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什么?”梅长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
火麟飞却不看他,只盯着晏大夫:“在我们那里,有一种方法……不算方法,更像是一种……禁忌的秘术。以一人为媒介,将自愿献出生命力的他人的生机,转化为伤者所需的能量,强行灌注,修复损伤,平衡阴阳。但条件极其苛刻,首先,媒介之人需拥有特殊体质,能承受并转化不同源的生命力;其次,献出生命力者,必须心甘情愿,且与伤者羁绊越深,效果越好;最后,过程凶险万分,稍有不慎,媒介与献祭者皆会遭到反噬,生机流逝,甚至当场毙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梅长苏,眼神复杂:“我的‘异能量’,某种程度上,可以充当这个媒介。但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,也无法直接转化普通人的生命力为你所用。需要……更多的人,愿意为你付出。”
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。这个提议太过匪夷所思,超越了常人理解的范畴。
“胡闹!”梅长苏第一个反应过来,厉声斥责,“此等邪术,闻所未闻!岂能拿他人性命儿戏!我绝不同意!”
“邪术?”火麟飞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略带讥诮的笑,“苏兄,你为了翻案,为了靖王,为了北境,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,这算不算邪?我为了救你,寻找一线生机,这就算邪了?”
他走近梅长苏,逼视着他的眼睛:“你说这是你的选择,你的路。好,我尊重。但我的选择,就是不允许你死。我的路,就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也要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!”
“至于其他人……”火麟飞转身,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愿意还是不愿意,那是他们的选择。你可以拒绝,但你无权替他们做决定。”
梅长苏怔怔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看着这个仿佛永远燃烧着、不知后退为何物的少年,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理智告诉他,这太疯狂,太危险,成功率渺茫,且要牵连无辜。可心底深处,那被冰封了十三年的、属于林殊的、对生的渴望,却在此刻,被这团蛮横闯入的烈火,灼烧得隐隐作痛。
他真的……想死吗?
不。他不想。
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,还有太多牵挂放不下,还有……眼前这个人,他还没来得及……
“让我试试,苏兄。”火麟飞背对着他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,“也让他们……试试。赌一把,赌我们所有人的信念加在一起,能不能从老天手里,把你的命抢回来。”
梅长苏最终没有立刻同意,也没有断然拒绝。火麟飞给了他时间考虑,也给了自己时间去准备。他知道,这件事必须慎之又慎,不仅关乎梅长苏的生死,也关乎所有可能参与之人的安危。
他没有告诉梅长苏的是,这种“异能续脉”的方法,并非来自他的世界,而是他在时空乱流中模糊感知到的一种可能性,结合了他自身异能量的特性与这个世界的某些能量规则推演而出。风险极大,成功率未知。但他别无选择。冰续丹是必死之路,常规医治已回天乏术,这是唯一可能存在的生机。
三日后,靖王萧景琰来了。他一身戎装,即将开拔,来与梅长苏辞行,也是做最后的战略商讨。当他看到梅长苏比往日更加苍白消瘦、咳血不止的模样时,这个铁骨铮铮的皇子,红了眼眶。
“小殊……”私下里,他依旧唤着旧称,声音哽咽,“北境之事,交给我。你……安心养病。”
梅长苏只是摇头,将整理好的北境防务要点、敌军可能动向、以及朝中需注意的势力,一一交代给他,事无巨细,仿佛在交代后事。
萧景琰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就在这时,火麟飞走了进来,开门见山,将“异能续脉”之事和盘托出,包括其巨大的风险。
萧景琰听完,沉默了许久。书房内只有梅长苏压抑的咳嗽声和炭火的噼啪声。
“有几成把握?”萧景琰问,声音沙哑。
“不知道。”火麟飞回答得干脆,“可能一成,可能半点都没有,甚至可能让情况更糟,加速他的死亡,或者……搭上其他人的命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萧景琰下一句问。
火麟飞看着他:“需要你自愿献出一部分生命力,作为‘引子’和‘桥梁’。你是他的至亲兄弟(虽无血缘,但情同手足),你的生命力与他或许最易共鸣。但过程痛苦,且事后你会元气大伤,甚至影响寿数。此去北境,恶战在即,你……”
“不必说了。”萧景琰打断他,站起身,走到梅长苏榻前,单膝跪地,握住他冰凉的手,目光坚定如铁,“小殊,我的命是你和赤焰军众兄弟换回来的。若能以我些许生机,换你一线活路,景琰万死不辞。”
梅长苏剧烈摇头,想抽回手,却被萧景琰死死握住。
“殿下!不可!”梅长苏急道,“北境需要你,大梁需要你!岂可为我一人……”
“北境需要的是常胜统帅,大梁需要的是明君。”萧景琰看着他,眼神清澈而执拗,“但萧景琰需要的,是林殊哥哥活着。若你不在,我要这江山何用?要这胜利何用?”
梅长苏喉头哽住,再说不出拒绝的话,只能偏过头,眼泪无声滑落。
霓凰郡主是第二个知道的。她没有多问一句,只是沉默地听完火麟飞的解释,然后走到梅长苏床边,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等了许多年、念了许多年、怨了许多年、最终只剩下心疼的故人,轻轻地说:“林殊哥哥,霓凰的命是你救的,霓凰的心……也早就给了你。若能为你续命,霓凰无悔。”
蒙挚是第三个。这个憨直的禁军大统领,在听到梅长苏的真实身份和如今危局时,虎目含泪,捶胸顿足:“少帅!你怎么不早说!怎么不早说啊!蒙挚这条命是林帅给的,今天还给少帅,天经地义!”
言豫津、萧景睿……甚至宫羽,在得知此事后(火麟飞和梅长苏严格限制了知情范围),都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。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,有的是为了情义,有的是为了恩情,有的是为了那份共同守护的信念。
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绝,梅长苏冰封的心墙,彻底崩塌。他从未想过,自己这缕从地狱爬回来的幽魂,有朝一日,竟能汇聚如此多的温暖与光芒。
火麟飞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,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。他看向梅长苏,眼神询问。
梅长苏靠在床头,望着这些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至亲好友,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淡、却无比真实的笑容,眼泪无声流淌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平静的决断。
他看向火麟飞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火麟飞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房中众人,“既然决定了,那就开始吧。我需要一处绝对安静、不受打扰的地方。过程会很痛苦,无论对苏兄,还是对你们。现在退出,还来得及。”
无人移动脚步。
“跟我来。”火麟飞转身,走向苏宅最深处那间被重重阵法保护、专为梅长苏静养准备的密室。
密室内,烛火通明。梅长苏盘膝坐于榻上,双目微阖。萧景琰、霓凰、蒙挚、言豫津、萧景睿、宫羽六人,按照火麟飞的指示,围坐成一个圆圈,将梅长苏护在中央。晏大夫守在门口,神情紧张,准备着各种急救药物。
火麟飞站在圆圈中心,梅长苏的正前方。他闭上眼,调整呼吸,体内的异能量开始缓缓运转,越来越快,越来越炽热。淡淡的金红色光芒,从他体内透出,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“诸位,”火麟飞睁开眼睛,眼中金光流转,“放松心神,不要抵抗。想着你们愿意为他付出的心意,想着你们与他之间的羁绊。剩下的,交给我。”
他双手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,低喝一声:“起!”
刹那间,密室内金光大盛!以火麟飞为中心,金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,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。萧景琰等人只觉得一股温暖而浩大的力量涌入体内,引导着他们的生命力,缓缓流向中央的梅长苏。
梅长苏身体猛地一震,脸上露出痛苦之色。外来的生机涌入他枯竭的经脉,如同滚烫的岩浆注入冰封的河道,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他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痛呼出声,额头上青筋暴起,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火麟飞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。他作为媒介,承受着六股不同源生命力的冲击和转化压力。金色的火焰在他周身剧烈燃烧,他的脸色迅速苍白下去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身体微微颤抖,却依旧稳固地维持着手印,将那磅礴而杂乱的生命力,一点点梳理、转化、提纯,再小心翼翼地注入梅长苏体内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密室内的金光忽明忽暗,显示着火麟飞在竭力控制着能量的平衡。梅长苏的痛苦似乎达到了顶点,他闷哼一声,喷出一口黑血,那血落在地上,竟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带着刺骨的寒意与灼热。
“小殊!”
“林殊哥哥!”
众人惊呼,想要上前,却被火麟飞用眼神严厉制止。他知道,这是最关键的排毒时刻,绝不能打断。
他咬牙,催动更多的异能量,金色的火焰陡然暴涨,将梅长苏完全包裹!火焰中,隐约可见丝丝缕缕的黑气与寒气被逼出,消散在空气中。梅长苏的身体剧烈颤抖,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,那是淤塞的经脉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下,被强行打通、修复的痛苦过程。
霓凰忍不住落泪,蒙挚虎目含泪,萧景琰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掐入肉中。言豫津和萧景睿面色苍白,却强撑着。宫羽默默垂泪,心中祈祷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梅长苏喷出的血颜色渐渐由黑转红,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息。他脸上那灰败的死气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虽然依旧苍白,却多了一丝微弱的生气。紧闭的眼睫颤动着,似乎想要睁开。
而火麟飞,周身的金色火焰却骤然黯淡下去,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又一口鲜血喷出,那血竟带着淡淡的金色。他强行稳住身形,手印却开始不稳,金光剧烈波动。
“火麟飞!”梅长苏虚弱地睁开眼睛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,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别……分心……”火麟飞艰难地吐出几个字,嘴角还在溢血,眼中的金光却前所未有地明亮,甚至带着一种燃烧生命般的决绝,“就差……最后一点……”
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双手结印之上!黯淡的金光骤然再次大亮,甚至比之前更盛!最后一股精纯而庞大的能量,汹涌地冲入梅长苏体内!
“呃啊——!”梅长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,随即身体一软,向后倒去。
“小殊!”
“林殊哥哥!”
众人连忙上前扶住他。
而火麟飞,在完成最后能量输送的瞬间,眼中金光彻底熄灭,身体晃了晃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人事不省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那一刻被抽空。
“火麟飞!”梅长苏在众人的搀扶下,挣扎着坐起,看到倒地的少年,目眦欲裂,想要扑过去,却浑身无力。
晏大夫冲上前,手忙脚乱地给两人诊脉,脸色变幻不定。
“宗主……脉象虽然虚弱,但……那股死气散了!淤塞的经脉通了七八成!冰火之毒虽未根除,但已被压制下去,至少……至少三年内,无性命之忧!”晏大夫声音颤抖,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众人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!萧景琰紧紧抱住梅长苏,霓凰喜极而泣,蒙挚仰天大笑。
但晏大夫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们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“可是林公子他……”晏大夫看着昏迷不醒、气息奄奄的火麟飞,老泪纵横,“他脉象杂乱微弱,生机……生机几乎断绝!犹如风中残烛!他……他把自己的生机,几乎全部渡给了宗主啊!”
密室内的欢呼戛然而止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身上。
他为了救梅长苏,几乎燃尽了自己。
梅长苏挣扎着,在萧景琰的搀扶下,挪到火麟飞身边。他颤抖着手,抚上少年冰凉的脸颊,触手一片湿冷。
“火麟飞……”他低声唤道,声音哽咽,“你这个……傻子……”
一滴滚烫的泪,砸在火麟飞毫无血色的唇上。
就在这时,火麟飞长长的睫毛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