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理、上药、包扎。整个过程里,火麟飞始终没醒,只是眉头紧锁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嘴唇翕动,似在无声念叨什么。
叶鼎之凑近些,隐约听到几个破碎的词:
“……苗条俊……天羽……”
“……超兽……武装……”
“……回去……”
莫名其妙。叶鼎之直起身,将染血的布条扔进火堆。火舌舔舐布料,腾起一小股焦糊味。
他在火堆另一边坐下,抱剑闭目养神。
夜渐深。洞外风声呼啸,偶尔夹杂几声狼嚎。洞内火光摇曳,映着两张年轻却各自写满故事的脸。
不知过了多久,火麟飞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
叶鼎之睁眼,见那人蜷缩起身子,浑身发抖,皮肤下的暗红光芒愈发明显,像是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。他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却苍白干裂。
“……冷……”火麟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叶鼎之皱眉。冷?这人明明烫得像火炉。
他起身,将火堆拨得更旺些,又脱下自己的外袍,盖在火麟飞身上。触手之处,衣袍很快被冷汗浸透。
火麟飞还在发抖,牙齿咯咯打颤。叶鼎之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伸手扣住他手腕——脉搏乱得像狂奔的野马,时急时缓,时强时弱。更诡异的是,他指尖触到对方皮肤时,竟感觉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体内冲撞。
一股灼热暴烈,如火山喷发;一股却幽深晦暗,仿佛能吞噬一切。
两股力量彼此撕扯,将这具身体当作战场。
叶鼎之松开手,眼底闪过凝重。他不懂医术,但习武之人对气机敏感,能感觉到这人内息已乱到极点,再这样下去,恐怕撑不到天亮。
怎么办?
他环顾洞穴,除了石头就是枯枝,别无他物。洞外倒是有几种荒野常见的草药,但黑灯瞎火,又狼嚎不断……
正犹豫间,火麟飞突然伸手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滚烫,力道却大得惊人。叶鼎之下意识要挣,却听火麟飞含糊道:“别……别走……”
琥珀金的眼睛睁开了,却又没完全睁开。瞳孔涣散,没有焦点,像是透过叶鼎之在看别的什么。
“苗条俊……是你吗……”火麟飞喃喃,嘴角扯出个虚弱的笑,“我就知道……你小子……靠谱……”
叶鼎之僵住。
火麟飞却自顾自说下去:“超兽战队……不能散……我们得……回去……”
话音渐低,手却攥得更紧。他整个人往叶鼎之这边蹭了蹭,额头抵在叶鼎之手臂上,像是寻到了热源的小兽,含糊嘟囔:“冷……”
叶鼎之垂眼看着那颗毛茸茸的红脑袋抵在自己臂弯,感受着那烫人的体温和不受控制的颤抖。许久,他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然后,他抽出手臂——在火麟飞眉头皱起的瞬间——却将人整个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让他靠在自己肩侧。另一只手覆上对方后心,缓缓渡入一丝内力。
不是疗伤,他也没那个本事。只是用最温和的内息,试图安抚那两股暴走的力量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
火堆渐渐小了,叶鼎之没有添柴,任由火光黯淡下去。洞外风声渐歇,狼嚎也远了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个狭小洞穴,和洞中依偎的两个少年。
火麟飞的颤抖慢慢平息,呼吸也渐趋平稳。皮肤下那暗红光芒黯淡下去,像是暴风雨后的海面,暂时恢复了平静。
叶鼎之保持着姿势,一动不动。他能感觉到肩侧那颗脑袋的温度,能闻到对方发间淡淡的、像是火焰灼烧过草木的气味。很奇怪,不讨厌。
他想起父亲曾说,江湖路上,能遇到几个真正把后背交给彼此的人,是幸事。
他又想起母亲温柔的手,拂过他发顶,说:“云儿,你要记着,这世上除了恨,还有别的值得活的东西。”
还有吗?
叶鼎之望着洞口外沉沉的夜色,眼神空洞。
肩侧的人动了动。
叶鼎之立刻收回手,坐直身体,恢复成之前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。
火麟飞缓缓睁开眼睛。
这一次,瞳孔里的碎金光泽重新凝聚,有了焦点。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,视线扫过洞穴岩壁、将熄的火堆,最后落在身旁的黑衣少年身上。
记忆回笼——荒原、流匪、那道撕裂天空的裂缝,还有最后映入眼帘的、一双冷冽却干净的眼睛。
“是你啊……”火麟飞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谢了,兄弟。”
他试图坐起来,肋下伤口立刻传来剧痛,让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别动。”叶鼎之的声音没什么温度,“伤口刚包扎。”
火麟飞老实躺回去,偏头看向他。火光将少年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暖色,却融化不了那眉眼间的冰寒。
“我叫火麟飞。”他咧嘴,扯出个还算灿烂的笑,“你呢?”
叶鼎之没答,只是从腰间解下水囊,递过去。
火麟飞也不介意,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,这才舒了口气:“活过来了……这是哪儿?”
“北离边境,无名荒原。”叶鼎之言简意赅。
“北离……”火麟飞咀嚼着这个词,琥珀金瞳里闪过思索。看来不是他原来的世界了。混沌法则暴走,直接把他甩到了平行时空?还是别的什么鬼地方?
他尝试调动体内能量,立刻疼得龇牙咧嘴。不行,乱成一团,得慢慢梳理。
“你呢?”火麟飞重新看向叶鼎之,“叫什么名字?总不能一直叫你‘喂’吧?”
叶鼎之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叶鼎之。”
“叶鼎之。”火麟飞念了一遍,点头,“好名字。叶兄弟,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等我伤好了,一定请你喝最好的酒!”
叶鼎之瞥他一眼:“不必。”
“那怎么行!我火麟飞说到做到!”红发少年说得掷地有声,尽管还躺着不能动,“对了,那些流匪呢?你打跑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厉害啊!”火麟飞眼睛一亮,“看你年纪不大,剑法真不赖!刚才那招回身反撩,角度刁钻得很,就是手腕再沉三分,力道能更透。”
叶鼎之动作一顿,看向他。
火麟飞迎上他的目光,笑得坦荡:“怎么了?我说真的。你剑法底子扎实,但有些地方还能更精进。比如步法配合,刚才你对付左边那棍子时,如果右脚多踏半步,发力会更顺。”
他说得随意,却句句点在关键处。叶鼎之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人,到底是什么来路?
“你懂剑法?”叶鼎之问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略懂一二。”火麟飞眨眨眼,“在我们那儿,打架是家常便饭。看得多了,自然懂点。”
“你们那儿是哪儿?”
火麟飞笑容不变,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:“一个……很远的地方。远到可能回不去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没了之前的轻快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叶鼎之没再追问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就像他一样。
洞内陷入短暂沉默。火堆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只剩灰烬余温。黑暗彻底笼罩下来,但习武之人目力过人,仍能看清彼此轮廓。
“叶兄弟。”火麟飞忽然开口,“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”
叶鼎之没答。
火麟飞也不在意,自顾自说下去:“我要找个地方养伤,顺便搞清楚这儿是哪儿。看你这打扮,也是江湖人?要不……搭个伙?”
叶鼎之终于转头看他,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:“我为何要与你搭伙?”
“因为你救了我啊!”火麟飞理直气壮,“我伤成这样,一个人走不出这荒原。你救都救了,总不能半路扔下我吧?那多不划算。”
“……我不需要累赘。”
“我不是累赘!”火麟飞试图挺胸,又疼得躺回去,龇牙咧嘴道,“等我伤好了,能打能跑,还能帮你打架!而且我做饭手艺不错——虽然这儿可能没调料——总之,带上我,你不亏!”
叶鼎之看着他亮晶晶的琥珀金瞳,那张明明惨白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,还有那头在黑暗里也扎眼得不行的红发。
烦人。
聒噪。
莫名其妙。
但……
“随你。”叶鼎之站起身,走到洞口,“天亮出发。若跟不上,自生自灭。”
火麟飞眼睛更亮了:“放心!我这人最讲义气,肯定跟得上!”
叶鼎之背对他,望着洞外深沉的夜色,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极轻,转瞬即逝。
像荒原上偶尔掠过的、无人知晓的风。
天将破晓时,火麟发烧了。
烧得昏昏沉沉,胡话不断。一会儿喊“超兽武装”,一会儿嘟囔“冥王雪皇别打了”,一会儿又含糊说着叶鼎之听不懂的词汇。
叶鼎之在洞口守了一夜,听着身后断续的呓语,眉头就没松开过。
这红发怪人,来历比他想的更诡异。
但诡异归诡异,人已经救了,总不能真扔在这儿喂狼。
天亮时,火麟飞的烧退了些,意识清醒过来。叶鼎之将最后一点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,自己啃着另一半。
火麟飞接过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,没抱怨,小口小口啃着,边啃边打量叶鼎之。
黑衣少年坐在洞口晨光里,侧脸被镀上一层浅金。他吃得很慢,咀嚼时下颌线条绷紧,眼神望着远方荒原,空茫而冷寂。
像一头独行的、受了伤的幼狼。
火麟飞咽下最后一口饼,忽然开口:“叶鼎之。”
叶鼎之回头。
“你心里压着事儿。”火麟飞说,语气很平静,不是疑问,是陈述,“而且是很重的事儿。”
叶鼎之眼神骤然转冷。
火麟飞却像没看见,继续道:“我不问是什么。但如果你想找人说说话,或者需要帮忙打架——等我伤好了——随时开口。”
晨风拂过洞口,卷起细沙。
叶鼎之盯着他看了许久,久到火麟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听到一声极淡的:
“嗯。”
一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但火麟飞笑了。他撑着岩壁,慢慢站起身,尽管脸色苍白,琥珀金瞳却亮得灼人。
“那,叶兄弟,”他朝洞口走去,每一步都疼得吸气,却笑得灿烂,“接下来去哪儿?带路呗。”
叶鼎之看着他龇牙咧嘴却非要挺直腰板的模样,沉默片刻,转身走出洞穴。
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,将荒原染成一片赤金。
一黑一红两道身影,前一后,踏入这片光里。
前方路还长。
但至少此刻,他们不是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