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离边境的荒原,风是带着铁锈味的。
时值深秋,枯黄的野草在暮色中伏低身躯,像无数匍匐的幽灵。远处地平线上,最后一缕残阳将云层染成暗红,仿佛天边淌着未干的血。
叶鼎之在风里走了三天。
黑衣早已被沙尘浸透成灰褐色,靴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。他腰间挂着剑——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,剑鞘斑驳,剑穗残破。十六岁的少年,眉眼间却凝着三十岁的霜。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,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寒潭,倒映不出任何光亮。
三天前,他亲手掩埋了最后一个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——母亲留给他的玉珏,埋在西南道某处无名山坡。从此世间再无柱国大将军府的小公子叶云,只有一个无名无姓、背负血仇的流浪者,叶鼎之。
饿,渴,累。
这些感觉已经麻木。更清晰的是胸膛里那团烧了三个月的火,日夜不息,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那场大火,那些惨叫,父亲最后推他进密道时嘶哑的“活下去”……
叶鼎之握紧剑柄,指甲陷进掌心。
不能死。至少要等仇人都死绝了,他才能死。
暮色渐浓,远处传来狼嚎。叶鼎之脚步未停,只是右手微微调整了握剑的姿势。荒原上的狼群不会轻易袭击持剑的行人,除非饿极了。
但先来的不是狼。
是马蹄声,杂乱而急促,从侧前方土丘后传来。叶鼎之眼皮都没抬,身形却已不着痕迹地往路边一块风化岩后偏了偏。荒原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野兽,是人。
果然,七八匹劣马冲下土丘,马上汉子个个面黄肌瘦、眼带凶光,手里提着豁口的刀,或是绑着石块的木棍。流匪。
叶鼎之眼神冷了下去。这种人在边境太多了,战乱、饥荒、苛税,活不下去的人便成了匪。他不想惹麻烦,但若麻烦找上门——
“头儿!这儿有个独行的!”
流匪们已经发现了他。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,勒马打量他几眼,咧嘴笑了:“小子,把值钱的留下,饶你不死。”
叶鼎之没说话,只是缓缓抽出铁剑。剑身映着最后的天光,寒凛凛的。
独眼大汉嗤笑:“还是个硬茬?兄弟们,教教他荒原的规矩!”
五六个流匪下马围了上来。叶鼎之估算着距离——七个人,三个持刀在前,两个持棍在侧,还有一个骑马的在远处张弓。很常规的打法,对付普通行商足够了。
可惜,他从来不是“普通行商”。
第一个刀匪冲上来的瞬间,叶鼎之动了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斜撩。刀剑相撞,火星迸溅。那刀匪虎口一麻,刀险些脱手,还未回神,叶鼎之的剑尖已抵在他喉前三寸。
“退。”少年声音沙哑,只有一个字。
刀匪僵住,冷汗涔涔。其余几人也愣了愣,没想到这少年出手如此利落。
独眼大汉啐了一口:“妈的,还是个练家子?一起上!”
五个人同时扑来。叶鼎之眼神一凛,剑势骤变。那柄普通铁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,点、刺、撩、劈,每一式都精准地封住攻击路线,又每每在即将见血时收住三分力道——他不想杀人,至少不是现在。
但流匪们已杀红了眼。远处那弓手见久攻不下,悄悄搭箭,瞄准叶鼎之后心。
箭离弦的刹那,叶鼎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侧身避过。但这一分神,左侧一根砸向太阳穴。他抬剑格挡,木棍应声而断,持棍那人却被反震得踉跄后退,正好撞上另一个挥刀的同伴——
血光溅起。
叶鼎之瞳孔微缩。他没想杀人,但混乱中那刀匪的刀锋划过同伴脖颈,鲜血喷涌而出。濒死的惨叫撕破荒原的寂静。
其余流匪呆住了。独眼大汉眼睛赤红:“你……你杀了老六!”
叶鼎之握剑的手紧了紧。解释无用,这些人也不会听。他后退半步,调整呼吸。若真要以命相搏,他有把握全歼这些人,但……
就在此时,天空传来异响。
不是雷声,更像是布帛被生生撕裂的刺耳尖啸。所有人下意识抬头——
只见暮色沉沉的天空,突然裂开一道诡异的豁口。那豁口深处不是夜空,而是翻滚涌动的、无法形容的混沌色彩,紫、金、赤、黑交织扭曲,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创口。
紧接着,一道赤红色的流星从那豁口中坠落。
不,不是流星。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,周身包裹着熊熊烈焰,拖着长长的光尾,以惊人的速度砸向荒原。
“天……天罚?!”有流匪颤抖着跪倒。
独眼大汉也骇得后退,但随即眼中闪过贪婪——那“流星”坠落的方向,就在前方不远处!
“宝物!定是天上掉的宝物!”他嘶吼,“快去捡!”
流匪们从惊恐中回过神,纷纷上马,朝着坠落点狂奔而去。叶鼎之皱眉望着那道赤色轨迹,心中莫名一悸。那东西给他的感觉很古怪,既非陨石,也非寻常武者气息,而是一种……混乱而庞大的能量余波。
他本该立刻离开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可脚步却像被什么牵住了。是好奇?还是那能量波动中隐约传来的、微弱的生命气息?
叶鼎之抿紧唇,终究还是朝着坠落方向掠去。只是远远跟着,他想。看一眼就走。
坠落点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附近。
等叶鼎之赶到时,看到的是一地狼藉。河床被砸出直径丈许的深坑,坑底泥土焦黑龟裂,冒着缕缕青烟。坑边,流匪们正围着什么东西,发出兴奋又夹杂恐惧的吵嚷。
透过人缝,叶鼎之看见了。
是一个人。
一个……非常奇怪的人。
那人趴伏在坑底边缘,浑身衣衫破烂不堪,但隐约能看出原本是某种他没见过的紧身装束,暗红底色,镶着金色纹路。最扎眼的是头发——即便沾满尘土污血,也能看出那是火焰般的赤红色,长而凌乱地散在肩背。
此刻,那红发人正挣扎着撑起上半身,抬起头。
叶鼎之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琥珀色的,瞳孔深处却流转着碎金般的光泽。那眼睛因疼痛而微眯,却奇异地明亮,像是将落未落的夕阳熔进了瞳仁里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叶鼎之心头莫名一跳。
“活的……是个活人!”流匪中有人喊。
“管他活的死的!这身行头看着就不一般,扒了!”独眼大汉舔着嘴唇逼近。
红发人——火麟飞,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颅腔内开演唱会。混沌法则暴走的余波还在体内乱窜,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拆开重装过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他勉强聚焦视线,看清了围上来的几张狰狞面孔。
啧,流匪?这穿越落地体验可真够呛。
“喂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各位……商量个事儿?”
独眼大汉一愣,没想到这人还能说话。火麟飞趁机撑着地面坐直些,咧了咧嘴——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得胸口一阵闷痛。
“你看啊,”他喘了口气,琥珀金瞳扫过众人,“我初来乍到,身上也没啥值钱玩意儿。不如这样,你们让条路,回头我请各位喝酒,怎么样?”
流匪们面面相觑。这人脑子摔坏了?
叶鼎之在岩后听着,眉头皱得更紧。这红发怪人……说话腔调古怪,用词也莫名其妙,但那种理所当然的、仿佛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语气,在这种情境下竟有种荒诞的滑稽感。
独眼大汉显然不觉得滑稽。他啐道:“死到临头还废话!兄弟们,上!”
刀棍齐下。
火麟飞叹了口气。他是真没力气打架了,体内能量乱成一锅粥,强行调动怕是得当场散架。但坐以待毙也不是他的风格。
眼看刀锋将至,他猛地往后一仰,狼狈地滚了半圈躲过,同时右手在地面一撑——这个动作牵动了肋下的伤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“操……”低骂一声,火麟飞咬牙起身。而这时,第二刀、第三棍已封死了他的退路。
要完。难道刚穿越就要交代在这儿?这也太丢穿越者的脸了——
电光石火间,一道黑影切入战圈。
铁剑破空之声清厉如鹤唳。持刀那流匪只觉手腕一麻,刀已脱手飞出。紧接着黑影旋身,剑柄重重砸在另一人肋下,那人惨叫倒地。
叶鼎之出手了。
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。或许是那红发人抬头时眼里一闪而过的光,太亮,亮得不像将死之人该有的;或许是那句莫名其妙的“请喝酒”,让他想起很久以前,父亲麾下那些豪爽的将士常挂在嘴边的话。
又或许,只是厌倦了无止境的杀戮和死亡,想在这片污浊的荒原上,抓住一点不一样的、活生生的东西。
剑光如泼墨,在暮色中绽开。叶鼎之的剑法没有任何多余花哨,每一式都直奔要害——手腕、膝弯、肩胛,旨在卸掉对方战斗力,而非取命。即便如此,流匪们也在几个呼吸间倒了一地,哀嚎不断。
独眼大汉惊恐地看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少年,又看看坑底那个正撑着膝盖喘气的红发怪人,终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。
“撤……撤!”他嘶声喊,连滚爬爬地上了马,其余还能动的流匪也慌忙跟上,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。
河床边安静下来,只剩风声呜咽。
叶鼎之收剑入鞘,转身就走。
“喂——兄弟!”身后传来喊声,还是那种奇怪的、自来熟的腔调,“谢了啊!”
叶鼎之脚步不停。
“别走那么快嘛!”那声音继续,带着点喘息,“说好了请你喝酒,我火麟飞从不食言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叶鼎之顿了顿,回头。
坑边,那红发人——火麟飞,保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,眼睛还睁着,但瞳孔里的碎金光泽正在迅速涣散。然后,他整个人像断线木偶般,直挺挺向前栽倒。
砰。
尘土扬起一小片。
叶鼎之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趴在土堆里一动不动的身影。暮色彻底沉了下来,天边最后一丝光隐没,荒原陷入沉沉的蓝黑色。远处又传来狼嚎,这次更近了。
他该走的。这红发人来历不明,言行诡异,重伤濒死,带着他只是拖累。
叶鼎之转过身,朝来时的路迈步。
一步,两步。
第三步时,他停住了。
耳边莫名响起那家伙笑嘻嘻的声音:“兄弟,搭把手呗?”
……烦人。
叶鼎之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划过一丝自嘲。他走回坑边,俯身抓住火麟飞一只胳膊,用力将人拽起来,架在肩上。
好重。而且浑身滚烫,像块烧红的炭。
叶鼎之皱眉,伸手探了探对方额头——烫得吓人。不仅如此,这人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光纹流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果然不是普通人。带回去,怕是麻烦。
他沉默地架着火麟飞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记忆中的方向走去。半里外有处岩山,山脚有个天然形成的浅洞,他前几天路过时曾在那里避过雨。
夜色完全笼罩荒原时,叶鼎之终于将人拖进了山洞。
洞不深,但勉强能挡风。他放下火麟飞,靠在岩壁上,自己走到洞口捡了些枯枝,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火。
火光跳动,映亮洞内。
叶鼎之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“天外来客”。
确实是张年轻的脸,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,或许稍大一两岁。眉骨挺直,鼻梁高,唇形偏薄,此刻因痛苦而紧抿着。最扎眼的还是那头红发,即便在昏暗火光下也灼眼得惊人,还有那双紧闭的眼睛——睫毛也是浅金色的,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。
火麟飞身上那身暗红劲装破损严重,露出底下累累伤痕。有些是新鲜擦伤,有些却像是旧疤,形状古怪,不似寻常刀剑所伤。最严重的是左肋下一处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血流得不多,但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焦黑色,像是被高温灼过。
叶鼎之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包——里面是仅剩的伤药和干净布条。他犹豫了一瞬。
救,还是不救?
若救了,这人醒来后是敌是友?若是不救,任由他死在这里……
火光噼啪响了一声。
叶鼎之抿唇,终究还是蹲下身,撕开火麟飞肋下残存的衣料。伤口暴露在空气中,他瞳孔微缩——那焦黑色并非单纯烧伤,皮肉下隐约有暗红色微光流动,仿佛活物。
这是什么武功留下的伤?不,不像武功,倒像是……从内部烧出来的。
叶鼎之深吸口气,用布条蘸了清水,小心清理伤口。指尖触碰到皮肤时,那股滚烫的温度让他指尖一颤。而昏迷中的火麟飞似乎有所感应,闷哼一声,身体无意识绷紧。
“别动。”叶鼎之低声道,手下动作放得更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