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烽火同舟(1 / 2)

北境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也格外酷烈。朔风如刀,卷着雪粒,抽打在人脸上,生疼。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,唯有蜿蜒的城墙和森然的兵戈,勾勒出人间战场的轮廓。

聂锋坚守的北谷关,已是摇摇欲坠。大渝主帅拓跋昊用兵狠辣,不惜代价地猛攻,守军死伤惨重,箭矢滚木礌石将尽,城墙多处破损。若不是聂锋身先士卒,凭着当年赤焰军磨砺出的悍勇死战不退,关隘早已易主。

靖王萧景琰率领的三万京畿精锐,日夜兼程,终于在关城将破未破之际赶到。生力军的加入,暂时稳住了防线,但局势依旧危急。大渝二十万大军如同饿狼,环伺在侧,而北谷关内,满打满算不足五万疲兵。

中军大帐内,炭火盆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和凝重。靖王一身戎装,眉头紧锁,听着斥候回报敌情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粗糙的木质地图。

梅长苏裹着厚重的白狐裘,坐在一旁,脸色依旧苍白,但比之金陵时,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仿佛有两簇冰焰在静静燃烧。他面前也摊着一份地图,指尖沿着山脉河流缓缓移动,不时咳嗽几声,声音压抑在喉间。

火麟飞靠在帐门边,抱臂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。他的脸色也不太好,透着一种消耗过度的虚弱,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眼神锐利如鹰,扫视着连绵的营帐和远处大渝军队燃起的点点篝火。那日密室续命,他几乎耗尽了本源,若非体质特殊,又有晏大夫拼死施救,恐怕早已生机断绝。休养了月余,方才恢复了五六成,便执意跟着大军北上。

“拓跋昊分兵三路,主力猛攻北谷关正面,另有两支偏师,一支绕行黑风峡,企图断我粮道,一支藏于雪狼坳,似有奇袭之意。”斥候禀报完,帐内一片沉寂。

“黑风峡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可遣一彪人马设伏。”靖王沉吟道,“雪狼坳……那里是片死地,拓跋昊藏兵于此,意欲何为?”

梅长苏抬起眼,眸中闪过冷光:“雪狼坳看似绝地,却有一处废弃的矿道,可通北谷关侧翼。当年工部曾有图纸,后因矿脉枯竭而废弃。拓跋昊想必是从某些渠道得知了此事。”

靖王脸色一变:“若如此,关城侧翼危矣!必须立刻派兵封堵矿道出口!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梅长苏摇头,指尖点在地图上雪狼坳的位置,“矿道出口隐秘,且拓跋昊既已藏兵,必有防备。强攻封堵,伤亡必重,且会分散正面兵力。”

“那该如何是好?”帐中诸将面露忧色。

梅长苏看向火麟飞:“火少侠,你恢复得如何?”

火麟飞转过身,活动了一下手腕:“揍趴几百个不成问题。需要我做什么?去雪狼坳把那群老鼠揪出来?”

“不。”梅长苏眼中光芒闪动,“我要你,去黑风峡。”

“黑风峡?”火麟飞挑眉,“不是说要设伏吗?”

“设伏是常规战法。拓跋昊用兵老辣,岂能不知黑风峡是设伏之地?”梅长苏缓缓道,“我猜,他派往黑风峡的偏师,是疑兵,亦是诱饵。意在吸引我军分兵,削弱正面防守,同时掩护雪狼坳奇兵。甚至……黑风峡本身,可能也有后手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火麟飞:“我要你做的,不是去设伏,而是去‘破局’。用你最擅长的方式,打乱拓跋昊的部署,让他猜不透我们的意图。”

火麟飞明白了。梅长苏是要他当一根搅屎棍,一根足够硬、足够烫、能把敌人精心布置的棋局彻底搅乱的搅屎棍。

“具体怎么做?”火麟飞来了兴致。

梅长苏招了招手,火麟飞走到地图前。梅长苏的手指沿着黑风峡的走向移动:“此处山势陡峭,中有隘口,是设伏绝地。拓跋昊的偏师若要经过,必走此地。我要你,在他们进入隘口之前,现身。”

“现身?”火麟飞眨眨眼。

“对,现身。”梅长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属于谋士的弧度,“不仅要现身,还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。放火烧山也好,制造山崩也罢,总之,要让他们觉得,他们的行踪早已暴露,我军早有防备,甚至……有重兵埋伏。逼他们不敢入隘口,甚至,逼他们后撤,与主力汇合。”

火麟飞想了想,咧嘴笑了:“懂了。就是吓唬他们,让他们疑神疑鬼,不敢轻举妄动,对吧?这个我在行!”

“记住,”梅长苏看着他,眼神严肃,“你的目的是制造混乱和疑惧,不是全歼敌军。一击即走,不可恋战。拓跋昊用兵谨慎多疑,一旦发现疑点,必会重新权衡。只要能为正面战场争取到时间,便是大功一件。”

“正面战场?”火麟飞看向地图上北谷关的位置,“这里你打算怎么打?硬守?”

梅长苏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在地图上移动,最终落在北谷关外一片开阔的、被白雪覆盖的荒原上。那里,是大渝主力驻扎之地。

“守,是守不住的。”梅长苏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兵力悬殊,粮草不济,久守必失。唯有……主动出击,以奇制胜。”

“主动出击?”帐中诸将倒吸一口凉气。以不足五万疲兵,主动冲击二十万以逸待劳的敌军?这无异于以卵击石!

靖王却眼睛一亮:“小殊,你有何妙计?”

梅长苏的手指在荒原上虚画了一个圈:“拓跋昊将主力屯于此处,背靠狼牙山,前临荒原,看似稳妥,实则犯了大忌——他将自己的退路,局限在了狼牙山几条狭窄的谷道之中。若遇火攻,或前后夹击……”

他抬起眼,眼中冰焰跳跃:“我要一场火。一场足以烧红半边天,让大渝军心溃散的火。”

“火?”火麟飞眼睛更亮了,“这个我更在行!要我放火吗?保管烧得他们哭爹喊娘!”

梅长苏却摇了摇头:“这场火,不能由你来放。”

他看着帐中诸将,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疑惑、或凝重的脸:“这场火,需要所有北境守军,所有驰援将士,齐心协力,信念合一,方能点燃。”

他看向火麟飞,眼中带着某种深意:“火麟飞,你在朝堂之上,曾言‘信念能超越一切’。如今,我需要你将这句话,变成现实。”

火麟飞怔住了。他明白了梅长苏的意思。不是让他去放一把物理意义上的火,而是让他去点燃人心中的火,让所有将士的信念、勇气、对家园的守护之心,汇聚成一股足以焚毁一切恐惧和强敌的精神力量!

这比他单纯去打架、去放火,难上千百倍。但……也更有意思。

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火麟飞问,眼中开始燃起跃跃欲试的火焰。

梅长苏苍白的脸上,浮现出一丝近乎虚幻的笑意,那笑意里,有着林殊当年挥斥方遒的影子,也有着梅长苏算无遗策的冰冷:

“我要你,站在全军将士面前,告诉他们——我们为何而战。”

翌日清晨,雪停了,天色却依旧阴沉。北谷关内,所有还能站立的将士,都被召集到了关城之下的校场上。黑压压的人头攒动,兵甲残破,脸上带着疲惫、伤痛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。

靖王萧景琰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,甲胄鲜明,气宇轩昂。他没有多说废话,只是用沉痛而坚定的声音,讲述了赤焰军当年的冤屈,讲述了梅岭那场不该发生的大火,讲述了如今北境面临的危局,以及身后万千百姓的期盼。

“……我们今日站在这里,不仅仅是为大梁而战,更是为十三年前枉死的七万同袍而战!为我们身为军人的尊严而战!为我们的父母妻儿,能在这片土地上安稳生活而战!”靖王的声音通过简单的扩音装置,传遍校场,“敌人强大,我们弱小。但只要我们心中有火,有信念,有必死之决心,便没有闯不过去的难关!”

他的话铿锵有力,带着皇室血脉的威严和军人特有的血性,让不少将士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。但还不够。面对二十万虎狼之师,仅靠激昂的话语,难以驱散心底最深层的恐惧。

就在这时,梅长苏在黎纲和甄平的搀扶下,缓缓走上了高台。他依旧裹着厚厚的狐裘,脸色苍白,身形单薄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可当他站定,那双沉静如寒潭却又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扫过全场时,原本有些骚动的校场,竟奇异地安静了下来。

“诸位将士,”梅长苏开口,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虚弱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,“我叫梅长苏,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咳嗽两声,继续道:“我无法与诸位并肩杀敌,无法提刀斩将。我所能做的,只是在这里,与靖王殿下一起,告诉诸位——我们,不会退。”

“北谷关后,是无险可守的千里平原,是我们的家园,是我们的父母妻儿。退一步,便是山河破碎,家国沦丧。我们,无路可退。”

“拓跋昊二十万大军,兵强马壮,来势汹汹。我们只有不到五万人,疲惫,带伤,缺衣少粮。看起来,这是一场必败之战。”

校场上,响起低低的议论和叹息。

“但是,”梅长苏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谁说兵力多,就一定能赢?谁说疲惫带伤,就不能杀敌?”

他抬起手,指向关外苍茫的雪原,指向大渝军营的方向:“当年,赤焰军七万将士,在梅岭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,腹背受敌,粮草断绝。他们没有退,没有降!他们用血肉之躯,筑成防线,鏖战数日,直至最后一兵一卒!他们靠的是什么?”

他目光如电,扫视全场:“是信念!是守护身后百姓的信念!是军人宁死不屈的信念!是忠魂不灭、浩气长存的信念!”

“今日,我们站在北谷关,站在赤焰军曾经流血牺牲的土地上!我们的脚下,埋着他们的忠骨!我们的身上,流淌着和他们一样的血!我们心中,难道就没有和他们一样的信念吗?!”

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,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,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他,让他单薄的身影,在此刻显得无比高大。

校场之上,寂静无声。只有朔风呼啸,和粗重的呼吸声。每一个将士,都被这番话触动了内心最深处的弦。他们想起了父兄讲述的赤焰军传奇,想起了家中等待的亲人,想起了身后需要守护的土地。

“告诉我!”梅长苏的声音如同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心头,“你们怕死吗?”

短暂的沉默后,一个嘶哑的声音率先响起:“不怕!”
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无数个声音汇聚成洪流:“不怕!不怕!不怕!”

声浪震天,冲散了阴云,惊起了远处雪林中的寒鸦。

梅长苏看着下方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,缓缓点了点头。然后,他侧过身,看向一直站在台侧阴影里的火麟飞。

“现在,”梅长苏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,“让我身边这位朋友,告诉你们,信念……究竟能做到什么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,随着梅长苏的指引,投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蓝衣少年。

火麟飞迈步,走到了高台中央,站在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。他没有穿铠甲,只是一身利落的劲装,在凛冽的寒风中,身姿挺拔如松。他没有靖王的威严,没有梅长苏的悲怆,他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数万将士。

然后,他伸出了右手。

掌心向上,五指张开。

起初,什么也没有发生。只有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
但渐渐地,一点微弱的、金红色的光芒,在他掌心凝聚。那光芒起初只有米粒大小,摇曳不定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
校场上响起轻微的骚动。许多士兵露出了疑惑甚至警惕的神色。这是什么?戏法?妖术?

火麟飞闭上了眼睛。他回想起超兽战队并肩作战的岁月,回想起天羽温柔坚定的目光,回想起苗条俊狡黠又可靠的背影,回想起冥王那沉重如山的压迫感和信念的碰撞……最终,定格在梅长苏那双沉静如寒潭、却又燃烧着星火的眼眸,定格在他咳血也要布局,病弱也要坚持的身影上。

守护。责任。信念。

这些词,在他的世界里,意味着超越极限的力量。

在这里,在这个冰冷的战场上,它们同样可以燃烧!

“看着我手中的光。”火麟飞睁开眼睛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这,不是妖术,不是戏法。这是你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东西——守护家园的决心,保卫亲人的勇气,绝不后退的信念!”

随着他的话语,掌心的光芒骤然变亮!从米粒大小,变成鸽卵,变成拳头,最后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金红色火焰!那火焰在他掌心跳跃,升腾,散发出灼热而明亮的光芒,驱散了周围的寒意!

“啊!”校场上响起一片惊呼。凭空生火?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!

“你们觉得,二十万大军,很可怕吗?”火麟飞托着那团火焰,声音提高,“但我要告诉你们,比敌人更可怕的,是我们心中的恐惧!比刀剑更锋利的,是我们凝聚在一起的信念!”

他猛地将手中的火焰高高举起!

“现在,看着我手中的火!想着你们要守护的人!想着你们脚下的土地!想着你们身为军人的荣耀!把你们所有的力量,所有的勇气,所有的信念——都给我!”

话音落下,他双目之中,金红色的火焰轰然燃起!一股磅礴浩瀚、却又温暖炽热的气息,以他为中心,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,笼罩了整个校场!

神奇的事情发生了。

校场上的士兵们,起初只是好奇、震惊地看着那团火焰。但随着火麟飞话语的引导,随着那股温暖气息的笼罩,他们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家中的老母,怀中的妻儿,田里的庄稼,身后的城郭……恐惧渐渐褪去,一股久违的热血涌上心头。

他们紧握手中的兵器,挺直了脊梁,眼中开始燃起和火麟飞手中火焰相似的光芒——那是决心,是勇气,是背水一战的信念!

一点,两点,三点……无数微弱的、肉眼不可见的光芒,从每一个士兵的心口、眉间升起,如同夏夜萤火,星星点点,汇聚成流,朝着高台上火麟飞手中的那团主焰汇聚而去!

火麟飞的身体微微颤抖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引导数万人的信念之力,对他此刻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。但他咬牙坚持着,双手虚托,那团金红色的火焰在吸收了无数信念光点后,越发璀璨,越发壮大,最后竟化作一道直径数尺的冲天火柱,直上云霄!

火焰的光芒映亮了阴沉的天空,映亮了每一个将士坚毅的脸庞,也映亮了梅长苏苍白却闪耀着异彩的侧脸。

“看!”火麟飞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,在每个人心头震响,“这就是我们的信念!它或许看不见,摸不着,但它就在这里,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,在我们所有人的头顶燃烧!”

他猛地将火焰火柱向关外大渝军营的方向一挥!虽然没有实质的火焰飞出,但那股磅礴炽热、汇聚了数万人坚定信念的精神力量,却如同无形的冲击波,横扫而过!

远处,大渝军营中,似乎传来一阵隐隐的骚动。战马不安地嘶鸣,士兵莫名地心慌。

火麟飞收回手,火焰火柱缓缓消散,融入他的身体。他脸色更白了几分,但眼神依旧明亮如星。他看向下方鸦雀无声、却个个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将士们,朗声道:

“现在,告诉我!你们,还有没有信心,守住北谷关?有没有勇气,跟着靖王殿下,跟着梅先生,跟我——杀出去,把那些敢犯我河山的豺狼,赶回老家去?!”

短暂的死寂。

然后——

“有!!!”排山倒海般的怒吼,如同雷霆,在北谷关上空炸响!声浪之巨,连关墙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落下!

数万将士,高举兵刃,眼中再无半分迷茫和恐惧,只有熊熊燃烧的战意和视死如归的决心!那汇聚的信念之火,仿佛真的在他们头顶燃烧,驱散了严寒,驱散了绝望!

靖王看着下方士气如虹的军队,虎目含泪,用力握紧了拳头。

梅长苏靠在黎纲身上,剧烈地咳嗽着,嘴角却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、欣慰的笑意。他知道,最艰难的一步——凝聚军心,点燃信念——已经完成了。

火麟飞转过身,看向梅长苏,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。

无需言语。

谋士的智,与火焰的力,在这一刻,完成了最完美的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