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终,他妥协了。放下笔,合上公文。“……好。”
火麟飞立刻眉开眼笑,像只得了奖励的大狗,蹭地站起身,却因为跪坐久了腿麻,身形晃了一下。梅长苏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没事没事!”火麟飞站稳,反手握住梅长苏扶他的手腕,顺势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,“走走走,睡觉睡觉!”
他的手心依旧滚烫,力道不容拒绝。梅长苏被他拉着,踉跄了一步,才稳住身形。两人靠得极近,梅长苏几乎能感受到火麟飞身上散发出的、带着年轻生命力的热意,和他呼吸间清浅的气息。
帐内寝处与外间以一道厚重的毡帘相隔。火麟飞掀开毡帘,率先钻了进去。里面空间不大,只一张宽大的行军床榻,铺着厚厚的兽皮和绒褥,床边也置了一个小炭盆,维持着寝处的温度。
火麟飞动作麻利地抖开叠好的锦被,又拍了拍松软的枕头,回头看向还站在帘外的梅长苏,眼睛亮亮地催促:“快来呀,被窝我给你暖好了!”
梅长苏站在那,看着烛光映照下、红发少年站在床边、笑容灿烂的模样,看着那张铺陈舒适、邀请意味明显的床榻,脚步骤然沉重。同榻而眠……并非没有过。在北境最艰难、最寒冷的那段日子,为了节省炭火,也为了互相照应(主要是火麟飞坚持),他们曾不止一次抵足而眠。可那时,一是情势所迫,二是他心若死灰,只当是取暖,并无杂念。
可如今……心境已然不同。那些被水镜强行揭示的、属于另一个“可能”的亲密与温暖,那些日复一日、悄然滋生的依赖与悸动,让“同榻”这个简单的行为,忽然间变得暧昧而……令人心慌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火麟飞见他不动,干脆走过来,拉住他的手腕,将他往床边带,“外头站着不冷啊?”
梅长苏被他拉得坐到床沿。身下的褥子果然已被炭盆烘得暖融融的。火麟飞蹲下身,伸手去帮他解狐裘的系带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梅长苏按住他的手,指尖触及他温热的手背,又是一颤。
“哦。”火麟飞收回手,挠了挠头,也不坚持,就蹲在那儿,仰头看着他,眼神纯粹,等着。
梅长苏在他目光的注视下,慢慢解开狐裘,脱下外袍,只着素白的中衣。北境严寒,中衣亦是加厚的棉质,但依旧显得他身形格外单薄清瘦。
火麟飞看着他苍白纤细的脖颈,和那截在领口若隐若现的、精致凸起的锁骨,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,迅速移开目光,也三下五除二脱掉自己的外衣靴袜,只着贴身的单薄中衣,露出精悍流畅的肌肉线条。他天生体热,又练武不辍,在北境的冬夜,也只穿这些便足够。
“快进去,别着凉。”火麟飞掀开锦被一角,催促道。
梅长苏迟疑一瞬,终是依言躺下,侧身面向里侧,将自己裹进被中。被褥果然带着火麟飞提前暖过的余温,干燥而舒适。
紧接着,身侧的床褥一沉,火麟飞也躺了进来,带进一阵微凉的风,随即是他身上蓬勃的热意。他动作自然地将锦被拉好,盖住两人,然后,在梅长苏身体几近僵直的瞬间,手臂极其自然地、轻轻环过了他的腰身。
“!”
梅长苏身体猛地一颤,几乎要弹起来。
“别动,”火麟飞的声音在耳后响起,带着刚躺下的慵懒鼻音,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,“你身上凉,我帮你暖暖。”
他的手臂并没有很用力,只是松松地环着,掌心隔着中衣,贴在他微凉的小腹。但那温度,那存在感,却无比鲜明,如同烙铁。
梅长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呼吸不自觉屏住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紧贴着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、温热结实的胸膛,能感受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,隔着衣料,一下,一下,敲打在他的脊背上。还有那环在腰间的手臂,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,几乎要烫伤他冰凉的皮肤。
太近了。近得超出了安全距离,近得让他无所适从,心慌意乱。
“火麟飞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试图挣脱。
“嗯?”身后的人含糊应着,手臂却收拢了些,将他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下巴轻轻抵在他肩窝,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,“苏先生,你好凉啊……像个雪人。” 语气里带着困意,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疼惜。
那声“苏先生”,那声“雪人”,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。梅长苏挣扎的力气,忽然就泄了。他僵硬地任由火麟飞抱着,感受着身后那具身体散发出的、几乎要将人融化的热度,一点点渗透冰冷的衣物,温暖他冰凉的手脚,熨帖他紧绷的神经。
很奇怪。明明是如此逾矩的亲近,明明该推开,该呵斥。可心底深处,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:贪恋这一点温暖吧。就今晚。
帐内寂静,只有炭火偶尔的“噼啪”,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。梅长苏的身体,在火麟飞持续散发的暖意中,慢慢放松下来。紧绷的脊背,微微弓起的肩颈,渐渐贴合身后温暖的怀抱。冰凉的指尖,也无意识地,轻轻搭在了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温热的手腕上。
火麟飞似乎察觉到他的软化,满足地咕哝了一声,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后的发间,呼吸变得更加绵长安稳。
梅长苏闭上了眼睛。鼻腔里充斥着少年身上干净阳光的气息,混合着极淡的汗味,和被褥温暖干燥的味道。腰腹间那只手带来的暖意,源源不断,驱散了北境冬夜所有的严寒,甚至……驱散了一些积年沉疴带来的阴冷痛楚。
原来,被人这样全然信赖地拥抱着,用体温温暖着,是这样的感觉。
安心。踏实。仿佛漂泊无依的孤舟,终于靠了岸。
睡意,在这无边的温暖与安宁中,悄然袭来。意识沉浮间,梅长苏几不可察地,向身后那温暖的源头,微微靠紧了些。
火麟飞在睡梦中,仿佛有所感应,环在他腰间的手臂,也下意识地收紧了些,将他更密实地护在怀里。
一夜无梦。
次日清晨,梅长苏是被帐外士兵晨练的号子声,和隐约传来的粥米香气唤醒的。
他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帐内光线昏暗,只有毡帘缝隙透入几缕熹微的晨光。炭盆将熄未熄,残留着余温。
首先感受到的,是周身暖洋洋的舒适,以及腰间沉甸甸的、不容忽视的触感——火麟飞的手臂,依旧松松地环着他,掌心贴着他的小腹,热度惊人。而他的后背,则紧贴着一片坚实温暖的胸膛,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。
他竟就这样,在火麟飞的怀抱里,睡了一夜。而且,睡得前所未有的沉,连往日扰人的咳意和骨缝里的寒气,都似乎平息了许多。
这个认知,让梅长苏脸颊微微发烫。他尝试着,极轻地动了一下,想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,离开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。
然而,他刚一动,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。
“嗯……别动……”身后传来火麟飞带着浓浓睡意的、沙哑含糊的咕哝,带着未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占有欲。他无意识地将脸蹭了蹭梅长苏的后颈,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“还早……再睡会儿……”
梅长苏身体僵住,不敢再动。他能感觉到,火麟飞似乎并未完全清醒,只是本能地依恋着怀中的温暖,不愿放开。
晨光渐渐明亮,透过毡帘的缝隙,在地面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。帐内景物变得清晰。梅长苏保持着被环抱的姿势,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、火麟飞搁在他腰间的手臂上。那手臂线条流畅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,覆着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,与他苍白瘦削的手腕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他的手指,还搭在火麟飞的手腕上。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脉搏平稳有力的跳动,一下,一下,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。
鬼使神差地,梅长苏的指尖,极轻地动了动,抚过那温热的皮肤。触感光滑,带着年轻肌肤特有的弹性。
睡梦中的火麟飞似乎觉得痒,手腕微微动了动,手指却无意识地将梅长苏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。
梅长苏停止了动作,屏住呼吸。心中那点隐秘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贪恋,在这一刻无所遁形。他贪恋这份温暖,贪恋这份毫无保留的靠近,贪恋这具年轻身体里散发出的、能驱散他所有阴寒的炽热生命力。
他就这样静静躺着,听着帐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军营声响,听着身后人均匀绵长的呼吸,感受着腰间真实的温度和重量。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黏稠。
不知过了多久,火麟飞的呼吸节奏变了变,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松了松。他似乎快要醒了。
梅长苏几乎是在瞬间闭上了眼睛,调整呼吸,装作依旧沉睡。
火麟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怀中人乌黑柔顺的发顶,和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。他怔了怔,意识渐渐回笼,这才想起昨晚自己是如何“胆大包天”地抱着苏先生睡了一夜。
他身体猛地一僵,心跳骤然加速。糟了!苏先生会不会生气?会不会觉得他唐突孟浪?
他小心翼翼地、屏住呼吸,低头去看怀中人的脸。梅长苏侧躺着,面对着他,眼睛闭着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比往日似乎多了些许血色,呼吸清浅平稳,似乎睡得正沉。
没有醒。也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。
火麟飞高高提起的心,稍稍落回一点。他不敢动,怕惊醒他,只是贪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。苏先生睡着的时候,没有了平日里的沉静疏离和算计锋芒,显得格外柔和,甚至……有些脆弱。那微微抿着的淡色唇瓣,挺直的鼻梁,清俊的眉眼……每一处,都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落在梅长苏的唇上。那唇色很淡,形状优美,因为熟睡而微微开启一条细缝,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。
火麟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一种陌生的、汹涌的冲动席卷了他。他想吻上去,想尝尝那淡色唇瓣是否也和他的人一样,带着冰雪的微凉和药草的清苦。
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同野火燎原,瞬间烧光了他所有理智。他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低下头,朝着那诱人的唇瓣靠近。
两人的呼吸渐渐交融。火麟飞甚至能数清梅长苏那长得过分的睫毛。越来越近,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清浅呼出的气息……
就在他的唇即将碰触到的前一刻——
梅长苏的睫毛,几不可察地,颤动了一下。
火麟飞的动作,骤然僵在半空。所有旖旎的念头和冲动,如同被冰水浇头,瞬间冷却。他在干什么?!苏先生还在睡着!他怎么能……
巨大的羞赧和自责淹没了他。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抬起头,脸颊涨得通红,心脏狂跳如擂鼓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慌慌张张地收回环在梅长苏腰间的手臂,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了被子。
梅长苏适时地“醒”了。他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,眼中带着初醒的迷蒙和水汽,看向近在咫尺、脸色爆红、眼神躲闪的火麟飞,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:“……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!”火麟飞猛地弹坐起来,动作大得差点摔下床,手忙脚乱地抓过自己的衣服往身上套,看也不敢看梅长苏,“天、天亮了!该起了!我去看看早饭好了没!” 语无伦次地说完,几乎是落荒而逃,掀开毡帘就冲了出去,带进一股冷风。
梅长苏撑着坐起身,看着晃动的毡帘,听着外面火麟飞撞到什么东西的闷响和低呼,抬起手,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唇瓣。
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炽热气息拂过的、细微的痒意。
他垂下眼眸,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、复杂难辨的情绪。有悸动,有无奈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失落。
帐外,火麟飞背靠着冰冷的帐壁,大口喘着气,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。他懊恼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红发。
差一点……就差一点……
他甩甩头,试图驱散脑中那旖旎又罪恶的画面。不行,不能这样。苏先生是冰雪,是明月,是他要小心守护的人。他不能……唐突了他。
可是……怀中的温暖,肌肤相贴的触感,还有那近在咫尺的睡颜……却如同烙印,深深刻在脑海,挥之不去。
帐内,梅长苏慢慢起身,穿好外袍,走到炭盆边,用火钳拨了拨将熄的余烬。跳跃的火光,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,和那微微抿起的、似乎带着一丝极淡弧度的唇角。
北境的清晨,寒风依旧刺骨。但有些东西,已然在昨夜温暖的相拥中,悄然改变,再难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