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浓,金陵城却笼罩在一股肃杀压抑的气氛中。赤焰旧案的重审,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,搅动了沉积十三年的淤泥。夏江、谢玉倒台,其党羽被连根拔起,朝堂格局风云突变。靖王萧景琰因在翻案过程中展现出的刚正与担当,声望日隆,隐隐有与太子、誉王分庭抗礼之势。
然而,就在这看似曙光初现的时刻,北境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——大渝兴兵二十万,犯我边境,连克三城,北境防线告急!
战报传来,举朝震动。梁帝连夜召集群臣商议对策。北境军主帅聂锋(真实身份为幸存赤焰旧部,已被梅长苏暗中联络)虽勇,但兵力悬殊,且大渝此次来势汹汹,主将乃成名多年的拓跋昊,骁勇善战。
朝堂上,主战主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。太子一党倾向于割地赔款,暂避锋芒;誉王则想趁机安插自己人掌兵,攫取军功;唯有靖王,力排众议,主张调集精锐,驰援北境,坚决抗敌。
“北境乃国门,岂可轻弃!大渝狼子野心,今日割一城,明日便要十城!唯有迎头痛击,方能保境安民!”靖王的声音在金殿上掷地有声,他身后,是刚刚因赤焰案平反而重新获得话语权的部分武将,以及一些主战的文臣。
梁帝看着争论不休的臣子,看着意气风发、隐隐已有领袖之姿的靖王,眼中神色复杂难明。最终,他力排众议(或者说,顺水推舟),做出了决定:
“靖王萧景琰,忠勇可嘉,即日起,授北境行军大总管,统率京畿三万精锐,并节制北境各州兵马,即日开拔,驰援聂锋,抗击大渝!望你不负朕望,守我国土,扬我国威!”
“儿臣领旨!定不负父皇重托,不负天下百姓之望!”靖王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,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。这是他等待多年的机会,是洗刷污名后,首次以统帅之姿,为国出征。
消息传到苏宅时,梅长苏正对着棋盘沉思。闻言,他手中拈着的白子微微一顿,随即稳稳落下。
“终于……等到了。”他轻声道,脸上并无多少欣喜,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释然。
“宗主!”黎纲和甄平却是面色大变,“北境苦寒,战事凶险,您的身体……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和军中劳碌?”
梅长苏抬眸,目光平静无波:“我必须去。景琰初掌大军,威望未立,北境军中仍有谢玉旧部,朝中亦有人掣肘。此战关乎国运,更关乎景琰能否真正站稳脚跟。我若不去,他独木难支。”
“可是您的身体……”黎纲急得眼圈发红,“晏大夫说,您如今已是油尽灯枯,全靠药石吊着,若再舟车劳顿,心力交瘁,只怕……”
“没有只怕。”梅长苏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北境,我一定要去。”
一直抱臂靠在门边,沉默聆听的火麟飞,此刻忽然开口:“你去能干嘛?坐在营帐里咳血,给敌人助威?”
这话说得尖刻,却直指核心。梅长苏的身体状况,所有人都心知肚明,别说上阵杀敌,就是随军奔波,都可能是致命的负担。
梅长苏看向他,眼神深邃:“我自有打算。”
火麟飞盯着他,那双总是跳跃着火焰的眼眸里,此刻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……一种隐隐的不安。他没有追问梅长苏的“打算”是什么,只是转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接下来的几天,苏宅上下都在为梅长苏随军北上做准备。药材、衣物、文书、暗桩联络方式……事无巨细。梅长苏显得异常平静,甚至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江左盟后续的事宜,仿佛只是出一趟远门。
直到出发前夜。
火麟飞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。他趁着夜色,悄然来到梅长苏的书房外。窗户虚掩着,透出昏黄的烛光,和隐隐的对话声。
是梅长苏和晏大夫。
“……宗主,您三思啊!冰续丹乃虎狼之药,虽能激发人体潜能,令您短期内恢复如常,甚至尤胜往昔,但药效一过,便是经脉尽断、气血逆冲而亡啊!此乃饮鸩止渴,绝不可用!”晏大夫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劝阻。
冰续丹?火麟飞心中一凛。他记得这个名字,梅长苏似乎曾提过,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获得强大力量,但代价是生命的禁药。
书房内沉默了片刻,然后响起了梅长苏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:“晏大夫,我知道后果。但北境之战,我必须去。景琰需要我,北境军民需要一场胜仗,大梁需要这场胜利。我此残躯,若能换此大捷,死得其所。”
“可您若去了,必死无疑啊!宗主!留得青山在……”
“晏大夫!”梅长苏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我意已决。此事,不必再议。丹药……给我。”
“宗主!”
“拿来!”
火麟飞再也听不下去了。他猛地推开房门,巨大的声响惊动了房内的两人。
梅长苏正站在书案后,手中拿着一个羊脂白玉的小瓶。晏大夫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。看到火麟飞闯入,两人皆是一愣。
火麟飞的目光死死锁在梅长苏手中的玉瓶上,那里面,就是所谓的“冰续丹”?就是他打算用来燃烧自己最后生命,去换取一场胜利的东西?
“你要干什么?”火麟飞的声音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。
梅长苏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怒火和难以置信,握着玉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,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:“火麟飞,此事与你无关。出去。”
“与我无关?”火麟飞一步步走近,每一步都像踏在燃烧的炭火上,“梅长苏,你看着我,再说一遍,与我无关?”
他的眼神太过锐利,太过滚烫,仿佛要将梅长苏所有的伪装都烧穿。梅长苏避开了他的视线,垂下眼帘:“这是最好的选择。我的身体,支撑不到北境战事结束。冰续丹能让我在最后的时间里,发挥最大的作用……”
“最大的作用就是去死?!”火麟飞怒吼出声,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玉瓶,看也不看,狠狠地、用尽全身力气,砸向旁边的黄铜药炉!
“砰——!!!”
玉瓶碎裂,几颗殷红如血的丹丸滚落出来,遇到炉中炭火的余温,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,冒起几缕青烟,迅速化开,消失不见。药炉被砸得凹陷下去,发出刺耳的嗡鸣。
“火麟飞!”梅长苏终于色变,想要阻止已来不及。
晏大夫惊得忘了哭泣。
火麟飞砸碎了药瓶,仿佛也砸碎了某种一直压抑着的东西。他转过身,面对梅长苏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燃起两簇金色的火焰,那不是比喻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如同实质般的火焰在他瞳孔深处跳跃!
“梅长苏,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、不容反驳的力量,“你给我听好了。”
“你要的赤焰昭雪,我帮你翻了。”
“你要的朝堂清明,我帮你搅了。”
“现在,你要的北境大捷,你要的靖王威名——”
他逼近一步,几乎与梅长苏鼻尖相抵,那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,直直望进梅长苏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:
“我,帮你打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烧红的铁钉,狠狠凿进梅长苏的心脏。
“但是,”火麟飞语气陡然一转,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霸道和……令人心颤的偏执,“你的命——”
他抬手,手指虚虚点向梅长苏的心口,指尖似乎有金色的光晕流转。
“归我管。”
“没有我的允许,阎王也别想从我手里,把你抢走!”
书房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。
梅长苏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少年眼中那毫不掩饰的、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怒火与执着,看着那跳跃的金色火焰中倒映出的、自己苍白震惊的脸。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,激起冲天蒸汽,剧烈的灼痛与一种陌生的、近乎灭顶的悸动,同时席卷了他。
晏大夫瘫坐在地,看看碎裂的玉瓶,又看看对峙的两人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你……说什么?”良久,梅长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干涩沙哑。
“我说,你的命,归我管。”火麟飞重复,眼中的金色火焰缓缓收敛,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强势没有丝毫减弱,“冰续丹?燃烧生命?梅长苏,谁给你的权力,擅自决定自己的生死?谁允许你,用这种方式去换取什么狗屁胜利?”
他一把抓住梅长苏冰凉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,声音却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痛惜:“你谋划了十三年,等了十三年,吃了那么多苦,受了那么多罪,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光,你现在告诉我,你要用一颗破药丸,把自己烧干净?就为了那场仗?为了萧景琰?为了这狗屁的大梁江山?”
“火麟飞!慎言!”梅长苏猛地抽回手,脸色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,厉声喝道,“国之大事,岂容你如此诋毁!北境安危,关乎千万黎民,关乎国运存续!我梅长苏一人之生死,与之相比,微不足道!”
“放屁!”火麟飞毫不客气地顶回去,眼中怒火更炽,“黎民?国运?没有你梅长苏,萧景琰就打不赢仗了?大梁就要亡了?别把自己看得太重!也别把别人想得太无能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但声音依旧带着颤抖:“是,北境很重要,仗必须赢。但那不是你一个人扛的责任!更不是你用命去填的理由!”
梅长苏被他吼得怔住,胸口剧烈起伏,一阵猛烈的咳嗽袭来,他捂住嘴,指缝间渗出刺目的红。
火麟飞看到那抹血红,瞳孔骤缩,眼中的怒火瞬间被慌乱和心疼取代。他上前一步,想扶住他,却被梅长苏抬手挡开。
“你不懂……”梅长苏咳着,声音破碎,“景琰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,北境将士是我大梁子民,此战若败,国门洞开,战火将烧遍北境,生灵涂炭……我岂能坐视?我此残躯,若能换得一线胜机,便是死得其所!火麟飞,这是我的选择,我的路!”
“你的路就是去死?!”火麟飞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愤,“那我呢?梅长苏,你把我当什么?你答应我的赌局呢?你说要活下来,看着我帮你赢下所有的承诺呢?都他妈是骗我的吗?!”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眼圈通红,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。
梅长苏被他吼得浑身一震,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受伤和绝望,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所有的言语,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火麟飞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惊人的冷静,那冷静之下,是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好,你要去北境,你要赢这场仗,我帮你。”他语气平静下来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,“但冰续丹,你想都别想。”
他看向瘫坐在地、犹自震惊的晏大夫:“晏大夫,你刚才说,他的身体是油尽灯枯,经脉淤塞,气血两亏,毒入骨髓,对吧?”
晏大夫茫然地点点头。
“也就是说,只要能补充足够的生机,修复受损的经脉,平衡体内的冰火之毒,他就能活,对吧?”火麟飞继续问,思路清晰得可怕。
晏大夫苦笑:“理论上是如此。但生机何来?经脉之损,非药石可愈;冰火奇毒,天下无解。更何况宗主本源已亏,犹如漏底之壶,灌再多水,也是徒劳……”
“如果,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生机分给他呢?”火麟飞打断他,语出惊人。
梅长苏和晏大夫同时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