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疗伤与试探(1 / 2)

正午的阳光垂直洒落,将荒原烤得热浪蒸腾。远处的地平线在热空气中扭曲晃动,像浮动的水影。

火麟飞盘腿坐在山洞背阴处,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,滴在干燥的土面上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他闭着眼,呼吸悠长平缓,右手掌心虚按在叶鼎之背心——准确说,是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,悬停在距离皮肤约莫半寸的位置。

淡金色的微光从他掌心溢出,细若游丝,却凝而不散,缓缓渗入叶鼎之的衣衫,触及肌肤。

叶鼎之背对着他,坐姿笔直如松。黑衣被汗浸湿,紧贴在脊背上,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紧实的肌肉线条。他同样闭着眼,但眉头微蹙,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。

疗伤已持续了一炷香时间。

起初只是试探——火麟飞提出可以用异能量帮助疏导暗伤时,叶鼎之的反应是毫不犹豫的拒绝。理由很充分:让一个来历不明、相识不过几日的人将那种古怪力量引入体内,无异于将性命交到对方手中。

火麟飞当时只是耸肩:“随你。不过你左肋那团寒气,每逢阴雨天疼起来不好受吧?还有背心那道暗伤,全力运功时是不是会觉得气血阻滞?”

叶鼎之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
火麟飞继续道:“我这点异能量虽然不多,但性质特殊,最擅长疏通淤塞、调和冲突。不敢说根治,至少能缓解七八成。”他顿了顿,琥珀金瞳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坦诚,“而且,你现在杀不了我,我也害不了你——咱们俩的力量有共鸣,我要是动歪心思,你第一时间就能感觉到。”

这话戳中了叶鼎之的顾虑。那种诡异的共鸣感确实存在,像一条无形的纽带,将两人微妙地联系在一起。若火麟飞真有歹意,在能量交融的瞬间,他必能察觉。
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久到洞外的风声都歇了,久到篝火的噼啪声变得单调。

叶鼎之终于松开剑柄,背对着火麟飞坐下,哑声道:“只疏导左肋。”

“成交。”火麟飞应得爽快。

于是有了此刻的情景。

但疗伤的过程,远比两人预想的复杂。

火麟飞的异能量在进入叶鼎之体内的瞬间,就遇到了强烈的排异反应——不是叶鼎之主观抗拒,而是他修炼多年的内力本能地将外来力量视为入侵者,自发抵抗。

两股力量在经脉入口处僵持,谁也不让谁。

“放松。”火麟飞额头渗出细汗,声音却还平稳,“别抵抗,引导我的能量进去。就当……多了一股你可以控制的内力。”

叶鼎之没说话,但火麟飞能感觉到,那道抵抗的壁垒正在缓缓松动。

他抓住机会,将异能量凝成更细的一缕,像最精巧的绣花针,贴着叶鼎之内力的边缘,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。

成功了。

异能量进入经脉的瞬间,火麟飞“看”到了叶鼎之体内的景象。

那是武者内视才能感知的领域:一道道或宽或窄的“河流”在体内蜿蜒流淌,那是经脉;河流中奔腾着淡青色的“水流”,那是内力;河流两岸是坚实的“堤岸”,那是血肉骨骼。

但叶鼎之的经脉“河流”中,却横亘着许多“礁石”——那是旧伤留下的淤塞节点,阻碍内力运行。其中最显眼的一处,在左肋下三寸,那里盘踞着一大团灰黑色的“寒冰”,几乎将整条经脉冻住。寒气不断向四周扩散,侵蚀着健康的经脉壁。

这就是叶鼎之隐痛的根源。

火麟飞操控着那缕异能量,小心翼翼靠近那团寒气。

异能量是温暖的,带着混沌初开般的活性,与那阴寒死寂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。两者接触的瞬间,寒气剧烈翻腾,像是被惊动的毒蛇,反扑而来。

火麟飞不慌不忙,将异能量分化成无数更细的丝线,像一张温暖的网,将那团寒气整个包裹起来。他没有强行融化或驱散——那样会伤及经脉——而是用最温和的方式,一点点“烘烤”,让寒气在温暖中自行消融。

这是个水磨工夫,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火麟飞的脸色逐渐苍白,额角的汗越聚越多。他体内仅存的那点异能量正在快速消耗,像被戳破的水囊,止不住地往外流。但他咬紧牙关,没有停下。

叶鼎之能清晰感觉到左肋处的变化。

那处折磨了他数年的阴寒刺痛,正在一点一点减轻。不是骤然消失,而是像冬日里冻僵的手脚被温水浸泡,寒意被丝丝抽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、舒缓的暖意。

很陌生。

自从叶家出事,自从他踏上这条复仇的不归路,体内就只剩下两种感觉:要么是练功时内力奔涌的灼痛,要么是夜深人静时仇恨啃噬的冰冷。

温暖,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。

叶鼎之的呼吸,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。

就是这一瞬的放松,让原本泾渭分明的两股力量,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。

火麟飞的异能量,与叶鼎之的内力,在寒气消融的温暖环境中,竟开始缓慢地……交融。

不是排斥,不是对抗,而是像两滴不同颜色的墨水落入温水,边缘逐渐模糊、渗透、交织。淡金色的异能量与淡青色的内力缠绕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在经脉中缓缓流淌。

叶鼎之浑身一震。

那种感觉太奇怪了。

像是寒冬腊月里泡进温泉,每一寸筋骨都在舒展;又像是疲惫到极点时躺进蓬松的被褥,沉甸甸的困意和安心感同时涌上来。更深处,那股常年盘踞在心口的、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郁结之气,竟也在这种温暖交融中,有了松动的迹象。

他下意识地想要抗拒——武者本能让他对任何侵入体内的外来力量保持警惕。

但身体却背叛了意志。

太舒服了。

舒服得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。

火麟飞也感觉到了异样。

在他的感知里,叶鼎之体内原本冰冷、滞涩、充满尖锐棱角的“能量场”,正在缓慢地软化、温暖、流动起来。像冻结的河面在春风中化开,虽然冰层下仍有暗流汹涌,但表面已经开始出现裂痕,透出底下活水的生机。

而在那“冰层”最深处,他触摸到了某些……碎片。

不是具体记忆,而是情绪的残影。

——冲天的大火,灼热的气浪,木材爆裂的噼啪声。

——女人的尖叫,男人的嘶吼,刀剑碰撞的锐响。

——浓重的血腥味,黏稠地糊在鼻腔里。

——还有最深最沉的,是绝望。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崩塌、却无力挽回的绝望;是背负着血海深仇、却不知仇人是谁的茫然;是孤身一人走在漫漫长夜里、前方没有尽头的孤冷。

这些情绪碎片太过尖锐、太过沉重,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火麟飞意识一颤。

他闷哼一声,异能量的流转出现片刻紊乱。

叶鼎之几乎同时睁开眼睛。

那双漆黑的眸子里,有瞬间的失焦,随即被凌厉的警惕取代。他猛地向前倾身,拉开与火麟飞手掌的距离,体内内力本能地鼓荡,将那股外来能量逼出经脉。
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叶鼎之的声音冷得像冰,手已按在剑柄上。

火麟飞收回手,掌心那缕淡金色光芒缓缓消散。他脸色苍白得厉害,额发被汗浸湿,粘在额角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虚弱得几乎坐不稳。

但他还是抬起头,迎上叶鼎之的目光,琥珀金瞳里没有窥探隐私的慌乱,只有一种……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了然。

“没看到具体画面。”火麟飞声音有些哑,但很清晰,“只感觉到一些……情绪。很重,很痛。”

叶鼎之的指节捏得发白,剑鞘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。

洞内陷入死寂。

只有两人的呼吸声,一个急促,一个压抑。

许久,叶鼎之才缓缓松开剑柄,声音依旧冰冷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……继续。”

火麟飞看着他,没动。

“我说,继续。”叶鼎之重复,背对着他重新坐直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。

火麟飞沉默片刻,深吸一口气,再次将手掌虚按在他背心。

淡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,比之前更微弱,却更凝练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试图深入叶鼎之的情绪深处,只是专注地、缓慢地,继续消融左肋那团寒气。
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。

洞外的日头渐渐西斜,光影从洞口挪移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、交叠。

当最后一缕寒气被异能量彻底化开,融进叶鼎之自身的内力中时,火麟飞终于撑不住,手臂一软,整个人向后倒去,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。

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,红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,脸色白得透明,连嘴唇都失了血色。连续一个多时辰的高精度能量操控,几乎掏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异能量储备。

叶鼎之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好。

左肋处那股纠缠数年的阴寒刺痛,彻底消失了。经脉畅通无阻,内力奔涌时再无障碍,连带着整个左半身的血气运行都顺畅了许多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内力修为隐隐精进了一丝——虽然微乎其微,但确确实实存在。

更重要的是,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郁结之气,似乎也……轻了那么一点。

虽然只是一点,却像在密闭的黑暗房间里,凿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,透进一丝微弱的光。

叶鼎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那气息在午后燥热的空气里凝成白雾,又迅速消散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左臂——动作流畅,毫无滞涩。

真的好了。

他转头看向火麟飞。

后者还靠着岩壁喘气,眼睛半阖着,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,一副随时要昏过去的虚弱模样。

叶鼎之沉默地走到洞口,从水囊里倒出些清水浸湿布巾,走回来,蹲下身,将布巾递过去。

火麟飞掀了掀眼皮,看到递到面前的湿布巾,愣了下,随即扯出一个虚弱的笑:“谢了。”

他接过布巾,胡乱擦了把脸,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稍振。擦完后,他顺手将布巾搭在脖子上,仰头看着叶鼎之:“感觉怎么样?左肋还疼吗?”

叶鼎之没答,只是伸手扣住他手腕——不是攻击,是探脉。

内力顺着腕脉流入,在火麟飞体内转了一圈。叶鼎之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
经脉空虚,气血两亏,内力——或者说那种古怪能量——几乎耗尽。这人刚才疗伤时表现出的游刃有余全是装出来的,实际消耗远超他表现出来的程度。

“你……”叶鼎之松开手,盯着火麟飞,“为什么做到这一步?”

火麟飞眨了眨眼,理所当然道:“说好了帮你治伤啊。我这人最讲信用。”

“只是信用?”叶鼎之追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
火麟飞笑了,尽管那笑容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散掉:“不然呢?难不成我看上你了?”

叶鼎之:“……”

他别开视线,耳根却可疑地泛起一丝微红。

火麟飞笑得更欢了,结果牵扯到虚脱的身体,又咳起来,边咳边摆手:“开个玩笑,别介意。其实吧,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。”

他喘匀了气,继续说:“咱俩现在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你实力强一分,咱们活命的几率就大一分。而且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琥珀金瞳看向叶鼎之,目光难得认真:“刚才能量交融的时候,我感觉到你内力的运行方式有点问题。不是说你练错了,而是……太紧绷了。每一分内力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不留丝毫余地。短时间爆发力强,但长久下去,经脉承受不住。”

叶鼎之身体一僵。

火麟飞说的,正是他师父——或者说,他父亲生前教他武功时反复提醒过的话。叶家剑法刚猛暴烈,内力运行也追求极致效率,对经脉负荷极大。父亲曾告诫他,练到深处,必须辅以温和心法调和,否则迟早伤及根基。

但叶家出事后,他哪还有心思寻找什么温和心法?复仇的火焰日夜灼烧,他只能将内力催谷到极限,以求最快变强。

“你这暗伤,一半是旧患,一半是自己硬生生练出来的。”火麟飞一针见血,“寒气是外伤残留,但经脉里那些细微的裂痕,是你内力运转过于刚猛,又缺乏调和所致。”

叶鼎之抿紧唇,没否认。

火麟飞撑着岩壁,慢慢坐直些:“所以,光疏通寒气不够,还得调整你的内力运行方式。不然今天治好,明天你又给练坏了。”

“怎么调?”叶鼎之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
“简单。”火麟飞咧嘴,尽管脸色还白着,但那笑容里又有了惯常的张扬,“我教你几招我们那儿的基础吐纳法,配合你的内力运转,慢慢把那股刚猛劲儿化开。不出三个月,保你经脉强韧一倍,内力运转效率提升三成。”

叶鼎之盯着他:“条件?”

“条件就是——”火麟飞拖长音调,琥珀金瞳里闪着狡黠的光,“你带我熟悉这个世界,帮我解决身份问题,还有,在我想清楚怎么回去之前,咱们暂时搭个伙。我帮你疗伤、改进武技,你罩着我、教我常识,怎么样,公平吧?”

叶鼎之没说话。

他在权衡。

火麟飞提出的交易,听起来很公平,甚至……对他更有利。疗伤、改进武技,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。而他要付出的,不过是带一个“异世来客”熟悉环境,以及……在必要时提供庇护。

但这红发怪人太神秘,太不可控。他那身古怪力量,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还有他那种理所当然的、仿佛天塌下来也能笑嘻嘻扛住的姿态……

都让叶鼎之本能地警惕。

可是,左肋处那股久违的轻松感,还有心口那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,都在提醒他:这个人的能力,是真实的。他能做到许多叶鼎之遍寻名医也做不到的事。

更重要的是,母亲留下的玉佩,确实对这人身上的力量有反应。

叶鼎之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恢复成一片沉静的黑。

“……随你。”

两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
火麟飞眼睛一亮:“成交!”

他像是瞬间恢复了力气,挣扎着站起身——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脊背挺得笔直,琥珀金瞳亮晶晶的:“那咱们现在就开始?我先教你第一段吐纳口诀,很简单的,你听好了——”

“等等。”叶鼎之打断他,“你先休息。”

火麟飞愣住。

叶鼎之别开视线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你现在的状态,说话都费劲。”

火麟飞眨眨眼,随即笑起来,笑容里有点得逞的小得意:“关心我啊?”

叶鼎之没理他,转身走到洞口,背对着坐下,开始调息。

但火麟飞注意到,他耳根那点红,还没完全褪去。

啧,口是心非的小鬼。

火麟飞笑着摇摇头,也不逞强,重新靠回岩壁,闭目调息。体内异能量几乎枯竭,急需恢复。他按照超兽世界的冥想方法,缓缓吸收周围空气中游离的灵气——这几天下来,他对这个世界的能量适应度越来越高,吸收效率也提升了不少。

洞内再次陷入安静。

只有两人的呼吸声,一深一浅,在昏黄的光线里交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