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念之火已燃,剩下的,便是将这份炽热,转化为焚毁敌人的利刃。
当夜,北谷关内灯火通明,却井然有序。在梅长苏的居中调度下,靖王的全力配合下,一道道命令如同水银泻地,迅速传达至每一个作战单位。
聂锋率一万精锐,携带引火之物,趁夜色悄然出关,绕向狼牙山后,埋伏于几条关键谷道,只等信号。
靖王坐镇中军,统领剩余主力,做出死守关城的姿态,实则暗中抽调最精锐的骑兵,交给火麟飞。
火麟飞的任务,是带领这支两千人的骑兵,在明日决战的关键时刻,从侧面突击,直插大渝中军,制造混乱,吸引注意力,为聂锋的火攻和靖王主力的反击创造机会。
“记住,你的任务不是歼敌,是搅乱!”梅长苏在沙盘前,对着火麟飞和骑兵将领再次强调,“冲乱他们的阵型,打散他们的指挥,然后立刻撤回,不可恋战!拓跋昊用兵老道,一旦反应过来,你们会被包饺子。”
火麟飞点点头,眼神兴奋中带着冷静:“明白。搅局嘛,我拿手。” 他看向那两千名被挑选出来的骑兵。这些是军中真正的百战精锐,此刻人人眼中都燃烧着白日被点燃的战意,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。
梅长苏又看向靖王:“殿下,正面压力会极大。拓跋昊发现侧翼受袭,必会疯狂进攻关城,企图速战速决。你必须顶住,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靖王重重点头:“放心。关在人在。”
梅长苏最后看向地图上狼牙山的位置,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废弃矿道的出口附近:“这里,是破局关键。聂锋将军的火起之时,便是总攻之刻。”
一切布置妥当,只待天明。
火麟飞回到自己的营帐,却没有休息。他盘膝坐下,尝试调动体内恢复不多的异能量,温养经脉,为明日大战做准备。那日引导数万人信念之力,对他消耗极大,几乎引动了旧伤。但他不能退,更不能倒。
帐帘被轻轻掀开,梅长苏裹着狐裘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。
“喝了,驱驱寒。”他将碗递给火麟飞。
火麟飞接过,一饮而尽,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些许寒意。“你怎么还没休息?明天还要劳心费神。”
梅长苏在他身边坐下,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,显得有些虚幻。“睡不着。来看看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明日……小心。”
火麟飞看着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担忧,心中一暖,咧嘴笑道:“放心,我命硬得很。倒是你,坐在城楼上指挥就行,别乱跑。刀剑无眼,我可不想打完仗回来,还得满战场找你。”
梅长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火麟飞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明天之后,我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火麟飞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明天之后,我们一起回金陵。你答应过我的,要活下来,看着靖王登基,看着你的清明盛世。”
梅长苏抬眼看他,少年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坚定和灼热,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。他心中那点因决战在即而生出的、对未知命运的忐忑,忽然就平静了下来。
“好。”他轻轻点头,“一起回去。”
火麟飞笑了,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,将热度传递过去:“这就对了。来,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
他拉着梅长苏站起来,走到帐外。夜空无星无月,只有北境凛冽的风呼啸而过。
“看好了。”火麟飞深吸一口气,体内残余的异能量缓缓流转,集中到背部。只见他背后肩胛骨的位置,衣衫之下,隐隐透出金红色的光芒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
梅长苏屏住呼吸。
下一刻,在梅长苏惊愕的目光中,一对巨大、华丽、完全由金红色火焰凝聚而成的羽翼,自火麟飞背后猛然展开!翼展足有两丈余长,火焰构成的翎羽栩栩如生,轻轻扇动间,带起灼热的气流和点点璀璨的火星,将周围的黑暗尽数驱散,映亮了两人惊愕的脸庞。
火焰双翼!并非实体,而是纯粹由异能量和信念之力凝聚而成,流光溢彩,威严而炽烈,如同传说中神鸟的羽翼!
“怎么样?”火麟飞转过头,火光映着他得意的笑脸,“帅不帅?明天我就用这个,直接飞到他们中军大帐上空,保管吓得拓跋昊那老小子屁滚尿流!”
梅长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看着眼前这超出常理、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景象,再看看少年眼中飞扬的神采,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烟消云散。他忍不住笑了,那笑容真切而温暖,仿佛冰雪初融。
“帅。”他轻声说,目光温柔,“不过,别飞太高,当心被当成靶子。”
“知道啦!”火麟飞收起火焰双翼,光芒消散,周围重新陷入黑暗,只有营地的篝火在远处跳跃。他揽住梅长苏的肩膀,将他往帐内带,“回去睡觉!养足精神,明天干他娘的!”
粗俗的话语,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梅长苏任由他揽着,回到温暖的帐内。两人和衣躺下,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刁斗之声,都没有再说话。
但彼此的心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靠得更近。
明日,便是决战。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北谷关的城门,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。火麟飞一马当先,身后是两千精锐骑兵,人马衔枚,蹄裹厚布,如同幽灵般融入浓重的夜色,向着预定的侧翼迂回路线疾驰而去。
城楼上,梅长苏裹着厚厚的裘皮大氅,静静地伫立在女墙边,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朔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露出那双映着熹微晨光、沉静如渊的眼眸。
天色渐亮,大渝军营方向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。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出营寨,在荒原上列开阵势,刀枪如林,旌旗蔽日。拓跋昊稳坐中军,遥望北谷关,志在必得。
大战,一触即发。
大渝军首先发动了试探性进攻,数千步卒扛着云梯,推着冲车,在箭雨的掩护下,冲向关墙。守军依据险要,滚木礌石齐下,箭矢如蝗,将第一波进攻死死挡住。
拓跋昊并不意外,下令加大攻势。更多的大渝士兵如同蚁附,开始攀爬城墙,惨烈的攻防战正式展开。关墙上杀声震天,血肉横飞。靖王亲临城头督战,哪里危急便冲向哪里,极大地鼓舞了士气。
梅长苏依旧站在城楼最高处,身旁站着传令兵和旗手。他脸色苍白如雪,身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,但眼神却锐利如鹰,紧紧盯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。他不时咳嗽,用白绢捂住嘴,绢上很快晕开刺目的红,但他毫不在意,迅速下达一条条指令,调整着防守的节奏和重点。
“左翼三号箭塔,补充箭矢!”
“右翼滚木告罄,预备队上!”
“中段云梯集中,火油准备!”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有些虚弱,却清晰稳定,通过旗语和传令兵,精准地传达至战场每一个角落。北谷关的防守,在他的调度下,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,虽然艰难,却始终没有崩溃。
拓跋昊久攻不下,焦躁起来。他看出守军抵抗顽强,指挥有序,知道遇到了硬骨头。正要下令投入更多兵力,进行车轮战消耗守军时——
“报——!”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地冲到他马前,“将军!左翼!左翼出现敌军骑兵!速度极快,正向中军冲来!”
“什么?”拓跋昊一惊,“多少人?哪来的骑兵?”
“看旗号……是、是大梁靖王麾下!人数不详,但来势凶猛!”
话音未落,左翼方向已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战马的嘶鸣!只见一支骑兵,人数不多,却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,轻易撕开了大渝军左翼薄弱的防线,直扑中军!
为首一骑,正是火麟飞!他没有穿戴沉重的铠甲,只一身靛蓝劲装,在万千灰黑甲胄中异常醒目。他手中并无长兵器,只是寻常的马刀,但刀光过处,人仰马翻,竟无一合之将!更令人惊骇的是,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,寻常刀箭近身,竟被那光晕弹开,无法伤他分毫!
“拦住他!放箭!放箭!”拓跋昊又惊又怒,厉声嘶吼。
箭雨铺天盖地射向火麟飞和他身后的骑兵。火麟飞猛地一勒马缰,战马人立而起,他本人则从马背上腾空跃起!
就在他跃至最高点时,背后“轰”地一声,那双巨大、华丽、完全由火焰凝聚而成的羽翼,再次展开!
金红色的火焰双翼在阴沉的天空下熊熊燃烧,光芒万丈!火麟飞悬停半空,如同降临人间的火焰战神,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大渝军队,脸上带着睥睨众生的狂傲笑容。
“拓跋昊!小爷来取你狗头了!”他声如洪钟,借助异能量扩音,响彻整个战场!
大渝军中一片哗然!凭空生翼?火焰加身?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!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,许多士兵吓得腿软,甚至丢掉了手中的兵器。
“妖……妖怪!”有士兵失声惊呼。
“放箭!射死他!”拓跋昊毕竟是沙场老将,虽惊不乱,强压心中骇然,指挥弓箭手攒射。
然而,密集的箭矢射向空中的火麟飞,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火墙,纷纷折断、燃烧、坠落!根本无法近身!
火麟飞长笑一声,双翼一振,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,朝着拓跋昊的中军大旗直扑而下!所过之处,热浪滚滚,靠近的士兵无不骇然退避!
“保护将军!”亲卫们拼命上前,却如同螳臂当车,被火麟飞随手挥出的火焰气浪掀飞!
眼看火麟飞就要杀到近前,拓跋昊又惊又怒,拔刀欲战。就在这时——
“将军!狼牙山!狼牙山起火了!”又一名斥候惊恐来报。
拓跋昊猛地转头,望向大军后方的狼牙山。只见山腰之上,数条狭窄的谷道中,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!正是他藏匿预备队和粮草辎重的地方!
“糟了!中计了!”拓跋昊瞬间明白,那支骑兵突击是佯攻,真正的杀招在狼牙山!梅长苏!一定是那个病恹恹的梅长苏!
前有“妖人”突击,扰乱军心;后有火起,断其退路粮草;而正面的北谷关守军,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,在靖王的指挥下,竟然开始发动反击,战鼓擂得震天响,守军士气大振,如同下山猛虎,冲出了关城!
三面受敌,军心已乱!
“撤!撤回大营!稳住阵脚!”拓跋昊当机立断,下令撤退。他深知,此时再不退,一旦被前后夹击,二十万大军恐有崩溃之危!
然而,撤退的命令一下,原本就因火麟飞的出现和狼牙山大火而惶惶不安的大渝军队,彻底陷入了混乱。前军想撤,后军被火阻,中军被骑兵搅乱,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。
城楼之上,梅长苏看到大渝军阵脚大乱,开始溃退,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,身体晃了晃,险些栽倒,被黎纲一把扶住。
“宗主!”
“无妨。”梅长苏摆摆手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晕,但眼中却闪烁着胜利的光芒。他看向空中那道依旧在肆意纵横、驱赶溃兵的金红色身影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传令靖王,衔尾追击,不可深入。聂锋将军,截断溃兵退路,迫降为主。”他的声音依旧稳定,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大局已定。
火麟飞在空中盘旋几圈,看到大渝军已呈溃败之势,知道目的已达到。他收起火焰双翼,落回自己的战马背上,带领骑兵又冲杀一阵,将溃兵彻底驱散,这才调转马头,向着北谷关方向返回。
经过一场激战,他气息微乱,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这一仗,打得痛快!
回到关下时,靖王已率军返回,正在清点战果,救治伤员。看到火麟飞回来,将士们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,眼中充满了敬畏与狂热。今日一战,火麟飞那火焰双翼、凌空破敌的形象,已深深烙印在每个北境将士心中,如同战神降临。
火麟飞跳下马,径直走向城楼。梅长苏已在黎纲的搀扶下走了下来,站在城门处等他。
四目相对。
火麟飞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腥气,脸上沾着黑灰,眼神却亮得灼人。梅长苏依旧苍白虚弱,仿佛随时会倒下,但嘴角那抹笑意,却真实而温暖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火麟飞走到他面前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嗯。”梅长苏轻轻点头,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痕,眉头微蹙,“受伤了?”
“小意思。”火麟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随即又兴奋道,“你看到没?我那招‘天降正义’怎么样?直接把拓跋昊那老小子吓懵了!”
梅长苏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,忍不住又笑了,这一次,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和……骄傲。
“看到了。”他说,“很厉害。”
顿了顿,他看着火麟飞的眼睛,轻声补充道:“比我想象的,还要厉害。”
火麟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,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对了,聂锋将军那边怎么样?火放得够大吗?”
“很大。”梅长苏望向狼牙山方向,那里依旧浓烟滚滚,“足够烧掉拓跋昊一半的粮草,也足够……让他记住这个教训了。”
火麟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看着那冲天的黑烟,又看看城楼上迎风招展的“靖”字大旗,再看看身边这个以病弱之躯、执棋翻盘的男人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烽火连天,谋定乾坤。
他终于用自己的方式,守护了想守护的人,赢得了这场至关重要的战役。
而他们的路,还很长。
火麟飞伸出手,握住梅长苏冰凉的手,将掌心的热度传递过去。
“走了,回去了。这里风大。”他说道,语气轻松自然,仿佛只是打完了一场寻常的架。
梅长苏没有挣脱,任由他牵着,在无数将士崇敬的目光中,缓缓走回那座刚刚经历了血火洗礼的关城。
身后,是硝烟未散的战场,是开始打扫战场的士兵,是缓缓升起的朝阳。
身前,是依旧崎岖却已现光明的未来。
两人的影子,在晨曦中,被拉得很长,紧紧依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