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时,火麟飞恢复了三四成气力。
他睁开眼,看到叶鼎之还坐在洞口,面朝外,背脊挺直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篝火已经重新生起,火光照亮他半边侧脸,将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。
火麟飞活动了一下手脚,感觉好了许多。他走到火堆旁坐下,叶鼎之没回头,但将烤好的肉递了过来——这次是两只肥嫩的沙雀,表皮烤得金黄酥脆,油滋滋地往下滴。
“手艺见长啊。”火麟飞接过,不客气地啃起来。
叶鼎之没接话,小口吃着自己那份。
火麟飞边吃边打量他。经过下午的疗伤,叶鼎之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,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似乎也淡了一点点——虽然只有一点点,但火麟飞这种观察力敏锐的人,还是能看出来。
“对了,你之前问我的问题,我想了想,还是得回答你。”火麟飞忽然开口。
叶鼎之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不问你是谁、为什么受伤。”火麟飞啃着鸟腿,声音有些含糊,但眼神很认真,“其实吧,不是不好奇。但我觉得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,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,不想说的时候追问也没意思。”
他咽下嘴里的肉,继续说:“至于抱着仇恨活着累不累——废话,当然累。我又不瞎,你身上那股郁气,重得都能拧出水来了。”
叶鼎之握肉的手指收紧,骨节泛白。
火麟飞却像是没看见,自顾自说下去:“但累归累,那是你自己的选择。我这个人吧,不太喜欢对别人的选择指手画脚。你想报仇,那就去报;你觉得累,那就歇会儿。反正……”
他顿了顿,琥珀金瞳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通透:“日子总得过下去。仇要报,饭也得吃,觉也得睡。把自己熬死了,仇人可不会给你陪葬。”
叶鼎之盯着他,许久,哑声问:“……你经历过?”
火麟飞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算是吧。我们那儿,也不是什么太平地儿。打仗,死人,朋友反目,兄弟相残……见得多了。”
他啃完最后一口肉,将骨头扔进火堆,看着火焰吞噬残渣,声音轻下来:“但见得再多,该往前看还是得往前看。死人不会复活,但活人还得活着。而且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叶鼎之,笑容重新灿烂起来:“活着才能遇见有意思的人,有意思的事。比如穿越到这儿,遇见你,还有你那块会发烫的玉佩。多有意思,是吧?”
叶鼎之没说话。
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吃手里已经凉了的肉,咀嚼得很慢,很仔细。
火麟飞也不在意,伸了个懒腰,躺倒在干草铺上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洞顶岩缝里漏下的几点星光。
“叶鼎之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咱们明天就出发?”
“嗯。”
“往南走?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一个城镇是哪儿?”
“……百里外的风沙镇。”
“风沙镇……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。有酒喝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希望有。我想喝酒想好几天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对了,你多大?”
“十六。”
“哦,我十七,比你大。叫哥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叫也行。那以后我叫你小叶?”
“……”
“小叶同志,咱们的革命友谊就从今天正式开始了!为了庆祝,到了镇上我请你喝酒!”
“……”
叶鼎之终于吃完最后一口肉,将骨头扔进火堆,站起身,走到洞口,背对着火麟飞躺下。
“睡觉。”他声音闷闷的。
火麟飞在背后笑出声,笑声在洞穴里回荡,惊起了几只栖息在岩缝里的蝙蝠。
叶鼎之闭上眼,听着那笑声,听着洞外荒原的风声,听着火堆噼啪的轻响。
心口那丝暖意,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。
很微小,但确实存在。
像冰封的河面下,悄然涌动的一缕活水。
次日清晨,两人收拾行装,正式启程。
火麟飞的伤已好了七八成,行动无碍,只是异能量还没完全恢复,估摸着只有全盛时期的三成左右。叶鼎之内力精进一丝,左肋暗伤痊愈,整个人气色都好了许多。
出发前,火麟飞履行承诺,开始教叶鼎之那套“基础吐纳法”。
“其实很简单,就是调整呼吸节奏,配合内力运转。”火麟飞站在晨光里,比划着动作,“吸气时,想象天地灵气从头顶百会穴灌入,沿任脉下行,沉入丹田;呼气时,内力从丹田起,沿督脉上行,散入四肢百骸。关键是‘柔’和‘缓’,别跟你以前那样硬冲硬闯。”
叶鼎之依言尝试。
起初很不习惯。他练了多年的叶家心法,讲究的是迅猛爆烈,内力运转如江河奔涌,一往无前。而这种吐纳法却要求将内力放慢、放柔,像溪流般涓涓流淌,这让他有种使不上劲的憋闷感。
但很快,他就察觉到了不同。
当内力按照这种缓慢柔和的方式运行时,经脉那种时刻紧绷的负担感减轻了,气血流动更加顺畅,甚至连五感都敏锐了些许。
“感觉到了吧?”火麟飞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内力不是越猛越好,张弛有度才能长久。你们这儿的话怎么说来着?‘过刚易折’,对吧?”
叶鼎之没答,但眼神里透出认可。
他默默将这套吐纳法记下,准备路上继续练习。
两人踏着晨露出发。
荒原的路不好走,碎石遍地,杂草丛生,有时还得翻越陡峭的土丘。火麟飞虽然恢复了行动力,但长途跋涉还是吃力,走了小半天就开始喘气。
叶鼎之放缓脚步,等了他两次。
第三次时,火麟飞摆摆手:“没事,你走你的,我能跟上。”
叶鼎之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脚步确实放慢了些。
午后,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休息。火麟飞从怀里——实则是异能空间——掏出水囊和干粮,分给叶鼎之一半。
“你这‘袖里乾坤’的本事,到底怎么弄的?”叶鼎之终于忍不住问。这几天他看火麟飞凭空变出各种小玩意儿,早就好奇了。
“这个啊,叫‘异能空间’。”火麟飞啃着干粮解释,“算是我们那儿的基本操作。用异能量开辟一个依附于自身的小型次元空间,可以存放东西。不过我现在能量不够,空间很小,只能放点随身物品。”
叶鼎之盯着他看了几秒,吐出两个字:“方便。”
“那必须的。”火麟飞得意挑眉,“等以后我能量恢复了,给你也弄一个玩玩。”
叶鼎之没接话,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波动。
休息片刻,继续赶路。
越往南走,荒原的景色逐渐变化。枯黄的野草开始出现零星的绿意,地面也不再是纯粹的沙石,有了泥土的痕迹。偶尔能看到远处有稀疏的树木,甚至有一两条几近干涸的溪流。
“快到有人烟的地方了。”火麟飞擦了把汗,眺望远方。
叶鼎之点头:“风沙镇就在前面五十里。日落前能到。”
“镇上有什么要注意的吗?”火麟飞问,“比如忌讳啊,规矩啊,不能惹的人啊。”
叶鼎之想了想,道:“风沙镇是边境三不管地带,龙蛇混杂。少说话,多看,别露财,别管闲事。”
“明白。”火麟飞比了个手势,“低调做人,高调吃饭。”
叶鼎之:“……”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。
两人又走了一个时辰,日头开始西斜时,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。
那是一座土黄色的、由低矮房屋组成的镇子,被简陋的土墙围着,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子,在风里无精打采地飘着。镇子不大,但人来人往,看起来颇为热闹。
“到了。”叶鼎之停下脚步,从怀里摸出两块粗布头巾,扔给火麟飞一块,“戴上。”
火麟飞接过,看了看那头巾灰扑扑的颜色,又摸了摸自己醒目的红发,了然点头:“懂,低调。”
他将头巾包在头上,遮住大半红发,只露出几缕碎发和那双琥珀金瞳——瞳色虽然特别,但不像红发那么扎眼,不凑近细看不会引人注意。
叶鼎之自己也戴上头巾,将那张过于俊秀的脸遮去大半,只露出一双冷沉的眼睛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“这副打扮真傻”的意味,但谁都没说破,默契地朝镇子走去。
风沙镇,名副其实。
离镇子还有二里地,风里就夹带了沙尘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镇口的土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,墙头上那几面破旗猎猎作响。进出的行人大多风尘仆仆,裹着头巾蒙着面,行色匆匆,眼神警惕。
火麟飞好奇地东张西望,被叶鼎之拽了一下袖子,用眼神警告:收敛点。
火麟飞立刻低头,做乖顺状。
两人随着人流进了镇子。镇内比外面看起来更杂乱,黄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,两旁是歪歪扭扭的土坯房,偶尔有几栋稍好的砖木结构,门口挂着褪色的旗幡,写着“酒”“宿”“铁”等字。
空气里混杂着牲口味、汗味、劣质酒味和烤饼的焦香。叫卖声、吆喝声、孩童哭闹声、驼铃声混在一起,嘈杂得让人头疼。
叶鼎之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。他目不斜视,带着火麟飞穿过主街,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,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前停下。
客栈门脸破旧,招牌上“悦来”两个字都快磨没了。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,在风里晃荡。
叶鼎之推门进去。
柜台后坐着个打盹的老头,听见动静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睛扫了两人一眼,又耷拉下去:“住店?”
“一间房。”叶鼎之丢出几枚铜钱。
老头数了数,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,随手扔过来:“二楼最里头那间。”
叶鼎之接过钥匙,领着火麟飞上楼。
楼梯吱呀作响,仿佛随时会塌。二楼走廊昏暗,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油脂混合的气味。最里头那间房更是窄小,只有一张破木板床、一张掉漆的桌子和一把瘸腿的凳子。
火麟飞关上门,摘下头巾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可算能歇会儿了。这地方……挺有特色哈。”
叶鼎之没接话,走到窗边,将木板窗推开一条缝,往外观察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,没什么异常。
他关上窗,转身看向火麟飞:“今晚住这儿。明天去接悬赏,赚盘缠。”
“悬赏在哪儿接?”火麟飞一屁股坐在床上——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——好奇地问。
“镇东有面告示墙,官府和江湖人的悬赏都贴在那儿。”叶鼎之在桌边坐下,开始擦拭佩剑,“找合适的接。”
“咱们俩现在这状态,能接什么级别的?”火麟飞掰着手指算,“我大概相当于你们这儿的金刚凡境中期?你自在地境初期。加起来……对付个把毛贼应该没问题吧?”
叶鼎之瞥他一眼:“风沙镇的悬赏,没有‘毛贼’。”
火麟飞:“……哦。”
听起来就不是什么轻松活儿。
不过,火麟飞从来不是怕事的人。他反而有点兴奋——来这个世界好几天了,还没正经打过架呢。之前对付流匪是叶鼎之出手,他在旁边看热闹,手早就痒了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!”他一拍大腿,“明天去接悬赏,赚了钱吃顿好的,再买两身像样的衣服。这身行头都快馊了。”
叶鼎之没反对,只是擦剑的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向火麟飞:“你的头发和眼睛,太显眼。风沙镇鱼龙混杂,可能会有麻烦。”
火麟飞摸了摸下巴:“这倒是……有没有什么办法伪装一下?比如染发?戴美瞳?”
叶鼎之:“……?”
火麟飞反应过来,这个世界大概没这些玩意儿。他想了想,忽然眼睛一亮:“有了!用这个!”
他伸手在虚空一划——动作很隐蔽,但叶鼎之还是看到了——然后手里就多了一小瓶淡褐色的液体。
“这是什么?”叶鼎之皱眉。
“简易伪装剂。”火麟飞晃了晃小瓶,“我们那儿出任务时常用,抹在头发上能暂时改变发色,效果能维持三天左右。眼睛嘛……我戴个斗笠,低头走路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叶鼎之盯着那瓶液体,眼神复杂。
火麟飞身上,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?
“对了,你要不要也来点?”火麟飞凑过来,笑容灿烂,“我看你这张脸也挺招人的,遮一遮安全。”
叶鼎之默默别开脸:“不必。”
“行吧。”火麟飞也不勉强,自顾自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,开始往头发上抹伪装剂。
淡褐色的液体沾上红发,原本灼眼的赤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变成了普通的深棕色。虽然仔细看还能看出点红色底子,但已经很不显眼了。
火麟飞对着镜子照了照,满意点头:“不错,挺像那么回事。”
他转过身,朝叶鼎之咧嘴笑:“怎么样,现在像本地人了吧?”
叶鼎之看着他那头深棕色头发,还有那双依旧亮得过分的琥珀金瞳,沉默片刻,吐出两个字:“还行。”
火麟飞也不在意,将伪装剂收好,又摸出两块干粮:“晚饭将就一下?明天赚了钱咱们吃大餐。”
叶鼎之接过干粮,默默啃起来。
房间陷入沉默,只有两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。
窗外,天色彻底暗下来。风沙镇的夜晚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