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立刻移开视线,重新闭眼,但心底那潭死水,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,泛起了细微的涟漪。
又过了一炷香时间,火麟飞缓缓收回能量,睁开眼。
“好了。”他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像虚脱般往后一靠,倚在岩壁上喘气,“左肋的寒气化掉了三成,剩下的需要时间慢慢调理。背心的暗伤我也用能量温养了一遍,暂时不会有大碍。至于心脉附近那股郁结之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叶鼎之,“那个我解不了,得靠你自己。”
叶鼎之感受着体内明显顺畅了许多的内息,尤其是左肋处那股常年缠绕的阴寒刺痛,竟真的减轻了不少。他看向火麟飞,眼神复杂。
“谢谢。”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确实说了。
火麟飞摆摆手,有气无力:“别客气,交易嘛。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——把那玉佩再给我看看,我有个猜想需要验证。”
叶鼎之犹豫了一瞬,还是解下布袋,却没有直接递过去,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火麟飞也不介意,再次调动微弱的异能量,缓缓探向玉佩。这一次,他有了准备,感知更加细致。
果然,那粒晶石在吸收了他刚才疏导叶鼎之经脉时散逸的异能量后,表面光芒似乎明亮了微不可察的一丝。而且,晶石内部那股与混沌法则同源的气息,也变得活跃了些。
难道这晶石能吸收并储存混沌能量?甚至……能反向转化?
火麟飞心中一动,尝试将一丝异能量主动注入晶石。
嗡——
晶石轻微震颤,乳白色光芒闪烁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。但火麟飞能感觉到,那丝异能量被晶石“吞”了进去,储存起来,没有排斥,也没有转化。
有意思。
“怎么样?”叶鼎之问。
火麟飞收回感知,沉吟道:“这石头能储存能量,但好像……缺了点什么,无法主动释放或转化。像是个只能进不能出的罐子。”他看向叶鼎之,“你母亲留下这东西时,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?或者,你有没有试过往里面注入内力?”
叶鼎之摇头:“母亲只说……让我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试过注入内力,但玉佩毫无反应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火麟飞一拍大腿,“因为这石头需要的不是普通内力,而是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,“像我这种,或者和它同源的特殊能量。”
叶鼎之瞳孔微缩。
火麟飞继续分析:“你家传的玉佩里嵌着这种石头,而我恰好拥有这种能量,这绝对不是巧合。我怀疑,这石头和我穿越到这里有关,甚至可能……和你家的事情有关。”
最后这句话,他说得很轻,但叶鼎之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他声音陡然冷下来,手已按在剑柄上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火麟飞坦然看着他,“但我会猜。你年纪轻轻,剑法高超,却孤身一人在荒原流浪,身上还带着这么个古怪玉佩,心里压着那么重的郁结之气——傻子都看得出来你有故事。而且,不是普通的故事。”
他顿了顿,放缓语气:“我不问你具体发生了什么。但我可以告诉你,这玉佩里的石头,很可能是一种‘钥匙’或者‘信物’,指向某个更大的秘密。而这个秘密,也许能解释为什么我会被‘抛’到这里来。”
叶鼎之握剑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盯着火麟飞,眼神锐利得像要将人刺穿。
火麟飞任由他看,目光清澈坦然。
许久,叶鼎之缓缓松开剑柄,垂下眼:“玉佩是我母亲留下的。她是……域外人。”
域外?火麟飞挑眉。这个世界也有“域外”的概念?
“她去世前,把玉佩交给我,说如果有一天遇到‘身负赤焰之人’,就把玉佩交给他。”叶鼎之的声音很轻,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但我从未见过什么赤焰之人。直到你出现。”
他抬眼,看向火麟飞那一头灼眼的红发。
火麟飞愣住。
赤焰之人……是指他?这红发是穿越后保留的特征,在原世界虽然特别,但也不至于成为什么“预言”吧?还是说,混沌法则的影响,让他的身体产生了某种变异,契合了这个世界的某种“标记”?
信息量太大,火麟飞一时有些消化不过来。
叶鼎之却已继续说下去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:“我不管你是不是母亲说的那个人,也不管你从哪里来。你帮我疗伤,我让你研究玉佩,两清。之后,各走各路。”
他说完,起身走到洞口,背对着火麟飞,望向洞外荒原。
火麟飞看着他那孤绝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“叶鼎之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叶鼎之没回头。
“你母亲说的‘赤焰之人’,可能确实是我。”火麟飞说,语气难得认真,“但我不觉得这是巧合。我来到这儿,遇到你,看到这玉佩——这一切背后,肯定有原因。而我这个人,最不喜欢糊里糊涂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一丝惯有的、玩世不恭的笑意:“所以,各走各路这事儿,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。在我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之前,你去哪儿,我跟哪儿。”
叶鼎之猛地转身,眼神锐利如刀。
火麟飞迎着他的目光,咧嘴一笑,尽管脸色苍白,但那笑容在晨光里灿烂得灼眼:“别瞪我啊,我说真的。你看,你现在旧伤未愈,一个人行走江湖多危险?带上我,我能打能扛,还会疗伤,多划算。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叶鼎之冷声道。
“你需要。”火麟飞笃定地说,“不只是需要人帮忙打架疗伤——你需要有人告诉你,你第三式剑法手腕该偏三度,需要有人在你旧伤发作时帮你疏导内力,需要有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在你心里那团郁气快压垮你的时候,跟你说说话。”
叶鼎之僵住了。
洞内忽然安静下来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洞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阳光从洞口斜射进来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地面交错。
许久,叶鼎之别开视线,声音依旧冰冷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斩钉截铁:“随你。”
他转身,重新望向洞外。
火麟飞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。
他知道,这块冰,已经开始化了。
虽然只是很小的一道裂缝。
但足够了。
午后的阳光炙烤着荒原。
火麟飞靠在岩壁上,闭目养神,实则是在缓慢吸收灵气,温养体内能量。叶鼎之坐在洞口阴影里,擦拭着那柄铁剑,动作一丝不苟。
“喂,叶鼎之。”火麟飞忽然开口。
叶鼎之擦拭剑身的动作没停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?”火麟飞问,“总不能在荒原上一直流浪吧?”
叶鼎之沉默片刻,吐出两个字:“南下。”
“南下?去江南?”火麟飞来了兴趣,“听说江南风景好,吃的也多。不过……你身上有伤,南下路途遥远,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整几天?等我恢复点力气,路上也能有个照应。”
叶鼎之没接话,但擦拭剑身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火麟飞也不急,自顾自说下去:“我虽然初来乍到,但对打架和逃命还算在行。而且我学习能力不错,你教我这儿的风土人情、江湖规矩,我很快就能上手。保证不拖后腿。”
“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?”叶鼎之忽然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火麟飞睁开眼睛,琥珀金瞳在昏暗洞内显得格外明亮:“我说了啊,我想搞清楚玉佩和我穿越的关系。而你是目前唯一的线索。”
“只是因为这个?”
火麟飞笑了,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也不全是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觉得你这个人,挺有意思的。”
叶鼎之擦拭剑身的动作彻底停了。
“我见过很多人。”火麟飞望着洞顶,声音轻下来,“有的人热情得像火,但转眼就能背后捅刀;有的人冷漠得像冰,但关键时候比谁都可靠。你呢……像块裹着冰的炭,外面冷得冻人,里头却还烧着。”
他偏头看向叶鼎之:“我不喜欢看炭火被冰彻底封死。所以,我想试试,能不能把冰化开一点。”
叶鼎之握着剑柄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他没说话,只是将剑缓缓归鞘,发出“锵”一声轻响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火麟飞面前,蹲下身。
火麟飞眨眨眼,不明所以。
叶鼎之伸手,掀开他肋下包扎的布条,查看伤口。动作不算温柔,但足够仔细。伤口边缘的焦黑色已经淡去许多,新肉正在生长,恢复速度比寻常人快得多。
“明天能走吗?”叶鼎之问。
火麟飞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:“能!只要你别嫌我慢。”
叶鼎之没应声,只是重新帮他包扎好伤口,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些。做完这一切,他起身回到原位,闭目养神。
火麟飞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块冰,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相处。
至少,他没再提“各走各路”了。
这就够了。
夜幕再次降临。
火麟飞的伤恢复得比预期快。异能量虽然只剩一成,但在他持续吸收灵气温养下,正在缓慢恢复。更重要的是,他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灵气的适应性在增强,吸收效率比上午提高了一倍不止。
照这个速度,最多三五天,他就能恢复基本的行动力,一周左右,应该能调动两三成异能量——足够自保,甚至帮叶鼎之打架了。
他心情不错,主动提出守夜。
叶鼎之没反对,只是将剑放在身侧,和衣躺下,背对着火麟飞。
洞内重新安静下来。只有篝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,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。
火麟飞坐在火堆旁,望着跳跃的火苗,思绪有些飘远。
超兽战队、冥王、雪皇、苗条俊、天羽……那些面孔在脑海中一一闪过。他们现在怎么样了?发现自己失踪后,会不会着急?还有混沌法则暴走引发的时空裂缝,会不会影响到原来的世界?
诸多疑问,没有答案。
他叹了口气,将注意力拉回当下。当务之急是恢复实力,搞清楚这个世界的状况,然后……跟着叶鼎之,解开玉佩的秘密,找到回去的方法。
至于叶鼎之身上的故事,火麟飞虽然好奇,但不打算追问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,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。就像他自己,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,曾经是超兽战队的战士。
夜渐深。
叶鼎之似乎睡着了,呼吸平稳悠长。火麟飞却忽然睁开眼,看向他的方向。
不对。
那呼吸声太稳了,稳得不像是熟睡的人。而且,叶鼎之的身体姿势虽然放松,但右手始终虚握着剑柄,这是武者本能的戒备姿态。
他在装睡。
为什么?
火麟飞心中疑惑,却不动声色,只是将感知悄悄延伸过去。
然后他“看”到了。
叶鼎之体内,那股阴郁沉重的郁结之气,此刻正在剧烈翻涌。像是一潭死水下暗藏的漩涡,表面平静,内里却波涛汹涌。那气息缠绕在心脉附近,压得他心跳沉重而缓慢,连带着周身气血运行都滞涩了许多。
他在忍受痛苦。无声的,不为人知的痛苦。
火麟飞想起白天探查时感受到的那团“郁气”。那是长期压抑的负面情绪在体内凝结而成,非药石可医,只能靠当事人自己化解。但看叶鼎之这样子,不仅没化解,反而越积越深。
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去,能让一个少年背负如此沉重的痛苦?
火麟飞犹豫了一下。
他知道,贸然探查他人内心是极不礼貌的行为,尤其是在对方清醒时。但叶鼎之现在处于半睡半醒的恍惚状态,心神防御最弱,或许……
他想帮帮他。哪怕只是疏导一部分郁气,减轻一点痛苦。
火麟飞闭上眼,将一丝极细极柔的异能量缓缓探出,像一缕无形的丝线,悄无声息地飘向叶鼎之。
能量触及叶鼎之手腕皮肤的刹那——
原本“熟睡”的叶鼎之,猛地睁眼!
剑光乍起!
火麟飞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动作,那柄铁剑已如毒蛇般刺出,剑尖精准抵在他喉前三寸,寒意刺骨。
叶鼎之坐起身,眼神清明锐利,哪有半点睡意?他盯着火麟飞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想做什么?”
火麟飞缓缓举起双手,做了个投降的姿势:“别激动。我就是觉得……你心里压着的事,太重了。”
他顿了顿,迎着叶鼎之冰冷的目光,继续说:“那股郁气,再积下去会伤及心脉。我帮你疏导一点,不碰你的记忆,只梳理气息。”
叶鼎之的剑尖,纹丝不动。
火麟飞叹了口气,琥珀金瞳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坦诚: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换了我,也不会随便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碰自己的经脉。但叶鼎之,我说过,我不喜欢欠人情。你救我一命,我帮你疗伤,天经地义。而疗伤,不止是治皮肉伤,内里的郁结也是伤。”
他放慢语速,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:“你可以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,也可以继续把我当外人。但至少,让我帮你这一次。就当是……预付的诊金,为了你以后还能有力气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最后这句话,像一根细针,精准刺入叶鼎之心中某处。
他想做的事……
复仇。让那些陷害叶家、害死父母的人,血债血偿。
为此,他必须活着,必须变强,必须保持清醒。
而心脉附近那股日益沉重的郁气,确实已经开始影响他内息运转,甚至在夜深人静时,会化作梦魇,一遍遍重演那场大火。
叶鼎之盯着火麟飞的眼睛。那双琥珀金瞳里,没有算计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近乎天真的坦荡。
这人……太奇怪了。
奇怪到,让他几乎要相信,这世上真有不求回报的善意。
剑尖,缓缓垂下。
叶鼎之收回剑,重新躺下,背对着火麟飞,声音闷闷地传来:“……别碰其他地方。”
火麟飞愣了一瞬,随即笑起来,笑容在火光里暖融融的:“好。”
他重新调动异能量,这一次,叶鼎之没有抗拒。那丝温暖柔和的能量缓缓渗入他手腕,沿着经脉上行,最终抵达心脉附近。
没有探查记忆,没有触碰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往。火麟飞只是用最温和的方式,将缠绕在那里的郁气一丝丝梳理、化开,像春风吹散冻土,虽不能根除,却能带来短暂的舒缓。
叶鼎之能清晰感觉到,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,减轻了。
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他闭上眼,第一次在这个红发怪人面前,真正放松了紧绷的神经。
火麟飞专注地引导着能量,额角再次渗出细汗。这比疏导旧伤更耗心神,因为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,稍有不慎就可能触动叶鼎之心神,造成反噬。
但他做得很好。
一炷香后,火麟飞缓缓收回能量,长长吐出一口气,脸色又苍白了几分。
叶鼎之依旧背对着他,但呼吸明显平稳悠长了许多,那是一种真正入睡的节奏。
火麟飞靠在岩壁上,看着少年微微起伏的肩膀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冰层之下,果然有炭火。
只是不知道,要多久才能让这炭火重新燃起来。
他闭上眼,也开始调息恢复。
洞外,荒原的风依旧呼啸。
洞内,篝火噼啪,映亮两张年轻的脸。
一夜无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