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流光逝影(2 / 2)

梅长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冻结了。他死死盯着那只变得半透明的手,盯着火麟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依旧带着些微茫然和疲惫的侧脸,大脑一片空白。

火麟飞似乎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和异样的寂静,他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,自己也愣住了。他疑惑地眨了眨眼,又把手举到眼前,翻来覆去地看。在稳定的烛光下,那透明感似乎减轻了些,但依旧能看出异于常人的、仿佛蒙着一层薄纱般的虚化。

他尝试着调动体内那所剩无几的异能量,一丝微弱的金红色光芒在掌心一闪而逝,透明感也随之消失,手掌恢复了正常的肉色。但就这短短一瞬的调动,却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
“抱、抱歉……”火麟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试图用惯有的轻松语气掩盖,“刚才……眼花了?还是这灯……有点闪?”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,连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
暖阁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目光里有惊骇,有疑惑,有不敢置信。

梅长苏终于从那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中回过神来。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带翻了面前的杯盏,酒液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。他几步冲到火麟飞面前,一把抓住他那刚刚恢复“正常”的手腕。

触手一片冰凉,甚至比以往更凉。而且,那触感……有些虚浮,不像握住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。

梅长苏抬起头,看着火麟飞近在咫尺的、依旧带着茫然和一丝慌乱的脸,看着他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,所有的冷静,所有的谋划,所有的自持,在这一刻轰然倒塌。

“火麟飞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“你……你到底怎么了?”

火麟飞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破碎,心中狠狠一抽。他想扯出个笑容安慰他,想说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,老毛病了”,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的力量,生命的气息,正在以一种无法挽回的速度流逝。透明化,只是一个开始。或许要不了多久,他就会像清晨的露水,或者他掌心曾凝聚又散去的火焰一样,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。

梅长苏见他不答,只是用那种空洞又带着歉意的眼神看着自己,心中的恐慌如同野草般疯长,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。他猛地收紧手指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火麟飞的手腕(虽然那手腕此刻感觉如此脆弱)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前所未有的尖利和失控:

“你说啊!你到底怎么了?!北境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?!晏大夫说你只是损耗过度!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这样?!” 他指着火麟飞刚才变得透明的手,指尖都在发抖,“这是什么?这是什么?!你告诉我!”

“苏兄……”靖王上前一步,想要劝阻。他从没见过梅长苏如此失态,如此……崩溃。

梅长苏却仿佛听不见,他的眼里只剩下火麟飞,只剩下那只可能随时会消失的手。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,那是一种比面对死亡、比十三年前梅岭大火更甚的恐惧——失去的恐惧。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一点光,一点暖,一点真实,难道也要像指间沙一样流走?

“你说过……”梅长苏的声音低了下来,却带着泣血般的绝望和哀求,他紧紧抓着火麟飞的手腕,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眼睛通红,死死盯着火麟飞,一字一句,从牙缝里挤出:

“你说过,不会留下我一个人。”

这句话,很轻,却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火麟飞心上,也砸在暖阁内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
火麟飞浑身一震,看着梅长苏猩红的眼眶,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、赤裸裸的恐惧和依赖,看着这个向来算无遗策、冷静自持的谋士,此刻在自己面前,脆弱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。

所有的伪装,所有的故作轻松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
他反手握住梅长苏冰凉颤抖的手,那手劲大得惊人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只有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里,映出梅长苏濒临崩溃的脸。

暖阁内,落针可闻。只有寒风穿过窗缝的呜咽,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
所有人,靖王,霓凰,蒙挚,言豫津,萧景睿,宫羽……都屏住了呼吸,震惊、茫然、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一幕。他们隐约猜到了什么,却又不敢相信,不愿相信。

那个从天而降,嬉笑怒骂,拥有神鬼莫测之力,总能在绝境中带来奇迹和光芒的少年……难道真的如同他诗中那“未冷的灰”,即将……消散了吗?

梅长苏死死抓着火麟飞的手,仿佛一松开,他就会化作流光散去。他眼中的世界,在那一刻,彻底失去了颜色,只剩下眼前少年苍白透明的脸,和那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绝望。
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,就在梅长苏的绝望达到顶点,几乎要将他吞噬之时——

火麟飞的脑海中,那个沉寂了许久、冰冷机械的声音,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:

“警告:宿主生命能量严重流失,时空锚定坐标‘梅长苏’核心目标‘雪冤/扶靖/清明’达成度超过80%,初步满足回归条件。”

“检测到强烈外部生命能量共鸣及本位面规则排斥加剧,宿主体内异能量与本世界法则冲突进入不可逆阶段。”

“系统推算:按照当前流失速度,宿主实体化维持时间剩余:7至15个自然日。届时若未启动回归程序,将导致宿主存在性湮灭。”

“请宿主尽快做出选择:A. 立刻启动强制回归程序(成功概率73%)。B. 继续滞留,寻找未知解决方案(成功概率低于0.01%,且存在性湮灭风险极高)。”

“提示:选择A,回归原有时空坐标,宿主将恢复完整状态,但与本世界一切联系将被强制剥离,记忆封存可能性87%。选择B,风险自负。”

一连串冰冷的信息流,如同钢针般扎入火麟飞昏沉的意识。他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了一瞬,握着梅长苏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。

回归?湮灭?记忆封存?

原来……不是受伤,不是损耗,是这个世界在排斥他?因为梅长苏的目标即将达成,他的“任务”快要完成,所以“系统”在催促他离开?甚至以他的存在为代价?

那苏长苏怎么办?他刚刚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,刚刚才卸下心头重担,自己就要……消失?还是以这种彻底被遗忘的方式离开?

不。绝不。

火麟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。他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梅长苏,看向他猩红的眼中那令人心碎的恐慌。

他扯了扯嘴角,想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,却只是让苍白的脸看起来更加脆弱。

“苏兄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,“别怕。”

他轻轻挣开梅长苏紧握的手(虽然那手劲大得他几乎挣脱不开),然后,在梅长苏惶恐的目光中,缓缓地、坚定地,用自己的双手,将梅长苏冰冷颤抖的手合握在掌心。

他的手依旧没什么温度,甚至比梅长苏的更凉,但那坚定的力道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。

“我不会……留下你一个人。”火麟飞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像是许下一个重于生命的承诺,“我说过,你的命,归我管。我的命……也由我不由天。”

他顿了顿,感受到体内那加速流逝的力量和越来越明显的虚无感,压下喉头的腥甜,挤出一个尽量轻松的表情:

“只是……可能需要一点时间,找个新法子,把我的‘油’加满。你们这儿的补药……好像不太管用。”

暖阁内依旧寂静,但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。从纯粹的恐慌和绝望,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震惊、担忧、以及一丝渺茫希望的沉重。

梅长苏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强撑着的、却依旧明亮的光芒,看着他明明虚弱不堪却还要安慰自己的样子,那颗被恐惧冰冻的心,一点点裂开缝隙,涌出滚烫的、酸楚的液体。他反手紧紧回握住火麟飞的手,用力到指节发白,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,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,将他牢牢锚定在这个世界。

“好……”梅长苏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我信你。我们一起……想办法。”

他没有问那透明化是怎么回事,没有问火麟飞隐瞒了什么,没有问那个“系统”的警告。他只是紧紧抓着他,如同溺水之人抓着浮木,用尽全身力气。

靖王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苏先生,林兄弟,无论需要什么,无论多么艰难,本王……我萧景琰,必倾尽全力!”

霓凰眼中含泪,语气铿锵:“林公子于北境有救国之功,于我霓凰有救命之恩,霓凰在此立誓,定寻遍天下奇人异士,找到救治公子之法!”

蒙挚拍着胸脯:“俺老蒙别的没有,一身力气,两条腿跑遍大梁,也要给林兄弟找来灵丹妙药!”

言豫津和萧景睿也纷纷表态,连一向沉默的宫羽,也轻声道:“宫羽略通奇门之术,愿为林公子卜算一线生机。”

火麟飞看着这一张张诚挚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世界,有算计,有阴谋,有黑暗,但同样也有真情,有热血,有值得守护的人和事。

他笑了笑,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,虽然依旧苍白无力。

“那就……多谢各位了。”他说道,目光最后落在梅长苏脸上,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、哪怕微弱却固执的希望之光。

“不过在那之前……”火麟飞忽然话锋一转,看向桌上还没怎么动的美食,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“咱们能不能先吃饭?我好像……有点饿。”

这转折来得太过突兀,让沉重的气氛都为之一滞。

梅长苏先是一愣,随即,眼底深处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绝望,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心疼、无奈和深重情感的柔软。他松开了些许紧握的力道,却依旧没有放开火麟飞的手,只是用另一只手,轻轻抚过少年冰凉的脸颊,哑声道:

“好,吃饭。”

宴席继续,却已无人再有嬉笑的心情。每个人都食不知味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安静坐在梅长苏身边、小口吃着东西、脸色苍白却努力微笑着的少年。

窗外,上元节的灯火依旧璀璨,映照着漫天飞舞的细雪。

窗内,温暖却沉重。希望如同风中之烛,微弱,却倔强地亮着。

梅长苏紧紧握着火麟飞的手,感受着那细微却真实的触感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
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无论前路多么渺茫。

他绝不会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