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此心安处(1 / 2)

上元节暖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荡开,久久不散。靖王连夜入宫,求请太医院院正及数位告老还乡的杏林圣手;霓凰动用了云南王府所有力量,广发英雄帖,悬赏奇人异士;蒙挚更是带着亲卫,几乎将金陵城内外翻了个底朝天,寻找任何可能与“异症”、“消散”有关的古籍偏方;言豫津和萧景睿动用家族关系,搜罗天下奇珍异草;连宫羽都默默翻遍了母亲留下的巫医手札。

苏宅,前所未有的“热闹”。每日都有各式各样的“神医”、“高人”、“方士”被请来,又摇着头、叹着气被送走。汤药、针灸、熏蒸、符咒……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在火麟飞身上试了个遍,却如泥牛入海,毫无起色。他依旧一天比一天虚弱,一天比一天透明。起初只是手指、发梢在特定光线下略显虚幻,后来发展到整只手臂、半边身体都会偶尔呈现出那种令人心悸的半透明状态,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。

晏大夫的头发几乎一夜全白,他翻遍了所有医书,查遍了所有典籍,最后颓然跪在梅长苏面前,老泪纵横:“宗主……老朽无能……林公子这症候,非是病,非是毒,乃是……乃是魂魄离散,精气外泄之兆啊!此乃天地之律,非人力所能挽回……”

梅长苏没有斥责,也没有绝望。他只是静静地听完,然后挥挥手,让黎纲扶晏大夫下去休息。他自己则守在火麟飞床边,寸步不离。喂药、擦身、说话,甚至处理一些紧急的公务,都搬到了这间充满了药味和无形消散气息的屋子里进行。

火麟飞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,醒来时便强打精神,与梅长苏说笑,挑剔药太苦,抱怨躺得骨头都酥了,偶尔还能毒舌地评价一下某位“神医”长得像他老家某种喜欢挖洞的动物。但所有人都看得出,他眼中的光芒在日渐黯淡,那曾灼灼燃烧的生命之火,正在不可逆转地微弱下去。

梅长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,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,咳嗽也频繁起来,但他拒绝休息,拒绝任何劝慰。他握着火麟飞越来越凉、触感越来越虚浮的手,一遍遍地,用平静到可怕的语气,讲述着朝堂的动向,讲述着北境战后重建,讲述着萧景琰如何一步步收拢权柄,讲述着江左盟的琐事……仿佛只要不停地说,不停地将现实世界的锚点抛给火麟飞,就能拉住他,不让他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拽走。

火麟飞总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眨眨眼,表示自己在听。只有梅长苏知道,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,眼神越来越涣散,偶尔会望着虚空出神,喃喃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词语:“苗条俊……天羽……冥王……黑洞……”

那是他的世界,他的伙伴,他回不去的故乡。

每当这时,梅长苏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,痛得几乎麻木。他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,用自己冰凉的手指,去温暖那更加冰冷的肌肤,哪怕只是徒劳。

第七日,傍晚。残阳如血,透过窗棂,将房间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。

火麟飞难得清醒了较长时间,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,甚至能自己坐起来,靠在梅长苏特意为他垫高的软枕上。他脸色依旧苍白透明,在夕阳下,整个人仿佛是由光影勾勒出来的虚像,随时会随风散去。

“苏兄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,“推我去院子里……看看夕阳吧。闷了好几天了。”

梅长苏手一颤,墨汁滴在奏章上,晕开一团污渍。他抬头,看着火麟飞平静的眼神,那里面没有恳求,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坚持。

“……好。”梅长苏放下笔,声音干涩。他亲自将火麟飞小心地抱到轮椅上(火麟飞已虚弱到无法行走),又仔细地为他裹上最厚的狐裘,推着他,慢慢地,穿过回廊,来到庭院中。

夕阳正好,将天边云彩烧得绚烂无比。院中的红梅开得正艳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一切都宁静美好得不像话,除了轮椅中那个几乎要融入光里的身影。

火麟飞仰头看着天际,橘红色的光芒落在他脸上,让那透明的肌肤泛起一层虚幻的光泽,美好得令人心碎。

“真好看。”他轻声说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,“比我们那儿的夕阳……颜色深一点。”

梅长苏站在他身后,双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推手,指节发白。他不敢说话,怕一开口,就会泄露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。

“苏兄,”火麟飞没有回头,依旧看着天空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我真的……走了。”

“不会。”梅长苏打断他,声音紧绷如弦。

火麟飞笑了笑,没有争辩,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你别难过。我来的那个地方……也挺好的。有会飞的船,有能隔着很远说话的盒子,有比这更大更圆的月亮……还有一群……虽然经常吵架,但关键时刻绝对可靠的伙伴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就是……可能再也吃不到金陵的桂花糕,听不到你说书似的讲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事儿,也看不到……你皱着眉头算计人的样子了。”

梅长苏闭上眼,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,无声无息。

“其实,我也没亏。”火麟飞的声音里带上了点笑意,那笑意却比哭还让人难受,“来这一趟,打了架,救了人,骂了皇帝,还……拐跑了一个天下最聪明的病美人。值了。”

他微微偏过头,看向梅长苏,夕阳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,像即将熄灭的星火:“就是有点……舍不得。”

梅长苏猛地睁开眼,泪水模糊了视线,他蹲下身,与火麟飞平视,紧紧抓住他搭在扶手上、已经近乎完全透明的手腕,声音破碎不堪:“火麟飞……不要走……求你……不要留下我一个人……” 他重复着上元节那晚的话,却比那晚更加绝望,更加卑微。

火麟飞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,看着这个从来冷静自持、算无遗策的梅长苏,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地哀求,心中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土崩瓦解。他抬起另一只尚且有些实感的手,颤抖着,轻轻擦去梅长苏脸上的泪,指尖冰凉。

“我也不想走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眼中的光芒急速黯淡下去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那种熟悉的、被整个世界剥离的虚无感再次汹涌袭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,“可是……好像……时间到了……”

他的身影,在夕阳的余晖中,开始变得模糊,边缘泛起朦胧的光晕,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融化在光线里。

“警告:宿主存在性临界点。强制回归程序十秒后启动。10,9,8……”

冰冷的系统倒计时,如同丧钟,在火麟飞脑海中敲响。

梅长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猛地抱紧他,用尽全身力气,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声音嘶哑得不成调:“火麟飞!你不许走!你说过我的命归你管!你说过不会留下我一个人!你这个骗子!你这个……混蛋!”

“7,6,5……”

火麟飞靠在他怀里,感受着那几乎要勒断他肋骨的拥抱,感受着梅长苏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泪水,意识开始模糊。最后的视线里,是梅长苏崩溃痛哭的脸,和那漫天凄艳的、如血般的晚霞。

真难看啊……他想,哭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……一点都没有江左盟宗主的样子……

可是……真好。

能被这样抱着,这样记挂着……真好。

“4,3,2……”

倒计时即将归零。火麟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微微抬起手,似乎想再碰一碰梅长苏的脸,指尖却只划过一片冰凉的空气。

再见了,苏先生。

再见了,这个有梅花、有阴谋、有冰续丹、有你的……世界。

“1……”

“……检测到异常。强烈情感波动溢出阈值。深度扫描中……”

“扫描完成。检测到宿主与本世界关键锚定坐标‘梅长苏’之间,存在超越规则限制的情感联结强度。联结类型:双向深度羁绊。能量共鸣等级:最高级。”

“……重新评估……”

“评估完毕。符合特殊条款‘心之锚’激活条件。”

“强制回归程序中止。”

“新选项生成:是否消耗宿主全部剩余异能量及本源印记,进行‘永久时空锚定’?锚定后,宿主将永久留在此世界,无法回归原有时空,异能力将大幅衰减并可能产生未知变化,记忆保留完整。请选择:是/否。”

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意识,被这一连串急促而陌生的提示音猛地拉回。

火麟飞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永久……锚定?

留在这里?再也回不去?能力减弱?但是……记忆保留?可以……留下来?

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在本能驱使下,在意识彻底模糊前的最后一瞬,火麟飞用尽灵魂深处最后的力量,嘶吼出那个选择:

“是——!!!”

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却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生命。

下一刻,他体内那所剩无几、早已黯淡的异能量核心,轰然破碎!化作无数璀璨的金红色光点,如同夏夜逆流的星河,从他近乎透明的身体中迸发出来!

不是消散,而是主动的、彻底的燃烧与献祭!

梅长苏只觉得怀中一轻,紧接着,便被无法形容的、温暖而磅礴的光芒彻底包裹!那光芒如此耀眼,如此温暖,带着火麟飞独有的、炽烈而纯粹的气息,将他,将轮椅,将庭院中的红梅,将整个苏宅,甚至将半边天空,都映照成一片璀璨的金红!

光芒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,才缓缓收敛、消散。

庭院中,夕阳依旧,红梅依旧。

轮椅里,火麟飞依旧靠在那里,闭着眼睛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
不同的是,他身上那令人心悸的透明感,消失了。皮肤恢复了正常的、略带苍白的色泽,触手温热,呼吸平稳悠长,虽然依旧虚弱,但那是实实在在的、属于生命的温度与存在感。

梅长苏呆呆地跪在轮椅边,保持着拥抱的姿势,脸上泪痕未干,怀中却已空了。他怔怔地看着恢复实感的火麟飞,看着他胸口微微的起伏,看着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淡淡阴影,大脑一片空白,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是梦吗?还是……奇迹?

他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触火麟飞的脸颊。

温的。

软的。

真实的。

“火……麟飞?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。

长而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。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火焰的眼眸,此刻显得有些迷茫和疲惫,但确确实实,重新聚焦,映出了梅长苏那张狼狈不堪、写满惊惶与期待的脸。

火麟飞眨了眨眼,似乎花了几秒钟才认清眼前的人,然后,嘴角极其缓慢地、费力地,向上弯起一个微小却真实的弧度。

“苏……先生……”他气若游丝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我好像……把回家的车票……烧了……”

梅长苏死死地盯着他,盯着他重新有了血色的唇,盯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,盯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。然后,他猛地将火麟飞重新拥入怀中,这一次,不再是濒临失去的绝望紧拥,而是失而复得的、近乎崩溃的狂喜与后怕。他把脸深深埋进火麟飞的肩窝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发出压抑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

火麟飞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却也没有推开,只是费力地抬起手臂,轻轻环住他颤抖的脊背,下巴抵在他瘦削的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,紧紧依偎,再不分离。

庭院角落,闻讯赶来的黎纲、甄平、晏大夫,以及刚刚进门的靖王、霓凰等人,全都僵在原地,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,看着那消散的光芒,看着重新“活”过来的火麟飞,看着相拥而泣(梅长苏)的两人,震惊、茫然、狂喜……种种情绪交织,最终化为无声的静默,和眼底泛起的泪光。

火麟飞“活”过来了。以一种所有人都无法理解、但确凿无疑的方式。

他不再透明,不再虚弱得随时会消散。脉象虽然依旧奇特(晏大夫语),但生机稳固,只是身体极度亏空,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滋补。异能力似乎消失了,至少他再也无法凝聚出火焰,无法展开那双华丽的翅膀,甚至连跳上房顶都有些费力。

但火麟飞毫不在意。能留下来,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,能吃到金陵的桂花糕,能看着梅长苏每天皱着眉头喝药然后被自己气得跳脚(虽然跳不高),还能时不时溜出去惹点小麻烦(通常会被黎纲或甄平拎回来),对他来说,已经是天大的幸运。

梅长苏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,这一松,积劳成疾,病倒了好几天。但他病中嘴角也是带着笑意的,握着火麟飞的手,睡得格外安稳。

休养了月余,火麟飞终于被允许下床活动,虽然依旧被勒令禁止动用“武力”(虽然他也没得用了),禁止吹风,禁止吃生冷油腻……条条框框,比梅长苏还多。他抗议无效,只好每天在院子里晒晒太阳,逗逗飞流(虽然飞流依旧对他爱搭不理),或者缠着梅长苏给他讲朝堂上的新鲜事。

“靖王殿下如今可是风光无限啊,”梅长苏裹着狐裘,坐在廊下看书,偶尔抬眼看看在旁边石桌上试图用棋子摆出奇怪图案的火麟飞,“夏江、谢玉伏法,赤焰案彻底平反,陛下虽未明言,但已默许景琰接手更多政务。太子幽禁,誉王失势,朝中格局已定。”

“哦。”火麟飞摆弄着棋子,兴趣缺缺,“那你是不是可以歇歇了?整天算计来算计去,也不嫌累。”

梅长苏翻过一页书,淡淡道:“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景琰根基未稳,朝中暗流依旧,北境虽胜,大渝未灭,南楚亦有异动……歇不得。”

火麟飞撇撇嘴:“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工作狂。”他忽然凑近,眨眨眼,“那等靖王殿下彻底坐稳了那个位置,四海升平了,你是不是就能陪我游山玩水,吃遍天下美食了?”

梅长苏抬眸,对上他亮晶晶的、充满期待的眼睛,心中一软,唇角微扬:“或许吧。”

“说定了啊!”火麟飞立刻打蛇随棍上,“拉钩!”

梅长苏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,失笑摇头,却还是伸出了小指,与他勾在一起。指尖相触,温暖真实。

春去夏来,夏尽秋至。火麟飞的身体在晏大夫和梅长苏的精心调养下,逐渐恢复了元气,虽然比不上从前那般活蹦乱跳,但脸色红润了许多,也不再动辄疲倦。只是那身惊世骇俗的异能力,似乎真的随着那次“燃烧”而消失了,他试过几次,最多只能让指尖发热,连个小火苗都点不着。

“也好,”火麟飞对此很豁达,“免得总被人当妖怪看。现在多好,普普通通,平平淡淡。”

梅长苏却不这么认为。他总觉得火麟飞体内并非全无力量,只是换了一种更内敛、更温和的方式存在。比如,火麟飞的体温似乎总比常人高一些,冬日里像个天然暖炉;又比如,他伤口愈合的速度依旧快得惊人;再比如,他那双眼睛,在专注看着某个人或某件事时,依旧亮得灼人,仿佛有火焰在深处静静燃烧。

转眼,已是深秋。北境传来消息,大渝新主年幼,国内不稳,经去年一败,暂无南侵之力。边境暂安,靖王萧景琰上奏,欲在北境推行新政,编练新军,以图长治久安。梁帝准奏,并擢升靖王为北境行军大总管,总督北境军政,赐天子剑,便宜行事。

这意味着,萧景琰的势力,正式延伸至边疆,拥有了稳固的根基和强大的军权。夺嫡之路,已无人可挡。

圣旨下达的第二日,靖王微服来到苏宅。书房内,只有他与梅长苏两人。

“小殊,北境新军初建,百废待兴,需人坐镇。”萧景琰看着梅长苏依旧苍白的脸色,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,“我知你身体未愈,本该让你在金陵好生将养。但……北境新政,关乎国本,非你不可。军中那些老将,朝廷派去的文官,只有你能镇得住,也只有你能将我的想法,落到实处。”

梅长苏静静听着,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。北境,是他父亲林燮和七万赤焰军曾经奋战、埋骨的地方。如今,景琰要在那里编练新军,推行新政,开创一个崭新的局面。他于公于私,都无法拒绝。

“何时动身?”他问,声音平静。

“十日后。”萧景琰道,“此去经年,恐难常回金陵。小殊,你……”

“我去。”梅长苏打断他,放下镇纸,抬眸,眼中是熟悉的、属于林殊的锐利与坚定,“北境,我比你熟。新军,我来帮你练。”

萧景琰喉头哽咽,重重点头:“好!你我兄弟,再并肩一次!”

消息传到火麟飞耳朵里时,他正在后院尝试教飞流玩他“发明”的“跳格子”(用石子在地上画格子),闻言,手里的石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
“北境?又去?”他眉毛拧成了疙瘩,“那地方冬天能把人冻掉耳朵!你这才刚养好一点,又去折腾?不行!我不同意!”

梅长苏正在收拾行装,闻言头也不抬:“北境虽苦,但局势明朗,反而利于养病。且景琰需要我。”

“需要需要,全世界都需要你梅大宗主!”火麟飞抢过他手里的书,扔到一边,“你就不能自私一回?为你自己想想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