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此心安处(2 / 2)

梅长苏终于抬头看他,目光沉静:“火麟飞,我活着,从来就不只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
火麟飞被噎住,瞪着他半晌,气鼓鼓地转身就走:“随你便!爱去哪儿去哪儿!冻死算了!”

然而,十日后,当梅长苏的车队驶出金陵城门时,队伍里多了一个穿着厚厚裘衣、把自己裹得像只熊、一脸不情不愿却紧紧跟在梅长苏马车旁边的家伙。

“看什么看?”火麟飞对着撩开车帘看他的梅长苏翻了个白眼,“我怕你一个人在北境无聊死,大发慈悲陪你去看看雪景!听说北境的雪有膝盖深,到时候堆雪人肯定带劲!”

梅长苏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,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了车帘。

车轱辘碾过官道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深秋的风已有寒意,吹动着车帘。火麟飞骑马跟在车旁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目光却始终不离那辆青篷马车。

此去北境,路远天寒。

但有心系之人同行,便是天涯,亦是归途。

北境的冬天,名副其实。大雪封山,朔风如刀。新军的营寨扎在背风的山谷中,依旧冷得滴水成冰。

主帅大帐内,炭火烧得正旺,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。梅长苏披着厚厚的银狐大氅,坐在书案后,面前堆满了各地送来的文书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尚可,时不时提笔批阅,或轻声对侍立一旁的黎纲交代几句。北境苦寒,他的咳疾时有反复,但比之在金陵时的油尽灯枯,已是天壤之别。

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,整齐划一,充满朝气。这是梅长苏按照新的练兵之法操练出的第一批成果,融合了赤焰军的悍勇与更科学的战阵,假以时日,必成虎狼之师。

批完最后一封关于粮草调拨的急件,梅长苏搁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望向帐外。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,将天地染成一片纯白。算算时日,火麟飞跟着巡防队出去,已有三日了。

那家伙,自从身体好些后,就闲不住。不能动用“异能力”,就缠着蒙挚学枪法(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捣乱),跟着士兵一起操练(美其名曰强身健体),甚至自告奋勇加入了巡防队,说是要熟悉北境地形。梅长苏拗不过他,只得千叮万嘱,又派了可靠亲卫跟着,才放他出去。

三日……也该回来了。梅长苏心中微有些不安。北境虽暂无大战,但小股马贼、大渝游骑仍时有出没。火麟飞如今没了那身神鬼莫测的本事……

正思忖间,帐外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马蹄声和士兵们兴奋的呼喊。

“林教头回来啦!”

“嚯!林教头这次可立了大功!”

“快看!还抓了活的!”

梅长苏心中一动,起身走到帐门边,掀开厚重的毡帘。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,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,拢紧大氅。

只见营寨门口,一队骑兵正飞驰而入,为首一人,鲜衣怒马(虽然衣服被雪打湿了大半),不是火麟飞是谁?他马背上还横驮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、穿着大渝服饰的汉子,正骂骂咧咧地挣扎。

火麟飞利落地翻身下马,将俘虏扔给迎上来的士兵,拍了拍身上的雪,抬头正好看见站在帐门口的梅长苏。他眼睛一亮,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、灿烂无比的笑容,驱散了满身风雪寒意,快步走了过来。

“苏先生!我回来啦!”他声音洪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,几步跨到梅长苏面前,带起一股冷风。

梅长苏被他身上的寒气激得咳嗽了两声,眉头微蹙:“又胡闹。不是说了只在附近巡查,怎么去了三日?还带了人回来?” 目光扫过那个被押下去的俘虏。

“嘿嘿,意外收获!”火麟飞凑近些,压低声音,却掩不住得意,“巡到黑风岭那边,撞见一小股大渝探子,鬼鬼祟祟的。我就跟蒙大统领教的那样,带人包抄,一锅端了!领头这个好像还是个百夫长,嘴硬得很,带回来给你审审,说不定能撬出点东西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梅长苏从他眉梢眼角的疲惫和衣袍上几处不明显的划痕,能想象出当时的惊险。北境马贼凶悍,大渝探子更是狡猾,能生擒其头目,绝非易事。

“有没有受伤?”梅长苏问,目光在他身上逡巡。

“没有!一点皮都没蹭破!”火麟飞拍着胸脯,随即又垮下脸,“就是饿死了!营里的伙食清汤寡水的,我想吃烤羊腿!热的!撒满孜然和辣椒面的!”

梅长苏看着他鲜活的表情,听着他中气十足地抱怨,心中那点担忧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、安稳的暖意。他转身走回帐内,对黎纲吩咐:“去,让厨房准备烤羊腿,多放孜然和辣椒面。”

“是!”黎纲笑着应下,转身出去了。

火麟飞欢呼一声,跟着梅长苏钻进温暖的大帐,毫不客气地占据了炭火盆边最好的位置,伸出冻得通红的手烤火,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三日的见闻——哪里的雪景壮丽,哪里的山路险峻,哪里发现了可疑的踪迹,他又是如何“略施小计”将探子一网打尽……眉飞色舞,神采飞扬。

梅长苏静静地听着,偶尔问上一两句,手中继续整理着文书,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帐外风雪呼号,帐内炭火噼啪,少年清亮的声音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与孤寂,让这北境军营的主帅大帐,也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的温暖。

说了好一阵,火麟飞才觉得口干舌燥,端起案上的热茶灌了一大口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一抬头,见梅长苏正提笔在一份奏章上写着什么,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

他心中忽然一动,蹑手蹑脚地走到梅长苏身后。

梅长苏似有所觉,笔尖微顿,却未回头。

一双温热的手,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瘦削的腰身。紧接着,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了他的肩窝,熟悉的、带着风雪气息和少年清爽味道的呼吸,拂过他敏感的耳廓。

梅长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随即放松下来,任由他抱着。笔尖的墨滴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,他也懒得去管了。

“苏先生……”火麟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刚喝完热茶的暖意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别样的情绪。

“嗯?”梅长苏应了一声,声音平静,耳根却悄悄泛起了微红。

火麟飞蹭了蹭他的颈窝,像只撒娇的大型犬,然后,他用一种异常认真、甚至带着点郑重其事的语气,在梅长苏耳边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
“你的小太阳,”他顿了顿,似乎有些不好意思,但环抱着梅长苏腰身的手臂却收紧了些,声音也压低了些,带着灼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申请永久续航。”

梅长苏手中的笔,“啪嗒”一声,掉在了铺着地图的案几上。

他整个人都僵住了,仿佛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。耳畔那温热的气息,腰间那不容忽视的力道,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、直白到近乎莽撞的“申请”……像一道惊雷,在他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湖上炸开,掀起滔天巨浪。

永久……续航?

他不是已经……留下了吗?用那种决绝的、燃烧自己的方式,选择了永久锚定在这个世界。为什么还要说……申请?

仿佛感应到他心中的惊涛骇浪,火麟飞松开了环抱的手,绕到他面前,蹲下身,仰头看着他。炭火的光芒跳跃在他脸上,映亮了他那双依旧清澈、却比以往多了几分深邃和温柔的眼睛。

“我的意思是,”火麟飞看着梅长苏微微睁大的、带着茫然和一丝无措的眼眸,笑了起来,那笑容像冰雪初融后第一缕阳光,温暖而耀眼,“以前嘛,我是蹭你的光,借你的地方,当个临时住户。现在……”

他伸出手,握住梅长苏冰凉的手指,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,眼神专注而认真:

“我想把户口迁过来。把你的江左盟,当成我的家。把你……当成我的归处。”

“不是合作伙伴,不是债主,不是需要保护的病号。”他顿了顿,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藏着两簇小小的、永不熄灭的火焰,“是……家人。是我想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,想和你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,想和你一起看很多很多场雪,想一直、一直待在你身边的人。”

“所以,”他晃了晃梅长苏的手,带着点少年人的狡黠和忐忑,“苏先生,梅宗主,林殊哥哥……这个‘永久续航’的申请,你批不批?”

帐内一片寂静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帐外隐约的风雪呜咽。

梅长苏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莽撞闯入他生命、打乱他所有计划、却又一次次将他从深渊拉回、用最笨拙也最炽热的方式温暖他的少年。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、紧张,还有那深藏的、磐石般的坚定。

冰封的心湖,在这一刻,彻底融化。汹涌的暖流冲垮了所有堤坝,淹没了所有算计、所有顾虑、所有沉疴旧痛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头却哽住了,眼眶阵阵发热。良久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和浓浓的、化不开的暖意:

“……准了。”

声音很轻,却重若千钧。

火麟飞的眼睛,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整个星河。他猛地跳起来,欢呼一声,一把将还坐在椅子上的梅长苏连人带大氅抱了起来,转了个圈!

“哈哈哈!你准了!你说了准了!不准反悔!”他笑得像个孩子,在北境严寒的军营主帅大帐里,抱着他失而复得、并且决定永久“霸占”的谋士先生,笑得畅快淋漓。

梅长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低呼一声,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,随即也被他那纯粹的、毫无阴霾的快乐感染,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。笑声清越,带着久违的轻松与释然。

帐外的风雪似乎都小了,炭火噼啪作响,温暖如春。

尾声:江左烟火

又是三年冬。

金陵城的雪,下得纷纷扬扬,将这座古老的帝都装点得银装素裹。街市上依旧热闹,叫卖声、嬉笑声不绝于耳。茶馆酒肆里,人们围炉夜话,说的最多的,除了朝堂新政、边境安稳,便是三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北境大捷,以及那位如同流星般划过天际、又悄然隐退的“天降神将”。

“……要说那林少侠,可真是神人下凡!当时俺就在北谷关上,亲眼所见!好家伙,背后‘呼啦’一下子,长出俩大火翅膀,金光闪闪,就跟那天兵天将似的!飞到半空,一声大喝,吓得大渝蛮子魂飞魄散!”说书人唾沫横飞,比手画脚。

“听说他后来就留在靖王……哦不,是当今圣上麾下了?怎么再没消息了?”有茶客好奇问。

“嗨!这等神仙人物,岂是咱们凡人能揣度的?兴许是功成身退,云游四海去了!不过啊,都说他和那位‘麒麟才子’梅宗主,是莫逆之交,生死与共!梅宗主运筹帷幄之中,林少侠决胜千里之外,那才叫珠联璧合!”

“可惜啊,梅宗主身体不好,北境归来后,就深居简出,听说大部分时间都在江左盟静养,朝中大事,也多是通过书信指点陛下。不然,这朝堂,还得更清明几分!”

“如今陛下圣明,四海升平,听说连南楚都遣使来朝,愿修永好。这不就是梅宗主当年期盼的清明盛世吗?想必梅宗主心中,也是欣慰的。”

“那是自然!来,为陛下,为梅宗主,为太平盛世,干一杯!”

“干!”

议论声,赞叹声,笑声,混在温暖的酒气和茶香里,消散在金陵的雪夜中。关于“麒麟才子”与“天降神将”的传说,成了茶余饭后最精彩的谈资,版本越来越多,越来越玄奇,真真假假,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记忆与血脉。

而千里之外的江左,廊州。

雪下得比金陵更安静,更绵密。江左盟总舵依山傍水,亭台楼阁掩映在皑皑白雪中,宛如一幅水墨画卷。

最高一处阁楼的屋顶,积雪被细心扫出一片空地,铺着厚厚的绒毯,置着一张矮几,两个蒲团。矮几上温着酒,摆着几碟精致点心,还有一副未下完的棋。

梅长苏裹着雪白的狐裘,依旧瘦削,但脸色已比几年前红润许多,眸光沉静温润,少了昔日的锐利冰寒,多了几分闲适安然。他执黑子,正对着棋盘凝神思索。

对面,火麟飞披着一件与他发色相映成趣的暗红色大氅,捧着手炉,脚边还趴着一只打盹的肥猫(不知从哪里拐来的)。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跳脱飞扬、仿佛随时会燃烧起来的少年,眉宇间沉淀了几分沉稳,但那双眼睛,笑起来时,依旧清澈明亮,盛满阳光。只是那头原本乌黑的短发,不知何时,竟悄悄变成了如火般的红色,在白雪的映衬下,灼灼夺目。

“喂,苏先生,想好了没?这步棋你都琢磨一炷香了!”火麟飞打了个哈欠,伸手去拿温好的酒。

梅长苏抬眼,瞥了他一眼,落下一子:“观棋不语。”

火麟飞撇撇嘴,给自己斟了杯酒,美滋滋地呷了一口,眯起眼:“这江左的雪,看着就是比北境的软和。北境那雪,跟刀子似的。”

“嫌北境雪硬,当初是谁非要跟着去的?”梅长苏淡淡道,又落一子。

“我那不是怕你冻死在那儿,没人给我做桂花糕了吗?”火麟飞理直气壮,凑过去看棋盘,“哎呀,你这步走得妙啊!不知不觉把我退路都堵死了?不行不行,这步不算,我重走!”

说着就要去拿棋子。

梅长苏用扇子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:“落子无悔。”

火麟飞捂着被敲的地方(其实一点也不疼),嘟囔:“小气。”目光却落在梅长苏执扇的手指上,那手指依旧修长苍白,却不再冰凉,带着温润的暖意。他顺势握住那只手,拉到炭盆边烤着,动作自然无比。

梅长苏任他握着,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又移到火麟飞那头醒目的红发上,眼中掠过一丝笑意:“你这头发,倒是应景。”

火麟飞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嘿嘿一笑:“晏老头说,是那次‘烧车票’的后遗症,血脉里的火气外显了。也好,省得染了,天然红,多帅!”

梅长苏失笑摇头。什么“烧车票”,也只有他能把那样惊心动魄、关乎生死存亡的选择,说得如此儿戏。

“说起来,”火麟飞又抿了口酒,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山峦和隐约可见的江面,“陛下前几日的信里说,南楚使团下月进京,还想请你去镇镇场子呢。你去不去?”

梅长苏拈起一枚白子,在指尖摩挲,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局势,缓缓道:“朝中有沈追、蔡荃,武有蒙挚、霓凰,边境有聂锋、卫峥。景琰如今已能独当一面,无需我再事事操心了。”他顿了顿,将白子落下,堵死了黑棋最后一口气,“我嘛,就在这江左,晒晒太阳,下下棋,看着某人别再上房揭瓦,就挺好。”

火麟飞听出他话中的调侃,也不恼,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:“那当然,我现在可是江左盟的‘镇宅神兽’,专门负责貌美如花和……给你暖手!”说着,把梅长苏的手捂得更紧了些。

梅长苏由着他闹,目光投向远方。雪落无声,江山如画。赤焰的血色早已被时光洗净,朝堂的纷争也渐渐远去。身边是失而复得的温暖,掌心是真实握住的幸福。

那些算尽的机关,走过的刀锋,历经的生离死别,仿佛都成了前尘旧梦。

如今,只剩这江左烟火,一局残棋,一壶温酒,和一个赖在身边、永远也赶不走的“小太阳”。

“火麟飞。”他忽然轻声唤道。

“嗯?”火麟飞正试图用棋子逗弄脚边的肥猫。

梅长苏转头,看着他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明亮的侧脸,和那头如火的红发,眼中漾开温柔至极的笑意,低声道:

“该你落子了。”

火麟飞回头,对上他含笑的目光,微微一愣,随即咧开嘴,笑得比身后的红梅还要灿烂。

“好嘞!”

他应着,执起一子,目光在棋盘上扫过,然后,稳稳地,落在了梅长苏刚才预留的、唯一一处生机所在。

雪,静静地下着,覆盖了来路,也覆盖了去路。

阁楼屋顶,炭火正暖,酒香正醇。

棋局未终,故事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