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雪夜融冰(1 / 2)

北境的冬夜,总是来得早,且气势汹汹。未到亥时,天色已彻底黑透,只余营寨各处岗哨的火把,在呼啸的朔风中明明灭灭,像旷野中挣扎的星子。风雪虽暂歇,寒意却从地底、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渗进来,饶是主帅大帐内燃着两个硕大的铜炭盆,烘得空气都有些发烫,那股子沁入骨髓的冷,依旧驱之不散。

梅长苏裹着厚重的银狐裘,依旧觉得指尖冰凉。他靠坐在铺了厚厚绒垫的圈椅里,膝上搭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,手中捧着一卷北境地志,就着案头明亮的牛油烛火,慢慢看着。烛光将他清瘦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神情专注沉静,只有偶尔因帐外风声或远处隐约的刁斗声而微微侧耳时,才泄露一丝属于统帅的警觉。

黎纲添了最后一次炭,又检查了门窗的缝隙,确保寒风不会漏进来,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掩好帐帘。帐内重归宁静,只余炭火偶尔爆开的“噼啪”轻响,和书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。

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。

帐帘被猛地掀开一条缝,一股凛冽的寒气率先冲入,紧接着,一个裹挟着满身风雪气息、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身影,灵活地钻了进来,又迅速将帐帘掩好,将那咆哮的风雪隔绝在外。

是火麟飞。

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,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肩头、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,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,嘴唇也失了血色,唯有一双眼睛,在进入温暖帐篷的瞬间,亮得惊人,像寒夜里骤然点燃的两簇小火苗。他一边跺着脚,抖落身上的寒气,一边扯下沾了雪沫的皮质护手,嘴里“嘶嘶”地吸着气。

“我的老天爷,外头能把人鼻子冻掉!”他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微喘,和掩饰不住的活力,瞬间打破了帐内凝滞的安静。

梅长苏从书卷中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冻红的脸上和湿漉的肩头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“又去巡夜了?不是说了,这几日风雪大,让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关切。

“嗨,躺不住!”火麟飞浑不在意地摆摆手,几步凑到炭盆边,伸出冻得发僵的手,几乎要贴到通红的炭火上去,“再说了,不亲自去看看,心里不踏实。你又不是不知道,大渝那些探子,跟雪地里的耗子似的,就喜欢这种天气摸过来。” 他说着,侧头看向梅长苏,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驱散阴霾的明亮,“放心,没事,就逮着两个不开眼的,撵回去了。”

梅长苏没接话,只是将膝上的羊毛毯拿起,随手扔了过去:“擦擦。寒气入骨,不是玩的。”

羊毛毯带着梅长苏身上的温度和淡淡药香,兜头罩了火麟飞一脸。他手忙脚乱地扯下来,抱在怀里,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柔软温暖的织物,脸上笑容扩大,也不客气,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上的雪水,便将毯子裹在自己身上,又在炭盆边的矮凳上坐下,舒坦地叹了口气。

“还是你这儿暖和。”他嘀咕着,将冻僵的脚也伸向炭盆,靴子几乎要碰到灼热的铜边。

梅长苏放下书卷,看着他这副毫无形象、只顾取暖的模样,摇了摇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他重新拿起书,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字上,余光始终留意着炭盆边那个蜷缩成一团、渐渐被暖意熏得眉眼舒展的家伙。

帐内重新安静下来。炭火持续散发着热量,将严寒隔绝在外,营造出一方独立于北境苦寒的温暖小天地。火麟飞身上的寒气渐渐被驱散,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,裹着毯子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眼睛半眯着,望着盆中跳跃的火苗出神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那头醒目的红发,在火光下,颜色愈发灼眼,像一捧安静燃烧的火焰。

梅长苏看了几页书,觉得指尖依旧冰凉,便放下书,将手拢在袖中,轻轻呵了口气。目光瞥见火麟飞那头红发,思绪莫名飘远了些。这发色,是那次“永久锚定”后留下的印记,晏大夫说是“血脉火气外显”。每每看到,都会提醒他,这个看似与常人无异(除了格外活泼)的少年,曾拥有何等惊人的力量,又为他付出了何等代价。

“看什么呢?”火麟飞忽然开口,声音因温暖而带上一丝慵懒的沙哑。他不知何时已转过头,正托着腮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梅长苏。

梅长苏收回思绪,神色不变:“看你像个烤熟的地瓜。”

火麟飞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笑出声,眉眼弯弯:“地瓜?苏先生,你这比喻可一点不风雅。” 他动了动,裹着毯子像只大虫子般挪了挪,离梅长苏的椅子更近了些,仰头看着他,“那你就是……嗯,冰山上的雪莲?好看,就是太冷了,碰一下都冻手。”

他说着,竟真的伸出手,飞快地碰了一下梅长苏露在狐裘外、搭在扶手上的手背。

指尖温热,带着炭火烘烤后的暖意,与梅长苏手背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。一触即分,快得像错觉。

梅长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手指下意识蜷缩,抬眸看向火麟飞。少年眼中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笑意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“胡闹。”梅长苏垂下眼,声音平淡,耳根却微微发热。他将手缩回狐裘袖中,那一点残留的、属于火麟飞的温热触感,却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,挥之不去。

火麟飞看着他微红的耳廓,笑意更深,得寸进尺地将矮凳又挪近了些,几乎要碰到梅长苏的椅子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裹着毯子,仰头看着梅长苏,目光专注,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。

被这样毫不掩饰的目光注视着,梅长苏竟有些看不进书。他重新拿起书卷,试图集中精神,却总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,落在他脸上,带来细微的、令人心绪不宁的痒意。

帐内温暖静谧,气氛却因这无声的注视和靠近,悄然变得有些不同。炭火“噼啪”一声,爆开一朵明亮的火星。

“苏先生。”火麟飞忽然又唤道,声音很轻。

“嗯?”梅长苏应了一声,目光仍未离开书页,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书角。

“你手还冷吗?”火麟飞问,语气随意,仿佛只是闲聊。

梅长苏翻书的动作顿了顿:“老毛病,无妨。”

“哦。”火麟飞应了声,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动了。这次,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梅长苏的手,而是轻轻抽走了他膝上的羊毛毯。

梅长苏诧异地抬眼。

火麟飞将裹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展开,抖了抖,然后——在梅长苏尚未反应过来时,将那还带着他体温的、暖烘烘的羊毛毯,重新盖回了梅长苏膝上,并且,细心地将边角掖了掖,将他从腰到腿严实实地裹住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才抬起头,对上半是错愕半是无奈的梅长苏的目光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两个人盖,更暖和。”

毯子上还残留着火麟飞身上的热度,混合着少年清爽干净的气息,以及一丝极淡的、属于风雪与汗水的味道,并非难闻,反而有种奇异的、充满生命力的真实感。这温度透过厚厚的衣物,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,确实比刚才独自裹着时,暖得更快,更……熨帖。

梅长苏看着近在咫尺的、带着讨好笑容的脸,看着他被火光映亮的、清澈眼眸中自己的倒影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终究没能出口。他只是微微偏过头,低声道:“多事。”

语气却不自觉地,软化了些许。

火麟飞得逞,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他没再退回自己的矮凳,反而就势在梅长苏脚边的地毯上坐下,背靠着梅长苏的椅子腿,将自己重新塞回那方共享的温暖毛毯下。这个姿势,让他几乎半靠在梅长苏腿侧,距离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、比常人偏低的体温,和那股挥之不去的、清苦的药香。

梅长苏身体又是一僵。如此近的距离,近乎依偎的姿势,让他有些不自在。他想让开,想呵斥,可垂眸看到火麟飞靠在自己腿边、微微仰着后脑、露出一截修长脖颈的放松姿态,看到他那头红发柔软地蹭着自己的狐裘下摆……所有推拒的话,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
算了。他默默想。北境苦寒,他又刚巡夜回来……由他吧。

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卷上,努力忽略腿侧传来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、温热坚实的触感。然而,感官却仿佛被无限放大。他能听到火麟飞平稳均匀的呼吸声,能感受到他身体随着呼吸微微的起伏,甚至能隐约感觉到,隔着衣料和毛毯,对方肩背传来的、源源不断的暖意,正一点点驱散自己腿脚的寒意。

这感觉……陌生,却并不让人讨厌。甚至,有种久违的、被人小心翼翼温暖着的……安心。

时间在温暖的静谧中缓缓流淌。火麟飞起初还睁着眼,望着跳跃的火苗,后来便有些昏昏欲睡,脑袋一点一点,最后索性完全靠在梅长苏腿侧,闭上了眼睛,呼吸变得绵长。

梅长苏看完一章,放下书,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。低头,便看到火麟飞安静的睡颜。少年眉眼舒展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,挺直的鼻梁下,嘴唇微微抿着,褪去了平日的张扬跳脱,显出几分难得的恬静,甚至……稚气。唯有那头红发,依旧醒目,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团凝固的温暖火焰。

鬼使神差地,梅长苏伸出手,指尖极轻、极快地,碰了碰那柔软的红发。触感微凉,却顺滑。与他想象中火焰的灼热不同。

睡梦中的火麟飞似乎察觉到什么,无意识地动了一下,脑袋在梅长苏腿侧蹭了蹭,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,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。

梅长苏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,指尖蜷缩,心跳莫名快了几拍。他定了定神,目光落在案头那卷看到一半的公文上。是靖王白日遣人送来的,关于开春后北境屯田的细则,需他批阅意见。

他伸手去拿笔,指尖却因久坐和寒意,有些僵硬不听使唤,试了两次,才勉强握稳。蘸了墨,正待落笔,身旁靠着的火麟飞忽然动了一下,似乎睡得不甚安稳,手臂无意识地抬起,轻轻碰到了梅长苏执笔的手肘。

笔尖一颤,一滴浓黑的墨汁,猝不及防地滴落在雪白的公文纸上,迅速洇开一团难看的污迹。

梅长苏动作一顿,看着那团墨迹,眉头微蹙。

似是感觉到他的不悦,火麟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眼神还带着初醒的懵懂,顺着梅长苏的目光看向公文,也看到了那团墨渍。他眨了眨眼,似乎反应过来是自己碰的,脸上瞬间浮起一丝赧然和懊恼。

“啊……对不起苏先生,我……”他慌忙坐直身体,下意识就想用手去擦。

“别动。”梅长苏拦住他,声音平静。他放下笔,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,轻轻按在墨渍上,吸去多余的墨汁,又用小刀小心地刮去纸张表面被浸润的部分。动作不疾不徐,带着一贯的从容。

火麟飞跪坐在他腿边,仰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看着他修长苍白的手指灵巧地处理着那小小的意外,心中那点懊恼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。他注意到,梅长苏的手指,依旧没什么血色,在灯光下甚至有些透明,指尖因用力捏着小刀,微微泛白。

鬼使神差地,火麟飞伸出自己的手,轻轻覆在梅长苏握着布巾、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上。

梅长苏动作蓦地停住,抬眸看他。

“你的手太凉了。”火麟飞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。他的手心温热干燥,将梅长苏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住,缓缓地、轻柔地搓揉着,试图将自己身上的热度传递过去。“这样……会不会好点?”

掌心的温度,透过皮肤,丝丝缕缕渗入,顺着冰凉的指尖,一路蔓延至手腕,手臂,甚至……心口。那温度不烫,却异常持久,带着火麟飞特有的、蓬勃的生命力。

梅长苏没有动,也没有抽回手。他任由火麟飞握着,揉着,感受着那陌生又熟悉的暖意,一点点驱散指尖的僵硬和冰冷。烛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跳跃,投下交织的阴影。

许久,梅长苏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声音低得几近耳语:“……嗯。”

火麟飞眼睛一亮,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。他得寸进尺,将梅长苏另一只握着笔的、同样冰凉的手也拉过来,一起拢在自己掌心,轻轻呵着气,揉搓着。

“以后觉得冷,就告诉我。”火麟飞低着头,专注地做着“暖手”这件小事,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我身上火气旺,给你暖着。”

梅长苏看着他低垂的、毛茸茸的红发头顶,看着他认真为自己暖手的侧脸,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,仿佛被这持续不断的暖意,融开了一小汪温热的泉水。丝丝暖流,悄然漫溢。
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,感受着指尖传来的、真实可触的温暖。帐外北风依旧呼号,帐内却暖意氤氲,时光静好。

暖了手,火麟飞依旧没有松开。他就那样半跪在梅长苏腿边,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,下巴搁在梅长苏膝头的毛毯上,仰着脸看他,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,像盛着细碎的星辰。

“苏先生,你累不累?”他问,声音放得很轻,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柔软。

梅长苏与他对视,从那清澈的眼眸中,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——苍白,瘦削,带着久病的倦色,却似乎……不再那么冰冷。他移开目光,看向案上跳跃的烛火:“尚可。”

“哦。”火麟飞应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梅长苏的手背,那里皮肤细腻,却冰凉,能摸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。“那……我们睡觉吧?很晚了。”

睡觉。

这个词,在静谧温暖的帐内,被火麟飞用如此自然又带着点软糯的语气说出来,莫名染上了一丝别样的意味。

梅长苏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你先去睡。我批完这份公文。”

“明日再批嘛。”火麟飞晃了晃他的手,带点撒娇的意味,“你看你,眼圈都青了。晏老头说了,你要多休息,不能劳神。”

“无妨。”梅长苏坚持,想抽回手,却被火麟飞握得更紧。

“有妨!”火麟飞眉头一拧,难得地执拗起来,“身体是自己的,你不心疼,我心疼。” 他说得直白,毫不掩饰。

梅长苏怔住,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软软。他看着火麟飞眼中毫不作伪的担忧,那些推拒和坚持,忽然就没了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