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念共鸣达成。”水镜旁文字标注。
梅长苏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胸口闷痛。火寒之毒似乎又在隐隐发作。他看到了那个“自己”眼中一闪而逝的震动与迷茫,看到了那少年抵着“自己”额头,说“我帮你赢下所有,而你——活下来”时,眼中不容置疑的炽热与坚定。
活下来……
多么奢侈,又多么……令人心悸的词语。
现实中的梅长苏,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。那里,冰封一片,却似乎因这水镜中的画面,裂开了一道细微的、滚烫的缝隙。
水镜画面变得愈发激烈。北境之战,狼烟四起。
现实中的北境将士,以及关心战事的众人,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。他们看到“梅长苏”拖着病体亲赴北境,看到“火麟飞”在万军之前,以“信念”为名,点燃数万将士心中战火,更看到他展开那对绚丽炽烈的火焰双翼,如战神临世,冲垮敌阵!
“天哪……那翅膀!”
“火焰化身!果然是神人!”
“有如此神将,何愁大渝不破?!”
惊呼声,赞叹声,响彻大梁各地。蒙挚看得热血沸腾,恨不得以身代之。靖王紧握拳头,眼中异彩连连。若他麾下有如此猛将……
而梅长苏,却紧紧盯着水镜中那个站在城楼、于纷飞战火中从容调度、脸色苍白却目光如炬的“自己”。他看到“自己”与空中那道火焰身影遥遥的目光交汇,看到战局在“武力”与“智谋”的完美融合下,向着胜利倾斜。
原来……仗还可以这样打。原来,算无遗策的谋士身边,可以有这样一把焚尽一切的“烈火之刃”。
但紧接着,画面急转直下。
凯旋之后,“火麟飞”身体日渐透明,生机流逝。“梅长苏”首次失态,在众人面前抓住他手腕,声音破碎:“你说过,不会留下我一个人。”
现实世界,一片死寂。
苏宅内,梅长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。他看着水镜中那个“自己”濒临崩溃的脸,看着那少年透明消散的手,一种感同身受的、灭顶的恐慌攫住了他,几乎让他窒息。即便明知那是另一个世界,另一个“梅长苏”,那份绝望,依旧穿透水镜,狠狠击中他的心脏。
靖王、蒙挚、霓凰……所有与梅长苏相识之人,皆面露骇然与不忍。他们从未见过,那个永远冷静、深不可测的梅长苏/苏先生,露出如此脆弱绝望的神情。
然后,他们看到了逆转。少年在最后时刻,选择了“永久锚定”,燃烧本源,斩断归路,留在了那个世界。金光散去,他虚弱却真实地留在了“梅长苏”怀中。
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少年红发如焰,笑容灿烂。
水镜画面渐渐变得柔和。北境军营,主帅帐中,披着大氅的“梅长苏”书写奏章,红发少年从背后环住他,蹭着他耳畔低语。江左廊州,雪夜屋顶,两人对饮赏雪,棋局未终,身影依偎。
“世界线变更记录:赤焰案提前昭雪,北境大捷,靖王顺利即位,海内渐安。锚定坐标‘梅长苏’生命轨迹延长,状态稳定。关键变量‘火麟飞’存在性稳固,转化为本世界常驻因子。”金色文字缓缓浮现,最后定格。
“观影结束。”
巨大的水镜,如同出现时一般突兀,开始缓缓变淡、消散,最终化为点点流光,湮灭在苍穹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。
阳光重新洒落金陵城。街市上的喧嚣渐渐回归,但所有人的心中,却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与波澜。
水镜消失许久,苏宅内依旧一片死寂。
梅长苏维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,一动不动,仿佛化作一尊雕像。唯有胸膛细微的起伏,和眼中剧烈翻腾的、复杂到极致的情绪,证明他还活着。
黎纲和甄平不敢出声,担忧地守在一旁。飞流似乎也感到了不寻常的压抑,缩了缩脖子。
靖王和蒙挚快步走入屋内,看到梅长苏的样子,心中皆是一沉。
“苏先生……”靖王声音干涩,不知该如何开口。那水镜所示,太过惊世骇俗,是幻是真?是预示还是警醒?尤其是其中关于“梅长苏”与“林殊”的关联,虽未点破,但以靖王之智,又岂能毫无联想?他只是不敢深想,不愿深想。
梅长苏缓缓垂下眼眸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,掩去了所有情绪。他慢慢坐直身体,动作有些僵硬,却带着一股不容打扰的沉静。
“殿下,蒙大统领,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,只是比平时更低,更缓,“天降异象,光怪陆离,不足为信。眼下要紧的,是朝局,是北境,是陛下交代的差事。”
他绝口不提水镜中与自己相关的任何事,仿佛那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荒诞戏剧。
靖王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眼中有关切,有探究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:“先生说的是。此事诡异,恐引起朝野动荡,需谨慎对待。本王会下令,严禁议论此事,违者以妖言惑众论处。” 他必须稳住局势,无论那水镜意味着什么。
蒙挚挠了挠头,显然还没从震撼中完全回神,嘟囔道:“可那小子……那火麟飞,打架是真厉害!那翅膀,乖乖……”
“蒙大统领,”梅长苏打断他,目光平静无波,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”
蒙挚噎住,讪讪地闭了嘴。
靖王又嘱咐梅长苏好生休息,莫要为外事劳心,这才带着满腹疑云与蒙挚离开。
屋内重新安静下来。黎纲和甄平悄悄退至门外。
梅长苏独自坐在榻上,目光落在方才药碗跌落的地面,那摊深褐色的药渍尚未干透。他伸出手,指尖无意识地,轻轻拂过自己冰冷的手腕。
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水镜中,“梅长苏”紧紧抓住“火麟飞”手腕时,那份绝望的力度和温度。
不会留下我一个人……
此心安处是吾乡……
红发如火,笑容灿烂,嚷嚷着“申请永久续航”的少年……
一幕幕画面,一句句言语,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、冲撞。
另一个世界的“梅长苏”,有了不一样的结局。不是油尽灯枯,不是孤身赴死,而是有人强行闯入他注定悲剧的生命轨迹,用最蛮横不讲理的方式,点燃他,守护他,甚至……要与他“永久续航”。
那个“梅长苏”的眼睛里,在最后的画面中,少了沉郁的寒冰,多了温润的暖意,和一种名为“安宁”的东西。
而他呢?
梅长苏(林殊)缓缓闭上眼。体内火寒之毒带来的寒意,丝丝缕缕,从未止歇。前路依旧遍布荆棘,阴谋环伺,靖王处境艰难,赤焰冤案沉埋,他每走一步,都如履薄冰,耗尽心血。
没有从天而降的“小太阳”,没有焚尽一切的“烈火之刃”,没有那句“你的命归我管”的霸道宣言。
只有孤灯一盏,照彻深渊,走向命定的终局。
心中那片刚刚因水镜画面而裂开缝隙的冰原,重新被更厚的寒意覆盖。只是那裂缝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一点点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的、对“另一种可能”的怅惘,与一丝极淡极淡的、对那团“烈火”的……羡慕?
他重新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沉寂的深潭,将所有波澜压下。他示意黎纲进来,收拾狼藉,重新煎药。
仿佛方才那震撼整个世界的“观影”,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只是,当夜,苏宅书房灯亮至天明。梅长苏对着棋盘,独自坐了整整一夜,未曾落下一子。
而金陵城中,关于“天降异象”、“麒麟神将”、“梅郎与那红发少年”的种种猜测与私语,虽被明令禁止,却如同暗流,在无数人心中悄然涌动,悄悄改变着一些东西。
比如,靖王望向苏宅方向时,眼中愈发坚定的守护之意。
比如,夏江一党心中,对“梅长苏”更深的忌惮与惊疑。
比如,某些人心中,对“信念”与“情义”二字,有了些模糊的新解。
水镜已逝,光影长存。
两个世界,终究不同。
但这个世界的路,还要继续走下去。
只是,看过那样炽烈燃烧的另一种可能后,谁又能真正心如止水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