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大捷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的春风,在严寒未消的正月里,吹遍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。靖王萧景琰以少胜多,击退大渝二十万大军,阵斩敌酋拓跋昊(实则拓跋昊重伤溃逃),缴获无数,威震天下。捷报传来,举城欢腾,梁帝龙颜大悦,连下数道嘉奖旨意,靖王府门前车水马龙,贺客盈门。
苏宅却一如既往的安静,甚至比战前更添了几分萧索。廊下的红灯笼在寒风中孤零零地摇曳,映着未化的积雪,透着一股子冷清。
梅长苏的身体,在经历了北境之行的奔波劳碌和那场惊心动魄的“异能续脉”后,非但没有如晏大夫所预言的那般油尽灯枯,反而奇迹般地稳定下来。脉象虽仍虚弱,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死气确已消散,冰火之毒被牢牢压制,虽未根除,却已不足以致命。晏大夫每日诊脉,都啧啧称奇,直呼“天佑宗主”,看向火麟飞的眼神更是充满敬畏与探究。
火麟飞却一日日地沉默下去。
凯旋回京那日,他还能强打精神,骑在马上,接受沿途百姓的欢呼,甚至偶尔朝人群挥手,露出他那标志性的、阳光灿烂的笑容。但只有梅长苏注意到,他挥手的动作有些僵硬,脸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,白得近乎透明。
回到苏宅后,火麟飞便以“养伤”为由,几乎足不出户。他不再去院子里“活动筋骨”,不再缠着梅长苏问东问西,甚至不再抱怨药膳难吃。大部分时间,他都待在自己房间里,或是躺在廊下的躺椅上,盖着厚厚的毛毯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。
起初,梅长苏以为他只是北境一战消耗过大,加上“异能续脉”的后遗症,需要时间休养。他让晏大夫开了最好的补药,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做滋补的膳食,甚至亲自盯着火麟飞喝药。
可火麟飞的气色,并未如预期般好转。反而一日比一日苍白,身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。原本合身的劲装,如今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。更让梅长苏心惊的是,火麟飞身上那种蓬勃的、仿佛永远燃烧不尽的活力,正在一点点消失。他变得嗜睡,常常说几句话就会疲惫,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明亮锐利,时常显得有些涣散、空洞。
“晏大夫,他到底怎么了?”这日,看着火麟飞喝完药后,又昏昏沉沉地睡去,梅长苏拦住收拾药碗的晏大夫,压低声音问道,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焦灼。
晏大夫眉头紧锁,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困惑与凝重:“宗主,林公子这脉象……古怪,太古怪了。看似气血两亏,元气大伤,却又与寻常的虚症不同。他体内那股灼热的‘异气’,似乎在不断流失、消散……就像……就像一盏油灯,灯油在飞快地耗尽,而且找不到添加的办法。”
“流失?消散?”梅长苏的心猛地一沉,“因何而起?是北境的消耗?还是……那日续脉之故?”
“怕是……兼而有之。”晏大夫叹息,“北境一战,林公子强行催动那般惊人力量,已是极大损耗。而那续脉之法,更是逆天而行,以己身生机为媒,转化他人生命之力……此等秘术,闻所未闻,代价恐怕……” 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梅长苏脸色煞白,踉跄后退一步,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。他看着榻上沉睡的火麟飞,少年安静的睡颜苍白得近乎脆弱,呼吸轻浅得仿佛随时会断绝。那日密室之中,火麟飞浑身浴血、生机几乎断绝的模样,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原来……那并非结束。真正的代价,是这种缓慢而不可逆的……消散。
“可有什么办法?”梅长苏的声音干涩沙哑,“无论需要什么药材,无论多么罕见,我都能找来!”
晏大夫缓缓摇头,眼中满是无力:“宗主,林公子这症候,非药石可医。他损耗的,似乎非是寻常气血,而是……一种更本源的东西。老夫……无能为力。”
无能为力。
这四个字,如同最冰冷的判决,狠狠砸在梅长苏心头。他谋划半生,算尽人心,能在朝堂翻云覆雨,能在战场运筹帷幄,却在此刻,对着心爱之人(他早已在心中承认)生命的流逝,束手无策。
他挥挥手,让晏大夫退下,独自一人坐在火麟飞床边,握住他冰凉的手。那只手,曾经那么有力,那么滚烫,能徒手扼住疯马,能凝聚火焰双翼,能稳稳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人生。如今,却瘦削冰凉,仿佛一碰即碎。
“火麟飞……”他低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,“你说过,你的命硬得很……你说过,要看着我赢下所有……你说过,我的命归你管……”
榻上的人,呼吸平稳,毫无回应。
梅长苏将脸埋进火麟飞冰凉的手掌,肩膀微微耸动。没有眼泪,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和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将他淹没。
正月十五,上元灯节。靖王府设宴,既是庆功,也是酬谢此番北境之战中有功之人。梅长苏身为最大功臣(虽未明言,但明眼人都知靖王背后的推手是谁),自然在受邀之列。他本不欲去,但靖王亲自来请,言辞恳切,且霓凰、蒙挚、言豫津、萧景睿等挚友皆至,他也不好拂了众人心意。
更重要的是,火麟飞近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,偶尔能下床走动,甚至开玩笑说想去看看金陵城的灯会。梅长苏私心里,也想带他出去走走,散散心,或许……会好一些。
宴会设在靖王府正厅,张灯结彩,热闹非凡。太子虽被软禁,誉王也因北境战事中掣肘不力而失势,靖王如今风头正劲,前来巴结奉承的官员络绎不绝。梅长苏与火麟飞来得稍晚,避开前厅喧嚣,直接从侧门入了后园暖阁。
暖阁内已聚了不少人。靖王一身常服,气质却更加沉凝威严;霓凰郡主换了绛红裙装,英气中添了几分明艳;蒙挚大嗓门地说着北境趣事,逗得言豫津和萧景睿哈哈大笑;宫羽安静地坐在角落抚琴,琴声淙淙。
见梅长苏和火麟飞进来,众人都起身相迎。目光触及火麟飞时,都不由得顿了顿。少年依旧穿着惯常的靛蓝劲装,外面罩了件梅长苏的银狐裘,显得越发清瘦单薄。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,在暖阁明亮的灯火下,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。唯有那双眼睛,在看到熟悉的朋友时,还能勉强聚起一点往日的神采,弯了弯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苏先生,林兄弟,你们可算来了!”蒙挚第一个迎上来,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火麟飞的肩膀(力道放轻了许多),“林兄弟,那日在北境,你可是这个!”他竖起大拇指,满脸钦佩,“那翅膀一展,乖乖,吓得大渝蛮子屁滚尿流!老蒙我打仗这么多年,没见过这么带劲的!”
火麟飞被他拍得晃了晃,勉强站稳,扯了扯嘴角:“蒙大统领过奖了,雕虫小技。”声音有些虚浮,中气不足。
霓凰上前,仔细打量了他一番,眉头微蹙:“林公子清减了许多,可是伤势未愈?我府上有上好的伤药和补品,明日便让人送来。”
“多谢郡主,我好多了,就是有点累。”火麟飞摆摆手,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,动作显得有些迟缓。
梅长苏向众人颔首致意,在火麟飞身边落座,替他拢了拢滑落的狐裘,动作自然,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关切。
宴席开始,美酒佳肴,言笑晏晏。靖王举杯,郑重感谢梅长苏运筹帷幄,扭转乾坤;又单独敬火麟飞,称他“天降神兵,国之祥瑞”。众人纷纷附和,气氛热烈。
火麟飞强打精神,应付着众人的敬酒和问候,杯中是梅长苏特意让人换的温补药茶。他笑着,说着,偶尔插科打诨两句,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。梅长苏坐在他身侧,几乎没动筷子,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看着他,替他挡去不必要的应酬,在他茶杯空了时默默添上。
酒过三巡,暖阁内热气氤氲,言豫津起了兴致,提议行酒令。他是个爱热闹的,花样也多,很快将气氛推向高潮。连一向冷面的靖王,也被萧景睿和蒙挚合伙灌了几杯,脸上带了薄红。
轮到火麟飞时,他正有些走神,望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,不知在想什么。言豫津叫了他两声,他才恍然回神。
“林兄弟,该你了!以‘雪’为题,作诗一句,或饮酒一杯!”言豫津笑嘻嘻地递过酒杯。
火麟飞愣了一下,作诗?他连这个世界的字都认不全。他下意识想去端酒杯,却被梅长苏轻轻按住了手。
“他伤未愈,不宜饮酒。”梅长苏淡淡道,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,“我代他吧。”
“诶,苏兄,这可不行!”言豫津不依,“代酒得双倍!”
梅长苏也不推辞,连饮两杯。酒液辛辣,他咳了两声,苍白的脸上泛起潮红。
火麟飞看着他为自己挡酒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暖意,也有更深的无力。他不想成为梅长苏的负担,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。
“不就是作诗吗?我来。”火麟飞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喧闹的暖阁静了静。
众人都好奇地看向他。这位林公子身手惊人,来历神秘,但文采嘛……从未听闻。
火麟飞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细雪吹入,让他精神微微一振。他望着窗外琼楼玉宇,万家灯火,以及那漫天飞舞的、在灯光映照下如同碎玉的雪花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仿佛不是在吟诗,而是在诉说:
“不是雪,是未冷的灰。”
没头没尾的一句,让众人都是一愣。
火麟飞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,继续低语,目光投向无尽的夜空,仿佛穿透了时空:
“是故乡熄灭的烽烟,是战友未寒的骨骸。”
“是承诺燃烧后的余烬,是回不去的……彼岸花开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遥远的、近乎虚幻的怅惘。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,连抚琴的宫羽也停下了手指。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窗边那个单薄的身影,看着他被寒风吹起的发丝和狐裘,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望向虚空、失去了焦距的眼眸。
那一刻的火麟飞,不像平日里那个鲜活跳脱、仿佛永远燃烧着火焰的少年。他像一个迷途的旅人,一个找不到归处的孤魂,周身笼罩着一种与这热闹尘世格格不入的、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寂寥。
梅长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火麟飞,脆弱,迷茫,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散去。
“林兄弟……”言豫津讷讷地开口,想说什么缓和气氛。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!
暖阁内明亮的烛火,忽然毫无征兆地同时摇曳、暗淡了一瞬!并非风吹,因为窗户只开了半扇,且火麟飞站在下风处。
紧接着,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,站在窗边的火麟飞,他抬起准备关窗的那只右手,在透过窗棂的月光和室内烛光的交界处——
竟然变得有些透明!
不是错觉!是真的透明!能依稀看到他手背后的窗棂木质纹理,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血管的轮廓,却失去了实质的肉感,仿佛一块渐渐融化的冰,或者……一道即将消散的光影!
“啊!”宫羽第一个捂住嘴,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蒙挚瞪大了眼睛,霍然起身,带倒了身后的椅子。
霓凰郡主手中的酒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言豫津和萧景睿张大了嘴,目瞪口呆。
靖王萧景琰瞳孔骤缩,猛地握紧了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