰冷而炽烈。
“夏江和谢玉不会坐以待毙。”他缓缓道,“明日金殿之上,必有一场生死之搏。”
“他们敢在金殿动手?”甄平握紧刀柄。
“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”梅长苏咳嗽两声,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嫣红,“尤其是……人心这杆枪。”
书房门被推开,火麟飞端着药碗走了进来。他伤势已好了七八成,行动无碍,只是内息还需时日调养。他将药碗放在梅长苏手边,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密信,眉头皱起。
“明天要干大事?”他问得直接。
“嗯。”梅长苏端起药碗,面不改色地饮尽那苦涩的汁液,“了结一段旧怨。”
火麟飞在他对面坐下,手臂搭在椅背上,姿态放松,眼神却锐利:“有危险?”
“或许。”梅长苏放下药碗,用丝帕擦了擦嘴角,“夏江经营悬镜司多年,党羽遍布朝野,最擅操纵人心,罗织罪名。明日,他定会反扑。”
“怎么反扑?证据都在我们手里。”火麟飞不解。
梅长苏看向窗外沉沉的乌云,声音里带着一丝飘渺的冷意:“真相,有时候敌不过人心中的‘相信’。陛下多疑,最忌臣子势力过大,功高震主。夏江必会咬定我伪造证据,构陷忠良,甚至……牵扯靖王,言我等意图不轨,动摇国本。”
火麟飞嗤笑一声:“黑白颠倒,指鹿为马?你们这儿的人,心都脏。”
梅长苏被他直白的用词逗得唇角微弯,随即又敛去:“所以,明日之局,关键不在证据,而在……陛下信谁。”
“那老头?”火麟飞想起梁帝那张阴晴不定的脸,“他要是装糊涂呢?”
“所以需要破局。”梅长苏的目光转向火麟飞,深邃难辨,“火麟飞,明日朝会,你不必去。”
火麟飞挑眉:“为何?我好歹也是个‘海外归客’,旁听一下不行?”
“正因你是‘海外归客’,身份特殊,才更不该卷入。”梅长苏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,“明日金殿,是口舌之争,是人心之辩,是十三年前那场血案的最终审判。你的力量,在那里未必有用武之地。若夏江借题发挥,将你打成‘妖异’,反添变数。”
火麟飞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他特有的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:“苏兄,你是不是忘了,我最擅长的是什么?”
梅长苏微微一愣。
“我最擅长的,就是把那些弯弯绕绕、云山雾罩的东西,一把火烧个干净。”火麟飞身体前倾,眼中跳跃着熟悉的、炽热的光芒,“你们讲道理,讲证据,讲人心。可要是有人不讲道理呢?要是有人连人心都不在乎呢?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:“我们那儿有句话,叫‘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’。虽然我现在力量没完全恢复,但吓唬吓唬人,制造点‘意外’,还是够用的。”
梅长苏沉默片刻,摇头:“不可。金殿之上,天子面前,容不得……”
“容不得什么?容不得真相大白?容不得冤屈得雪?”火麟飞打断他,语气少见地严肃起来,“苏兄,你谋划了十三年,等了十三年,不就是为了明天吗?为了那七万死得不明不白的将士,为了你父亲,为了祁王,为了所有被那场大火吞噬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梅长苏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目光灼灼:“我知道你担心我,怕我惹祸,怕我暴露。但我也知道,你更怕功亏一篑,怕黎明前的黑暗吞噬掉最后一点光。”
梅长苏仰头看着他,看着少年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、信任,以及那份愿意为他焚尽一切的炽热。冰封的心湖,再次被投入滚烫的炭石,蒸腾起汹涌的雾气。
“让我去吧,苏兄。”火麟飞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恳切,“我不说话,就站在旁边看着。万一……我是说万一,那个夏江老匹夫,或者那个皇帝老儿,想玩什么花样,我保证,让他们玩不下去。”
他的保证,不是基于算计,不是基于谋略,而是基于一种蛮横的、不讲道理的强大自信。
梅长苏与他对视良久,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,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眼底挣扎的波澜。最终,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,有无奈,有担忧,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。
“明日,跟紧黎纲,站在殿外,莫要擅入。”他妥协了,却也划定了底线,“除非……万不得已。”
“成交!”火麟飞咧嘴一笑,露出雪白的牙齿,仿佛只是答应去逛个街。
梅长苏看着他明朗的笑容,心中的沉重似乎也减轻了些许。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帘,和那压城的黑云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明日,便是决战的时刻。
翌日,太极殿。
百官肃立,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龙椅上的梁帝萧选,面色沉郁,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最终落在跪在丹墀之下、一身素服、脊背挺直的梅长苏身上。
“梅卿,你今日敲响登闻鼓,声称有惊天冤情上达天听。所言何事,且细细道来。”梁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梅长苏叩首,再抬头时,脸上已无半分病容,只有一片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与悲怆。他双手高举一个漆盒,声音清越,穿透大殿的每一个角落:
“臣,梅长苏,今日冒死上奏,为十三年前梅岭一案,为赤焰军七万忠魂,为祁王殿下,为林氏满门——鸣冤!”
话音落,满殿哗然!
赤焰旧案,乃是梁帝心中最深的一根刺,也是朝堂最大的禁忌。十三年无人敢提,今日竟被一个江湖客卿,如此直白地捅破!
“梅长苏!你大胆!”誉王萧景桓率先发难,厉声呵斥,“赤焰军谋逆,证据确凿,先帝钦定!你一个草民,竟敢翻此铁案,污蔑先帝,是何居心!”
太子萧景宣虽未说话,但眼神阴鸷,死死盯着梅长苏。
梅长苏毫无惧色,朗声道:“臣有铁证在此,证明赤焰军谋逆一案,纯属夏江、谢玉二人勾结,伪造证据,构陷忠良!祁王殿下蒙冤,林帅含恨,七万将士血染梅岭,皆因此二人之私欲,欺君罔上,祸国殃民!”
他打开漆盒,取出泛黄的密信与军报:“此乃夏江与谢玉当年往来密信原件,以及被篡改的军报!请陛下御览!”
太监颤巍巍接过,呈给梁帝。
梁帝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迹,看着军报上被涂改的痕迹,脸色一点点阴沉下去,握着龙椅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夏江出列,面不改色,甚至带着一丝悲愤:“陛下!梅长苏血口喷人!此等信件,军报,皆可伪造!他处心积虑接近靖王殿下,又结交江湖异士,其心叵测!今日构陷老臣与宁国侯,明日便敢污蔑陛下!此等狂徒,若不严惩,国法何在!”
谢玉也跪倒在地,痛哭流涕:“陛下!臣对陛下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梅长苏此来,必是受逆党指使,欲搅乱朝纲,为其主祁王翻案!陛下切不可听信谗言啊!”
双方各执一词,金殿之上顿时吵作一团。支持翻案的言侯、沈追等人据理力争;夏江、谢玉一党则咬死证据系伪造,反指梅长苏居心不良;中立官员噤若寒蝉;太子誉王暗中角力。偌大的朝堂,瞬间变成了争吵的菜市场。
梁帝脸色铁青,看着下方吵嚷的臣子,看着手中确凿却又可能被伪造的证据,看着跪在地上、眼神清正无畏的梅长苏,又看看痛哭流涕、状若忠良的夏江谢玉……猜忌、怀疑、愤怒、犹豫,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。他既怕冤枉忠良(若证据为真),更怕被人愚弄,动摇皇权(若证据为假,乃靖王或他人设局)。
混乱中,夏江眼中闪过一丝狠毒。他突然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靖王萧景琰,厉声道:“靖王殿下!梅长苏乃您门下客卿,今日之事,您是否早已知情?是否您授意他,伪造证据,构陷大臣,意图为自己兄长翻案,以图……”
“夏江!”靖王猛地抬头,眼中寒光如电,打断了他的话,“金殿之上,陛
“是不是攀诬,殿下心中清楚!”夏江毫不退让,步步紧逼,“梅长苏来历不明,身边更有妖异之人林焰,春猎之时,麒麟妖影,众目睽睽!此等妖人,与梅长苏沆瀣一气,若非图谋不轨,何以至此!陛下!梅长苏与那林焰,定是用了妖法,迷惑靖王,伪造证据,其心可诛!请陛下立刻下旨,将此二人拿下,严刑拷问,以正国法!”
他将矛头直指火麟飞那日的异象,将“妖异”的帽子死死扣上,更将靖王也拖下水。这一招极其狠辣,既转移了证据真伪的焦点,又触动了梁帝最忌讳的“妖异乱国”、“皇子结党”的神经。
梁帝果然脸色一变,目光锐利地看向殿外——火麟飞正抱着手臂,靠在殿门边的柱子上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毫不避讳地迎上梁帝的视线。
“林焰!”梁帝沉声喝道,“夏首尊所言,春猎麒麟妖影,可是你所为?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火麟飞身上。
火麟飞歪了歪头,似乎在思考,然后很坦然地点了点头:“是我。”
殿中又是一片吸气声。他竟然承认了!
夏江眼中闪过得意,立刻道:“陛下!此子亲口承认身怀妖异!他与梅长苏关系匪浅,其所为,必是梅长苏指使!梅长苏以妖法惑人,其证词如何可信?请陛下明察!”
眼看局势即将被夏江彻底带偏,梅长苏脸色越发苍白,身体微晃,却仍强撑着,想要辩驳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吵死了。”
一个清亮又带着不耐烦的声音,不大,却奇异地压过了殿中所有的嘈杂。
众人愕然望去,只见一直倚在殿门边的火麟飞,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体,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然后——迈步,径直走入了金殿之中!
“大胆林焰!金殿之上,无诏岂可擅入!”侍卫呵斥,刀剑出鞘。
火麟飞却像没听见,脚步不停,一直走到丹墀之下,梅长苏的身边才停住。他没有下跪,甚至没有行礼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梁帝,扫过惊怒交加的夏江,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,最后,落回梁帝身上。
“陛下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,“你们吵了这么久,无非就是几件事:证据是不是真的?夏江谢玉是不是坏人?梅长苏是不是好人?靖王有没有坏心思?对吧?”
这直白到近乎粗俗的总结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梁帝眯起眼睛,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火麟飞笑了,那笑容阳光灿烂,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,“你们扯那么多阴谋、算计、人心,累不累啊?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夏江:“他说我是妖异,”又指了指梅长苏,“说他是骗子,”最后指向梁帝,“说您可能被蒙蔽。”
“可是,”他话锋一转,笑容收敛,眼神变得锐利如刀,直刺龙椅上的梁帝,“陛下,您心里真正怕的,是证据的真假吗?是夏江忠不忠,梅长苏奸不奸吗?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如同重锤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:
“您怕的,是十三年前那场大火,烧掉的不仅是七万条人命,更是您作为君父的‘信’与‘仁’。”
“您怕的,是承认自己错了,会被天下人耻笑,会被史书诟病。”
“您怕的,是靖王殿下若得了这翻案之功,声望大涨,会威胁到您的皇权。”
“您怕的,根本就不是什么真相,什么妖异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:
“您怕的,是‘信念’本身——是祁王殿下至死不渝的忠君爱国之念!是林帅和赤焰军宁死不屈的赤胆忠心之念!是梅长苏耗尽心血液、拖着残躯也要为同袍洗刷冤屈的执着之念!是言侯、沈追这些人明知危险仍要站出来说话的正义之念!”
他每说一句,就向前踏出一步。步伐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身上那股属于超兽战士的、历经无数生死淬炼出的凛然气势,随着话语,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!那不是杀气,却是一种更为浩瀚、更为纯粹的威压,如同高山仰止,如同怒海临渊!
百官被这气势所慑,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。夏江脸色发白,想要喝止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
梁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,脸色变幻不定,有惊怒,有羞恼,更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心底最隐秘恐惧的震骇!
“你……你放肆!”梁帝指着火麟飞,手指颤抖。
“我还没说完!”火麟飞毫不畏惧地打断他,目光如炬,继续向前,“您更怕的,是这样的‘信念’,太强大,太耀眼,太纯粹!纯粹到让您那些权衡、猜忌、制衡的手段,显得那么可笑,那么肮脏!”
“所以您宁愿捂住耳朵,闭上眼睛,假装那场大火从未发生,假装七万冤魂从未存在!因为承认他们,就意味着承认您的过失,承认您被奸臣蒙蔽,承认您……不如他们!”
最后一句,如同惊雷,在金殿之上轰然炸响!
“住口!”梁帝勃然大怒,抓起龙案上的镇纸,狠狠砸在地上!“给朕拿下这个狂徒!”
侍卫蜂拥而上!
梅长苏脸色惨白,想要挡在火麟飞身前,却被他轻轻推开。
火麟飞看着那些逼近的侍卫,看着暴怒的梁帝,看着神色各异的百官,忽然仰天大笑!
笑声清越,带着少年人的不羁,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!
就在笑声达到最高点时,他眼神一厉,体内那恢复了大半的异能量,毫无保留地、轰然爆发!
不是攻击,只是释放!纯粹的、浩然的、光明正大的力量释放!
“轰——!”
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!冲上来的侍卫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,惊呼着倒飞出去!殿中烛火齐齐向后摇曳,梁帝头顶的冕旒珠玉剧烈碰撞,发出清脆的乱响!
与此同时,在火麟飞身后,空气剧烈扭曲,炽烈的金红色光芒冲天而起!那道庞大威严、踏火而行的麒麟虚影,再次显现!比春猎那次更加清晰,更加凝实,几乎化为实质!麒麟昂首,目光如电,扫视殿中众人,带着远古洪荒般的威严与神圣,无声咆哮!
麒麟现世!
这一次,不是在荒郊野外,不是在少数人眼前,而是在大梁朝权力中心的金銮宝殿之上,在皇帝与百官众目睽睽之下!
“妖……妖怪!”有胆小的官员吓得瘫软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