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深山暂栖身(1 / 2)

火麟飞是被疼醒的。

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,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、绵延不绝的钝痛。左肩伤口像有无数细针在扎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麻木中带着灼烧感的皮肉。更要命的是体内那股异能量——像是被抽干的河床,只剩零星几点水洼,干涸龟裂的疼痛沿着经脉蔓延。

他睁开眼,视野先是模糊,继而清晰。

入目是粗陋的原木屋顶,梁上挂着蛛网,角落结着灰絮。晨光从破损的窗纸透进来,在积满尘土的地面投下斑驳光影。空气里有霉味、草药味,还有一种……烟火气。

火麟花转动僵硬的脖子,看向火源方向。

叶鼎之背对着他,蹲在简陋的土灶前,正往灶膛里添柴。火舌舔舐着缺口的陶锅,锅里煮着什么东西,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

少年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衣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,覆着一层薄薄的汗。他添柴的动作很熟练,火候控制得刚好,既不浪费柴火,又能让锅里保持微沸。

火麟飞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昨晚昏迷前最后的画面——叶鼎之扶着他,在漆黑的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,呼吸粗重,但搀着他的手臂稳得像铁箍。

还有……自己好像抓着他的袖子,说了什么胡话?

具体内容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种滚烫的、混乱的呓语感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

火麟飞尝试动了一下,左肩立刻传来尖锐的刺痛,让他闷哼出声。

叶鼎之立刻回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晨光里,叶鼎之的脸显得有些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一夜未眠。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冷冽,像山涧里浸过的黑曜石。

“醒了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听不出情绪。

火麟飞扯出一个虚弱的笑:“辛苦你了,小叶同志。”

叶鼎之没接这个古怪的称呼,只是站起身,从灶台上端起陶碗,走到火麟飞躺着的木板床边——那甚至不能算床,只是几块木板拼凑的简易铺位,铺着干草和叶鼎之的外袍。

“喝药。”叶鼎之将碗递过来。

碗里是黑褐色的汤药,散发着浓烈的苦味。火麟飞接过,没急着喝,先看了看碗沿——缺口被仔细打磨过,不割嘴。

“你煮的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哪来的药?”

“山里采的。”

火麟飞挑眉,吹了吹碗沿,小口啜饮。药汁极苦,苦得他五官都皱在一起,但喝下去后,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袋,继而扩散到四肢百骸,左肩的刺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。

“可以啊小叶。”火麟飞咂咂嘴,“还会采药煮药,全能型选手。”

叶鼎之没理他的贫嘴,只是接过空碗,又递过来一个烤得焦黑的……疑似是饼的东西。

“吃的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
火麟飞接过,入手硬得像石头,表面黑乎乎一片,散发着焦糊味。他试探着咬了一口——外焦里生,硌牙,还带着股烟熏火燎的怪味。

“……”火麟飞艰难地咽下去,诚恳地问,“这饼子,跟你有仇?”

叶鼎之动作一顿,别开视线:“第一次做。”

火麟飞看着他耳根那点不明显的微红,忽然笑出声,结果扯到伤口,又疼得龇牙咧嘴:“行吧,第一次做,能熟就不错了。”

他硬着头皮把那块“焦炭饼”吃完,最后灌了一大口水,才把喉咙里那股糊味压下去。

叶鼎之默默收拾了碗,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这才在火麟飞对面的木墩上坐下,开始擦拭他的剑。

木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柴火噼啪声和叶鼎之擦剑的沙沙声。

火麟飞靠着墙,打量着这间屋子。不大,十步见方,四壁都是原木垒成,缝隙用泥巴糊着。家具简陋得可怜:一张破木桌,两把瘸腿凳子,角落里堆着些生锈的农具,还有一张断了弦的旧弓。

“这是哪儿?”他问。

“猎户遗弃的木屋。”叶鼎之头也不抬,“深山里,还算隐蔽。”

“你找的?”

“嗯。”

火麟飞看着叶鼎之专注擦剑的侧脸。晨光透过窗纸,在他鼻梁上投下一道笔直的阴影,睫毛在眼睑下扫出浅浅的扇形。褪去昨夜厮杀时的凌厉,此刻的他看起来只是个过分清瘦的少年,下颌线绷得有些紧,但擦剑的手指很稳。

“谢了。”火麟飞忽然说。

叶鼎之擦剑的动作停了停,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
火麟飞也不在意,自顾自说下去:“要不是你把我弄到这地方,又采药又煮药的,我现在大概已经凉透了。”

叶鼎之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救我在先。”

“那不算。”火麟飞摆手,“那是交易,我帮你疗伤,你带我熟悉世界。这回不一样,这回你是纯帮忙。”

叶鼎之终于抬眼看他:“我不欠人情。”

火麟飞乐了:“巧了,我也是。”

两人对视几秒,火麟飞先绷不住,又笑起来,边笑边倒抽冷气——伤口疼。

叶鼎之收回视线,继续擦剑,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
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
但火麟飞捕捉到了。

他心情莫名好起来,连带着伤口都不那么疼了。他挪了挪身子,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,开始尝试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异能量。

很涩滞。像生锈的齿轮,每转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经脉里空空荡荡,偶尔流过一丝微弱的气流,还没到丹田就消散了。

“恢复得很慢。”火麟飞叹了口气,“这世界的灵气浓度太低,吸收效率太差。”

叶鼎之停下擦剑:“灵气?”

“就是我们那儿叫‘异能量’的东西。”火麟飞解释,“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更精纯、更活跃的内力。不过你们这儿的灵气……怎么说呢,像稀粥,我们那儿像浓缩汤包。”

这个比喻很怪,但叶鼎之听懂了。

“所以你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
“对。”火麟飞点头,“而且不能动用太多,不然又得躺几天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叶鼎之:“你怎么样?昨天硬接那一刀,虎口没事吧?”

叶鼎之摊开手掌。虎口处果然裂了,虽然已经结痂,但红肿未消。

火麟飞皱眉:“怎么不上药?”

“小伤。”

“小伤也是伤。”火麟飞语气严肃,“你这习惯得改改。伤不处理好,积累下来就是暗疾。过来,我给你看看。”

叶鼎之迟疑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伸出手。

火麟飞没碰他的手,只是凝神感知了一下——叶鼎之内息平稳,经脉通畅,除了虎口这点皮肉伤,并无大碍。倒是左肋那处旧伤,经过之前的疏导,已经好了七七八八。

“还行。”火麟飞松了口气,“你这底子真不错,恢复力比我想的强。”

叶鼎之收回手,没说话。

火麟飞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昨天追兵那伙人,什么来头?你好像认识。”

叶鼎之擦剑的手紧了紧,声音冷下来:“暗鸦卫。朝廷的密探组织,专司追捕钦犯、刺探情报。”

“钦犯……”火麟飞咀嚼着这个词,“你是他们的目标?”

“叶家余孽。”叶鼎之语气平淡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三年前叶家被抄,我侥幸逃脱。这三年,暗鸦卫一直在找我。”

火麟飞沉默片刻,问: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继续逃?”

“去江南。”叶鼎之看向窗外,目光穿过破损的窗纸,投向远山,“找我母亲的族人。”

“有线索吗?”

“有一点。”叶鼎之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,打开,露出里面的青铜令牌和发黄纸页,“刘三爷给的这些,指向北境军当年军备失窃。顺着这条线查,或许能挖出更多。”

火麟飞接过纸页,仔细看了几眼。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,但那些朱笔圈注和蝇头小楷,显然指向某个阴谋。

“所以你要查清真相,还你爹清白?”他问。

叶鼎之没回答,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。

火麟飞将纸页还回去,靠在墙上,仰头望着屋顶的蛛网:“那咱们得好好规划一下。你现在是通缉犯,我是黑户,俩人加一块儿,走官道等于送死。得绕路,还得伪装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眼睛一亮:“对了,你的剑法,能不能教我两招?我现在异能量使不出来,总得有点防身手段。”

叶鼎之看着他:“你想学剑?”

“技多不压身嘛。”火麟飞咧嘴,“而且我看你剑法挺帅的,耍起来肯定拉风。”

叶鼎之沉默片刻,道:“叶家剑法不外传。”

“我又不白学。”火麟飞坐直身子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拿东西跟你换。我们那儿的战斗技巧、身法、发力方式,虽然没内力支撑,但很多原理是相通的。咱们互通有无,怎么样?”

叶鼎之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在权衡。

许久,他才道:“等你伤好。”

“成交!”火麟飞笑出一口白牙。

接下来的几天,两人就在这深山木屋里暂住下来。

叶鼎之负责外出采药、打猎、取水,火麟飞则因为伤没好利索,被勒令在屋里养着。但他闲不住,开始鼓捣起这个简陋的“家”。

第一天,他把那张破木桌修好了——用屋角找到的旧钉子,配合他那点可怜的异能量当锤子用,叮叮当当敲了半天,居然把四条瘸腿都固定牢了。

叶鼎之采药回来,看见焕然一新的桌子,愣了两秒。

“怎么样?”火麟飞得意地拍拍桌板,“现在能放东西了,不用再担心它突然散架。”

叶鼎之没说话,但当晚吃饭时,他把烤好的兔肉放在了桌子上,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直接放在地上。

第二天,火麟飞开始研究灶台。

叶鼎之煮的饭——如果那能叫饭的话——实在难以下咽。要么夹生,要么焦糊,要么咸得齁死人。火麟飞观察了一天叶鼎之的操作,发现问题出在两点:一是火候控制全靠感觉,二是调味品只有盐,而且叶鼎之对“适量”的理解约等于“一把”。

“小叶同志。”火麟飞严肃地说,“做饭呢,讲究的是精细。火候要稳,调料要准,食材要鲜。你那一把盐撒下去,兔子都得咸得活过来。”

叶鼎之面无表情:“能吃就行。”

“那不行。”火麟飞义正词严,“人生在世,吃喝二字。连饭都吃不好,还谈什么报仇雪恨?”

叶鼎之:“……”

于是第三天,当叶鼎之打猎回来时,看到火麟飞正蹲在灶台前,用一根削尖的木棍翻烤着什么。香气飘出来,不是焦糊味,而是混合了某种植物清香的、诱人的肉香。

“你采了野葱?”叶鼎之问。

“嗯,还有野姜。”火麟飞头也不抬,“后山有一小片,长得挺好。我还找到了几颗野山椒,待会儿放一点,提味。”

叶鼎之走过去,看见火麟飞正专注地翻烤着串在木棍上的兔肉。兔肉被烤得金黄冒油,表面撒了细细的盐粒、野葱末和姜末,香气扑鼻。

“尝尝?”火麟飞撕下一块递过来。

叶鼎之接过,咬了一口。

外焦里嫩,咸淡适中,野葱和姜的辛香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兔肉的腥膻,咀嚼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意,开胃提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