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我辗转反侧。火麟飞却在地铺上睡得香甜,呼吸均匀。
这个混蛋。搅乱一池春水,自己却浑然不觉,或者,根本是故意为之。
从那之后,有些事情,似乎不一样了。我依然谋划,依然布局,依然冷静应对所有明枪暗箭。但眼角的余光,总会不自觉地去追寻那抹靛蓝色的身影;听他那些离经叛道的歪理时,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;他受伤时,心会揪紧;他靠近时,气息会乱。
我开始警惕这种变化。这太危险。于我,于他,于大局,皆是变数。我试图疏远,试图用更冷静理智的态度对待他。
可每当对上他那双永远坦荡明亮、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眼睛,每当感受到他毫无保留的维护与信任,那些筑起的心防,便如同冰雪遇火,悄无声息地消融。
我大概,是真的“病”了。而且,病入膏肓。
北境之行前,他砸了我的冰续丹,眼中燃着金色火焰,对我说:“你的命——归我管。”
那一刻,我心中并无多少被冒犯的怒意,反而有一种近乎灭顶的酸楚和……悸动。从来没有人,用这样蛮横霸道的方式,宣告要主宰我的生死,不是为了利用,不是为了控制,仅仅是因为……他不允许我死。
屋顶对饮,星河漫天。他掌心生火,对我说信念的力量。他说在他们那儿,信念能超越物理法则。
我静静地听,心中却一片苍凉。信念?我的信念,是梅岭不灭的冤火,是十三年来蚀骨的仇恨与执念,是拖着这残躯也要完成的使命。它很冷,很静,像深埋地底的冰川,是唯一能杀死“林殊已死”这个事实所代表的时间的东西。
我说:“你的信念,是烈火,焚尽前路一切阻碍。我的信念,是孤灯,照亮身后无尽深渊。”
这是实话。我早已将自己视为一盏注定油尽灯枯的孤灯,照亮靖王的路,照亮翻案的路,然后悄然熄灭。我从未想过,自己还有“活下来”这个选项。
可他说:“我们可以把灯,放在火旁边啊。用我的火,护着你的灯。让灯火长明,照得更亮,更远。”
灯火长明……
多么奢侈,又多么温暖的词。像寒冬夜里骤然窥见的一炉炭火,明知靠近可能会被灼伤,却依旧忍不住想要汲取那点温暖。
我贪心了。在他说出“一起回去”的时候,在他说“我的灯,早就……离不开你的火了”的时候,我心中那点被冰封的、对生的渴望,死灰复燃。
所以,当得知他愿意用那种匪夷所思的、几乎赌上一切的方法为我续命时,当我看到靖王、霓凰、蒙挚他们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时,我那颗冰封了太久的心,终于彻底龟裂,融化,涌出滚烫的血液。
我赌上了。赌他们的信念,赌火麟飞那不可思议的力量,赌那一线微乎其微的生机。
我赢了。毒被压制,生机重燃。虽然代价,是火麟飞几乎油尽灯枯。
看着他昏迷不醒、气息奄奄的样子,我握着他的手,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,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慌和悔恨。若早知如此,我宁可自己服下冰续丹,葬身北境风雪。
幸好,他挺过来了。虽然失去了那身焚天煮海的力量,虽然变得虚弱,但终究,活生生地在我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只要他在,只要那盏“灯”旁,还有“火”的温度。
上元夜,暖阁之中,看着他变得透明的手,听着脑海中“系统”冰冷的倒计时,是我一生中最接近彻底崩溃的时刻。
比梅岭大火更甚,比火寒毒发更甚,比得知自己命不久矣更甚。
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、最重要的光,要从自己生命中硬生生剥离、抹去的恐惧。无能为力,绝望透顶。
我抓着他,哀求他,像个疯子。什么江左盟主,什么麒麟才子,什么算无遗策,在即将失去他的恐惧面前,不堪一击。
他说:“我不会……留下你一个人。”
他说:“我的命……也由我不由天。”
然后,他选择了“永久锚定”。燃烧了最后的“车票”,斩断了归路,只为了留下来。
金光散去,他恢复实感,虚弱却真实地靠在我怀里。那一刻的狂喜与后怕,足以抵消之前所有的恐惧与绝望。
后来我才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。他来自另一个世界,拥有名为“异能量”的力量,来此似乎与助我达成目标有关。目标将成,世界排斥加剧,他若不走,便会消散。而“永久锚定”,意味着他永远留在这里,无法回去,力量衰退,但记忆完整。
这个傻子。为了我,放弃了故乡,放弃了伙伴,放弃了那身通天彻地的力量。
我问他后悔吗。他挠着那头不知何时变红的头发,咧嘴笑:“后悔啥?我们那儿有句话,‘此心安处是吾乡’。你在哪儿,哪儿就是我家。”
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我看着他眼中毫无阴霾的笑意,看着他在北境军营里忙前忙后、虽然没了神通却依旧活得热气腾腾的样子,心中那片荒原,终于春暖花开,草木葳蕤。
如今,我们在江左。远离朝堂纷争,远离边境烽火。靖王,不,陛下萧景琰坐稳了江山,四海渐安。他偶尔来信,絮叨朝政,询问方略,字里行间是未曾改变的依赖与亲近。我回信,不多,但总在关键处点拨一二。
大部分时间,我看看书,下下棋,处理些江左盟的琐事。火麟飞则彻底成了个“闲人”,今天跟着船队出去“见世面”,明天溜去市集“体察民情”,后天又不知从哪儿捡回只猫啊狗啊。他依旧话多,爱笑,精力旺盛(相对我而言),能把晏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,也能把飞流(虽然还是不太搭理他)逗得偶尔弯一下嘴角。
屋顶看雪那日,他环着我的腰,说“你的小太阳,申请永久续航”。
我批了。毫不犹豫。
什么谋士的体面,什么宗主的威严,在那一刻都不重要。我只知道,这个莽撞闯入我生命、打乱我所有计划、却也重新点燃我生机的“小太阳”,我想让他永远亮着,照着我余生的每一寸时光。
他头发变红了,他说是血脉里的火气外显。挺好看的,像雪地里跳动的火焰,温暖又耀眼。
有时夜深人静,他睡熟了,我会借着月光看他安静的睡颜,看他微微蹙起的眉,和嘴角那点无意识的笑意。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,感受那实实在在的、温热的触感。
不再有算计,不再有隐忍,不再有毒发的剧痛和死亡的阴影。只有平静的相守,琐碎的日常,和掌心交握的温暖。
偶尔,我也会想起从前。梅岭的风雪,金陵的阴谋,北境的烽火。那些鲜血、仇恨、挣扎,仿佛都已隔世。
如今,只剩江左的烟雨,廊下的棋局,和一个赖在身边、赶也赶不走的“红毛小太阳”。
哦,对了,他最近又开始折腾,说要“重练神功”,虽然最多只能让指尖冒点热气。还信誓旦旦地说,等练成了,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当“人形暖炉”,冬天再也不怕冷了。
随他吧。他高兴就好。
反正,我的“小太阳”已经申请了永久续航。
而我,准了。
后记:
执笔至此,窗外又飘起了细雪。火麟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手里端着一碟刚出锅、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,凑到我书案前,眼睛亮晶晶的:“苏先生,别写了,尝尝!我亲自盯厨娘做的,少糖多蜜,肯定合你口味!”
我放下笔,看着他鼻尖沾着的一点面粉,和那期待的眼神,无奈地摇了摇头,却还是接过一块,轻轻咬了一口。
甜而不腻,温软适口。带着桂花的清香,和他身上阳光般干净的味道。
“怎么样?”他凑得更近,呼吸拂过我脸颊。
“……尚可。”我淡淡道,将剩下半块递到他嘴边。
他毫不客气地一口吞下,笑得眉眼弯弯:“我就说嘛!以后你的点心,我包了!”
我看着他满足的笑脸,看着窗外静谧的落雪,心中一片安宁。
此生得此“小太阳”,纵有风雪,亦是晴空。
——梅长苏 于江左雪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