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瘦中年人看向刘三爷,眼神阴冷:“你最好祈祷他们跑得掉。否则,你这赌坊,还有你这颗脑袋,都保不住。”
说完,他转身带人冲出赌坊,翻身上马,朝着镇西疾追而去。
刘三爷放下茶盏,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喃喃道:“陈老表,我能做的就这些了。剩下的,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。”
镇西小路崎岖难行,但好在人迹罕至。叶鼎之和火麟飞策马狂奔,蹄声如雷,扬起滚滚尘土。
“朝廷的探子怎么会来得这么快?”火麟飞伏在马背上,大声问。
叶鼎之脸色阴沉:“刘三说,是我们昨晚在赵府动手暴露了。那些‘装神弄鬼’的人里,可能有探子的眼线。”
“妈的,失算了。”火麟飞啐了一口,“早知道就该灭口。”
叶鼎之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缰绳。
他比火麟飞更清楚朝廷那些密探的手段。这些人就像附骨之疽,一旦被盯上,甩脱极难。而且他们既然能找到风沙镇,说明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大半。
必须尽快离开北境。
两人一口气奔出二十余里,直到马匹口吐白沫,才在一处土坡后勒马暂歇。
火麟飞跳下马,活动了下酸痛的腰腿,环顾四周。这里已是荒原边缘,前方是一片稀疏的胡杨林,更远处是连绵的土丘。
“接下来怎么走?”他问。
叶鼎之摊开随身携带的简陋地图——是火麟飞用“导航石”投影后,他凭记忆手绘的。地图上,风沙镇往南有三条路:一条官道,平坦但人多眼杂;一条商路,绕远但相对安全;还有一条小路,直插南边山区,险峻但隐蔽。
“走小路。”叶鼎之指向那条最险峻的路线,“进山,甩掉追兵。”
火麟飞凑过去看,皱眉:“这路不好走啊,马可能上不去。”
“弃马。”叶鼎之果断道,“步行进山。”
两人不再耽搁,卸下马鞍,放马匹自行离去,只带了必要的干粮、水囊和武器,一头扎进胡杨林。
林子里光线昏暗,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叶鼎之走在前面,不时用剑鞘拨开横生的枝杈。火麟飞跟在后面,警惕地留意着身后动静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身后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。
“追来了。”叶鼎之低声道,加快脚步。
火麟飞回头看了一眼,透过枝叶缝隙,能看到几道黑影正在快速接近。他啧了一声,忽然停下脚步:“这样跑不是办法。他们骑马,我们徒步,迟早被追上。”
叶鼎之也停下,看向他:“你想如何?”
“打埋伏。”火麟飞咧嘴,眼中闪过兴奋的光,“林子里他们马匹施展不开,咱们以逸待劳,干他一家伙。”
叶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,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迅速选定一处地形——胡杨林中的一小片空地,三面有粗大树干遮挡,唯有一面是来路。叶鼎之跃上树梢,藏身枝叶间。火麟飞则伏在一丛灌木后,屏息凝神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片刻后,五骑冲入林中。为首正是那精瘦中年人,他勒住马缰,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。
“脚印到这里就乱了。”一个黑衣人道,“他们弃马进林了。”
精瘦中年人眯起眼:“搜。两人一组,别走散。”
黑衣人纷纷下马,拔出长刀,呈扇形散开搜索。
火麟飞数了数,一共五人。加上精瘦中年人,六人。
他朝树上的叶鼎之比了个手势:我对付左边两个,你对付右边三个,头领交给你。
叶鼎之微微颔首。
黑衣人逐渐靠近。
火麟飞屏住呼吸,等到左边那两人走到灌木丛前时,骤然暴起!
他没有用异能量——那样太显眼——而是纯粹的肉搏。身形如鬼魅般从灌木后闪出,右手并指如刀,直切一人喉结,同时左腿横扫,扫向另一人膝弯。
那两人反应极快,同时举刀格挡。但火麟飞的速度更快,指尖在刀身上一弹,借力变招,化指为掌,拍在一人胸口膻中穴。
噗。
那人闷哼后退,手中刀险些脱手。
另一人刀锋已至,直劈火麟飞面门。火麟飞不闪不避,竟伸手抓向刀锋!
黑衣人眼中闪过狞笑,刀势更猛。但就在刀锋触及手掌的刹那,火麟飞手腕一翻,五指如钩,竟硬生生扣住刀背,同时一脚踹在对方小腹。
那人被踹得倒飞出去,撞在一棵胡杨树上,落叶簌簌而下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。直到此时,树上的叶鼎之才如苍鹰般扑下,剑光如瀑,直取右侧三人!
那三人显然训练有素,见同伴遇袭,立刻背靠背结成三角阵,长刀齐出,迎向叶鼎之。
叮叮叮!
剑与刀碰撞,火星四溅。叶鼎之的剑法更快、更刁钻,每一剑都直奔要害。但那三人配合默契,互为犄角,竟一时挡住了叶鼎之的攻势。
精瘦中年人没动。
他站在空地中央,目光冷冽地扫视战局,最后落在火麟飞身上。
“红发金瞳……果然是你。”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,刀身狭长,泛着幽蓝光泽,显然淬了毒,“上头有令,活捉叶家余孽,格杀同行者。”
火麟飞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眯眯道:“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
精瘦中年人不再废话,身形一晃,已至火麟飞面前,刀光如匹练,直劈而下!
这一刀快得惊人,刀锋未至,寒气已刺骨。
火麟飞瞳孔微缩——这人身手,比之前那些黑衣人强了不止一筹!
他不敢硬接,脚下步伐变幻,险险避开刀锋。但精瘦中年人刀势不绝,一刀快过一刀,刀光织成一张大网,将火麟飞笼罩其中。
火麟飞身法再快,在绝对的速度压制下也渐显狼狈。他几次想近身,都被刀锋逼回。更棘手的是,那刀上的幽蓝光泽,显然是剧毒,沾上一点恐怕都麻烦。
另一边,叶鼎之以一敌三,虽然不落下风,但短时间内也无法取胜。那三人配合太默契,攻防一体,像只刺猬,让人无从下口。
战局陷入胶着。
精瘦中年人久攻不下,眼中闪过不耐。他忽然刀势一变,不再追求快,而是变得厚重沉凝,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,逼得火麟飞不得不硬接。
砰!
火麟飞双手架住刀锋,被震得连退三步,手臂发麻。精瘦中年人得势不饶人,刀锋一转,斜撩火麟飞肋下。
这一刀角度刁钻,火麟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,眼看就要中招——
“小心!”叶鼎之厉喝一声,竟不顾身后三人围攻,强行转身,一剑刺向精瘦中年人后心!
围魏救赵。
精瘦中年人不得不回刀格挡。叮的一声,刀剑相撞,叶鼎之被震得虎口崩裂,长剑险些脱手。但他这一阻,给了火麟飞喘息之机。
火麟飞眼中金光一闪,终于不再保留,调动体内仅存的三成异能量,凝聚于掌心,一掌拍向精瘦中年人胸口!
精瘦中年人冷笑,不闪不避,长刀反撩,竟是要以伤换伤——他自信能硬抗这一掌,但火麟飞绝对接不下他这一刀。
但他算错了一件事。
火麟飞这一掌,不是普通的内力掌劲。
掌风及体的刹那,精瘦中年人脸色骤变——他感觉到一股灼热、混乱、仿佛能焚烧一切的力量,顺着掌力侵入经脉!
“这是什么功法?!”他惊怒交加,强行运转内力抵抗,但那股力量如附骨之疽,竟在疯狂吞噬他的内力!
趁他分神,火麟飞身形再动,避开刀锋,绕到他侧面,又是一掌拍向他肋下。
精瘦中年人怒吼,长刀横扫,逼退火麟飞,自己也踉跄后退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——不是受伤,而是内力被那股诡异力量侵蚀,导致气血逆冲。
“撤!”他当机立断,厉声喝道。
三个围攻叶鼎之的黑衣人闻言,毫不犹豫抽身后退,护着精瘦中年人迅速撤入林中,转眼消失不见。
叶鼎之还要追,被火麟飞拉住:“别追,可能有埋伏。”
叶鼎之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火麟飞,却发现他脸色苍白,额头全是冷汗。
“你……”叶鼎之皱眉。
“没事,就是有点脱力。”火麟飞摆摆手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“那家伙功力比咱们高至少一个境界,硬拼打不过,只能用点非常手段。”
他说的“非常手段”,自然是动用了异能量。虽然只用了三成,但对现在的他来说,负荷还是太大。
叶鼎之蹲下身,抓过他手腕探脉——脉象紊乱,内力(异能量)空虚,还带着一股灼热的躁动。
“你刚才那掌……”叶鼎之欲言又止。
“我们那儿的特产。”火麟飞咧嘴,尽管笑容虚弱,“放心,死不了,歇会儿就好。”
叶鼎之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淡绿色的药丸:“含着,固本培元。”
火麟飞也不客气,接过塞进嘴里。药丸清香微苦,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之气顺喉而下,抚平了经脉中的灼热躁动。
“好东西啊。”火麟飞咂咂嘴,“还有没?再来两颗。”
叶鼎之面无表情地收起瓷瓶:“没了。”
火麟飞哈哈一笑,也不在意,撑着树干站起来:“走吧,他们吃了亏,一时半会儿不敢再追,咱们趁这个机会进山。”
叶鼎之点头,两人不再耽搁,继续向深山进发。
但没走多远,火麟飞忽然脚下一软,单膝跪地。
“怎么了?”叶鼎之立刻扶住他。
火麟飞低头看向自己左肩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细小的伤口,正在渗血。伤口周围皮肤发黑,显然有毒。
“妈的,中招了。”火麟飞啐了一口,“刚才那家伙刀上有毒,我没完全避开,擦破点皮。”
叶鼎之脸色一沉,撕开他肩头衣物。伤口不大,只有米粒大小,但周围黑血已经蔓延开巴掌大一块,触目惊心。
“坐下。”叶鼎之按住他,从怀里又摸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根银针和一小瓶药粉。
他先用银针刺破伤口周围皮肤,挤出毒血,直到流出的血变成鲜红色,才撒上药粉,用干净布条包扎。
整个过程火麟飞一声没吭,只是额角冷汗更多了。
“刀上的毒很烈。”叶鼎之包扎完,脸色凝重,“我的药只能暂时压制,得尽快找地方逼毒。”
“那就快走。”火麟飞咬牙站起来,身子晃了晃,被叶鼎之扶住。
“我背你。”叶鼎之道。
“不用,我能走。”火麟飞推开他,但脚步虚浮,没走两步又晃了晃。
叶鼎之不再废话,直接将他手臂架在自己肩上,半扶半抱地往前走。
火麟飞还想挣扎,但毒气发作,眼前阵阵发黑,最终只能放弃,任由叶鼎之搀着。
两人在深山里艰难跋涉。叶鼎之寻了处隐蔽的山洞,将火麟飞安置进去,又在洞口撒了驱虫的药粉,这才坐下调息。
火麟飞靠在岩壁上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但眼神还算清明:“那家伙……什么来头?”
“朝廷密探,应该是‘暗鸦卫’的人。”叶鼎之沉声道,“专司追捕钦犯,手段毒辣,不死不休。”
“暗鸦卫……”火麟飞咀嚼着这个名字,“你跟他们打过交道?”
“三年前,叶家被抄时,就是暗鸦卫动的手。”叶鼎之声音很冷,“我认得他们的刀法和用毒手法。”
火麟飞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那咱们这次算是捅了马蜂窝了。”
叶鼎之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剑。
夜色渐深,山洞里只有篝火噼啪作响。
火麟飞的毒伤发作,开始发烧。他浑身滚烫,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,嘴里说着胡话,一会儿喊“苗条俊”,一会儿喊“天羽”,一会儿又嘟囔着“超兽武装”。
叶鼎之守在一旁,不时用湿布巾给他擦汗,喂他喝水。药粉已经用完,只能靠火麟飞自己的体质硬抗。
“冷……”火麟飞蜷缩起来,牙齿打颤。
叶鼎之将篝火拨得更旺,又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,但火麟飞还是抖得厉害。
“别……别一个人扛……”火麟飞忽然抓住叶麟之的衣袖,眼睛半睁着,瞳孔涣散,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人,“大家一起……才打得赢……”
叶鼎之动作一顿。
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将他的轮廓映得明暗不定。他看着火麟飞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,看着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红、却依旧努力扯出笑容的脸,看了许久。
最终,他没有抽回手。
只是用另一只手,将盖在火麟飞身上的外袍又掖紧了些。
洞外,夜风呼啸。
洞内,篝火温暖。
叶鼎之靠着岩壁,闭上眼,却睡不着。
耳边是火麟飞急促的呼吸和含糊的呓语,鼻尖是血腥味、药味和篝火烟味混杂的气息。
很陌生。
却又莫名地……让人安心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:“云儿,这世上除了恨,还有别的……”
还有什么呢?
母亲没说完。
但此刻,看着火麟飞紧抓自己衣袖的手,叶鼎之忽然觉得,那个问题的答案,或许就在这个红发怪人身上。
这个从天而降、满身秘密、笑得没心没肺、却在关键时刻挡在他身前的人。
叶鼎之缓缓吐出一口气,将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压回深处。
先活下去。
活下去,才能找到答案。
他重新睁开眼,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冽与坚定。
夜还长。
但天,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