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偷藏私食,怂恿飞流,罚没今日份例。”梅长苏语气不容置疑,又看向飞流,“你既知不对,仍受其诱惑,罚抄《清静经》三遍,静心。”
飞流瘪了瘪嘴,小声应了:“哦。”
火麟飞还想争辩,被梅长苏一个眼神扫过来,顿时偃旗息鼓,耷拉着脑袋,像只斗败的公鸡。
“去把《北境屯田策》誊写一遍,晚膳前交给我。”梅长苏对火麟飞道。那策论是靖王新送来的,字迹工整,但篇幅不短。
火麟飞脸更苦了,让他打架还行,抄书简直是要他命。但他不敢违逆,只得蔫头耷脑地应了,一步三回头地往书房挪,那背影,写满了“生无可恋”。
飞流也乖乖地回自己房间抄经去了。
院子里重归安静。只有合欢树在风中轻轻摇曳,落下几片羽毛状的粉色花朵。
梅长苏独自坐在石桌边,看着火麟飞消失的方向,摇了摇头。耳畔却仿佛还回响着少年清亮的、耍赖诱哄的声音,和飞流那声小小的、不甘的“哦”。
鸡飞狗跳,却也……生机勃勃。
他端起石桌上不知谁落下(多半是火麟飞)的半盏凉茶,饮了一口。微涩的茶味中,竟也品出一丝淡淡的、属于生活的甜。
夜袭、暖炉与“同流合污”
是夜,月朗星稀。江左盟总舵各处陆续熄了灯火,只余巡夜护卫手中灯笼的微光,在廊庑间静静移动。
梅长苏近日咳疾又有反复,喝了安神汤,早早歇下。帐幔低垂,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,发出暗红的光,将寝室内烘得暖意融融。他侧卧着,呼吸清浅,似乎已沉入梦乡。
然而,子时刚过,窗棂便传来极轻微的“咔哒”一声响。声音几不可闻,在寂静的夜里,却清晰得如同敲在人心上。
床帐内,梅长苏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却并未睁眼。
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,一个黑影灵活地闪了进来,落地悄无声息。黑影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,似乎在适应室内的昏暗,然后,如同熟悉地形的猫儿,精准地绕过桌椅摆设,悄无声息地靠近床榻。
就在黑影伸手,即将碰到床帐的瞬间——
“何事?”
梅长苏清冷平静的声音,忽然在帐内响起。与此同时,床帐也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里面掀开。
月光透过窗纸,朦胧地映进来,照亮了床前僵住的黑影——正是穿着一身利落夜行衣(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)、鬼鬼祟祟的火麟飞。他脸上还蒙着块黑布,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,此刻那眼睛里满是错愕和一丝被抓包的尴尬。
“苏、苏先生……你还没睡啊?”火麟飞干笑着,扯下脸上的黑布,露出那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俊朗夺目的脸。
梅长苏坐起身,靠在床头,月光将他清瘦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朦胧。他静静地看着火麟飞,没说话,等待他的解释。
火麟飞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挠了挠头,讪讪道:“那个……我、我听说城西‘徐记’的夜宵馄饨是一绝,皮薄馅大,汤头鲜掉眉毛!就想……就想趁着夜色,去给你买一碗回来,当宵夜……” 他越说声音越小,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拙劣。
梅长苏的目光,落在他空荡荡的双手上。
火麟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,立刻补充:“我、我还没去呢!这不是先来问问你想不想吃嘛……”
“不想。”梅长苏淡淡道,重新躺下,拉好锦被,“回去睡觉。”
“哦……”火麟飞应了一声,却没动,眼睛在黑暗中骨碌碌转着,似乎还在打什么主意。
梅长苏闭上眼,不再理他。
室内重归寂静。只有炭火偶尔的“噼啪”声。
过了一会儿,火麟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,这次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苏先生……你冷不冷?我看你刚才好像有点咳……”
梅长苏没应。
火麟飞当他默许了,胆子又大了些。他轻手轻脚地挪到床边,蹲下身,小声道:“那个……炭盆好像有点不旺了,我帮你看看……” 说着,竟真的伸手去拨弄炭盆里的炭。
梅长苏无奈,重新睁开眼:“火麟飞。”
“在!”火麟飞立刻应道,回过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脸上写着“我很乖我在做好事”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梅长苏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纵容。
火麟飞眼睛眨了眨,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月光下,竟有些说不出的……谄媚?“嘿嘿,苏先生,其实吧……我是觉得,你这床看起来挺宽敞的……我一个人睡,怪冷的……”
梅长苏:“……”
“你看啊,我身上火气旺,像个天然暖炉!”火麟飞继续推销自己,还拍了拍胸口,“你最近咳,肯定是夜里着凉了!有我暖着,保管你一夜安睡,咳疾全消!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自己是一件多么不可或缺的“寝具”。
梅长苏看着他一脸“我为你好你快答应”的表情,再想到他之前翻窗的蠢样,和那蹩脚的“馄饨”借口,忽然觉得有些头疼,又有些……想笑。
这个活宝。
见梅长苏不说话,火麟飞以为他不同意,顿时垮下脸,耷拉着肩膀,那模样,比飞流吃不到糖糕时还要委屈几分。
“……上来吧。”梅长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往床里侧挪了挪,让出位置,“只此一次。”
火麟飞眼睛瞬间爆亮,像两颗被点燃的小太阳。他欢呼一声,动作麻利地踢掉靴子,三下五除二扯掉那身可笑的夜行衣(里面居然只穿了单薄的中衣),像条灵活的大鱼,“哧溜”一下就钻进了梅长苏的被窝,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。
“嘶——好凉!”火麟飞触到梅长苏冰凉的脚,低呼一声,随即不由分说地,用自己的小腿和脚缠了上去,紧紧贴住,嘴里还念叨,“你看你看,我说吧,脚这么凉,能不咳吗?”
梅长苏被他这过于亲密的取暖方式弄得身体一僵,下意识想缩回脚,却被火麟飞牢牢缠住。少年温热紧实的肌肤贴着他冰凉的脚背和小腿,源源不断的热度传递过来,确实……很暖。
火麟飞得寸进尺,手臂也环了过来,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暖烘烘的怀里,下巴搁在他发顶,满足地喟叹一声:“嗯……这样才对嘛。”
梅长苏被他像个火炉般全方位包裹着,鼻端充斥着少年身上干净阳光、又带着些许汗意的气息,那气息奇异地安抚了他胸口的烦闷和咳意。挣扎的念头,在无边的暖意中,渐渐消散。
“只准睡觉。”他闭上眼,低声道,语气却已软了下来。
“嗯嗯!睡觉睡觉!”火麟飞立刻应道,果然不再乱动,只是手臂依旧环得紧紧的,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寝室内重新安静下来。炭火静静燃烧,月光温柔流淌。
怀中的身体渐渐回暖,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。火麟飞听着梅长苏清浅的呼吸,感受着他一点点放松地依偎在自己怀里,心中被一种巨大的、柔软的满足感填满。他偷偷低下头,在怀中人柔软的发间,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。
“晚安,苏先生。”他无声地说,嘴角高高扬起。
什么抄书,什么罚没糖糕,什么“只此一次”……通通抛到脑后。
反正,来日方长嘛。
他的“永久续航”计划,这才刚刚开始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