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后半夜来的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屋顶茅草上,啪嗒啪嗒,像谁在漫不经心地敲着边鼓。叶鼎之在黑暗里睁开眼,侧耳听了片刻,又闭上。山里的雨,来得急,去得也快,不必在意。
但雨势很快变了。
风从山谷那头卷过来,呼啸着撞上木屋,破旧的窗棂嘎吱作响。雨点连成了线,又汇成了幕,最后变成瓢泼的、倾天覆地的水,哗啦啦冲刷着山林万物。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,闷哑而沉重,偶尔一道电光撕裂天际,瞬间照亮屋内简陋的陈设,也照亮火麟飞蜷缩在木板床上的身影。
叶鼎之原本没在意。
火麟飞睡觉不老实,他是知道的。这几日同屋而眠,那家伙总能睡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姿势,有时趴着,有时侧着,有时甚至能滚到地上去。雷雨夜蜷缩起来,也属正常。
直到一声压抑的、从齿缝里挤出的呻吟传来。
叶鼎之再次睁眼,看向对面。
闪电划过,惨白的光短暂地照亮火麟飞的脸。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笑、生机勃勃的脸,此刻皱成一团,嘴唇咬得死紧,额头上全是冷汗,在电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。他整个人蜷得像只虾米,裹着叶鼎之那件外袍,却在剧烈地发抖。
不是寒冷的那种抖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抑制不住的痉挛。
叶鼎之坐起身。
雨声震耳欲聋,但他还是能听到火麟飞牙关打颤的咯咯声,还有那压抑不住的、破碎的喘息。
不对劲。
叶鼎之掀开自己身上盖的干草,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,走到火麟飞床边。离得近了,看得更清楚——火麟飞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露在外面的手指紧紧攥着袍子边缘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他似乎在竭力对抗着什么,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,每一次颤抖都带着绝望的力度。
“火麟飞。”叶鼎之唤了一声,声音不高,但在雨声里清晰可辨。
火麟飞没反应,只是抖得更厉害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叶鼎之皱眉,伸手去探他额头。
触手冰凉。
不是寻常病人发烧的那种热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仿佛从脏腑里透出来的寒意。那寒意甚至透过皮肤,刺得叶鼎之指尖微麻。
时空排斥后遗症。
叶鼎之脑海里闪过火麟飞曾经提过的这个词。当时他说得轻描淡写,叶鼎之也没太在意。现在看来,这后遗症发作起来,远比听起来凶险。
又是一道惊雷炸响,震得屋顶茅草簌簌落灰。火麟飞身体猛地一弹,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,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半尺,又重重跌回去,发出一声闷哼。
叶鼎之不再犹豫。
他在床边坐下,伸手将火麟飞扶起——入手的身躯冰冷僵硬,像一块在冰窖里埋了许久的石头。他将手掌贴在火麟飞后心,深吸一口气,缓缓将内力渡了过去。
起初只是涓涓细流,温和地探入,生怕刺激到对方体内那古怪的异能量。
但内力刚一进入,就遇到了强大的阻力——不是排斥,而是某种混乱的、暴烈的吸扯。火麟飞体内像是有一个冰冷的漩涡,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靠近的热量,包括叶鼎之渡入的内力。
叶鼎之脸色微变,加大了内力输送。
淡青色的内力如溪流汇入江河,源源不断地涌向火麟飞体内。那冰冷的漩涡来者不拒,疯狂吞噬,却丝毫不见暖意,反倒让火麟飞抖得更厉害,皮肤表面甚至开始凝结出细小的、霜花般的白色颗粒。
这是什么鬼东西?
叶鼎之咬牙,不再保留,将内力催谷到极致。他经脉中修炼多年的精纯内力,如开闸洪水般涌入火麟飞体内,与那冰冷漩涡正面冲撞。
嗡——
两人身体同时一震。
叶鼎之感觉到,自己的内力在冲入漩涡中心后,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那墙冰冷、坚硬、充满了混乱的时空乱流,正是火麟飞所说的“时空排斥”留下的创伤。此刻旧伤复发,这道墙裂开了缝隙,寒气从中喷涌而出,肆意破坏火麟飞的经脉脏腑。
不能硬闯。
叶鼎之立刻改变策略,将内力化作千丝万缕,柔韧地缠绕上去,像织网般一层层包裹那冰冷的墙,试图堵住裂缝,隔绝寒气。
这是个极其精细的活儿,需要将内力控制到毫巅。叶鼎之额角渗出细汗,呼吸也变得粗重。他从未如此长时间、如此高强度地输出内力,更别提还要维持如此精妙的控制。
但效果是显着的。
随着内力“织网”的覆盖,寒气喷涌的速度明显减缓。火麟飞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,牙关也不再咯咯作响。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些许,急促的呼吸变得绵长,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,终于能喘口气了。
叶鼎之不敢松懈,继续维持着内力输送,同时分出一缕心神,去感知火麟飞体内的状况。
这一感知,却让他心头一沉。
火麟飞的经脉,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。
到处都是细小的裂痕,像是被暴力撑开后留下的暗伤。丹田处,那团代表异能量的核心光芒黯淡,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。而那股冰冷混乱的时空之力,就像毒蛇般盘踞在裂纹深处,时不时探头咬上一口。
这是……经历过多少惨烈战斗,才会留下如此触目惊心的伤痕?
叶鼎之忽然想起火麟飞偶尔提到的只言片语——“我们那儿也打仗”、“死了很多人”。他当时只当是寻常战乱,现在看来,那恐怕是远超想象的、毁天灭地的战争。
就在他分神之际,火麟飞忽然动了。
不是清醒的动,而是无意识的。他像是被梦魇攫住,身体微微挣扎,嘴唇翕动,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
“……苗条……俊……”
叶鼎之听清了。苗条俊,火麟飞昏迷时也喊过这个名字。
“……坚持住……我们……能回去……”
回去?回哪里去?那个有“苗条俊”在的地方?
叶鼎之的内力继续输送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火麟飞的呓语断断续续,夹杂着痛苦和挣扎:
“……冥王……雪皇……别打了……”
冥王?雪皇?听起来像是称号,而且是敌对双方。
“……超兽战队……不能散……”
超兽战队?是火麟飞原来所在的队伍?
叶鼎之静静听着,内力如温暖的泉水,持续滋养着火麟飞冰冷僵硬的经脉。屋外暴雨如注,雷声滚滚,屋内却只有火麟飞压抑的呓语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忽然,火麟飞的声音变了调,带上了哭腔:
“……天羽……别死……求你……”
天羽?又一个名字。
火麟飞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,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,混着冷汗,滴在叶鼎之手上,烫得惊人。
“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我不该……不该启动那个……”
启动什么?叶鼎之皱眉。
火麟飞的呓语越来越混乱,语速加快,像是陷入了某个可怖的循环:
“……第七平行宇宙……要塌了……快跑……”
“……轮回……又是轮回……第几次了……”
“……火焰……红色的火焰……烧光了……”
“……为什么只有我记得……”
“……好冷……好黑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最后变成含糊的呜咽,身体蜷缩得更紧,像是要缩进某个安全的壳里。
叶鼎之的内力已经输送了近半个时辰,饶是他根基扎实,也感到一阵阵虚脱。但火麟飞体内的寒意只是稍退,并未根除。那道时空裂缝依然在渗漏寒气,只是速度慢了许多。
不能停。
叶鼎之咬紧牙关,继续压榨着经脉里最后的内力。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,顺着下颌线滑落,滴在两人交叠的衣襟上。
他想起母亲病重时,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,将所剩无几的内力渡给他,嘱咐他“好好活下去”。那时他年纪小,只知道哭,现在才明白,将自身内力渡给他人,是何等耗费心神、损耗根基的事。
但火麟飞……
叶鼎之看着那张在痛苦中挣扎的脸,看着那滴滚烫的泪,忽然觉得,有些事,做了便做了,不必问值不值得。
雨势渐小,雷声远去,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屋顶。
天光从破损的窗纸透进来,灰蒙蒙的,昭示着黎明将至。
火麟飞的颤抖终于彻底平息。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,眉头舒展,陷入沉沉的睡眠。体温虽然还是偏低,但已不再冰冷刺骨。
叶鼎之缓缓收回内力,整个人像虚脱般晃了晃,扶住床沿才稳住身形。他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体内空荡荡的,连抬手都觉得费力。
但他还是撑着站起身,从角落的瓦罐里舀了半瓢凉水,自己喝了一口,又用布巾蘸湿,轻轻擦去火麟飞额头的冷汗和泪痕。
做完这一切,他坐回自己的草铺,背靠墙壁,闭目调息。过度消耗的内力需要时间恢复,而他必须在天亮前恢复至少五成,以防万一。
雨停了。
山林里传来鸟雀试探性的啁啾,远处有野兽的嚎叫,生机重新回到这个世界。
叶鼎之在调息的间隙,睁开眼睛,看向对面熟睡的火麟飞。
晨光熹微,落在火麟飞脸上,将他长长的睫毛染成淡金色。那张脸在睡梦中显得柔和了许多,褪去了清醒时的张扬跳脱,反倒透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稚气。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泪痕,昭示着昨夜经历过的痛苦。
叶鼎之想起他呓语中的那些碎片:轮回、战斗、失去的伙伴、毁灭的宇宙、冰冷的火焰、只有自己记得的绝望。
这个总是笑着、闹着、仿佛永远没心没肺的人,心里究竟压着多少东西?
而他,叶鼎之,竟然在这样一个雨夜,窥见了那些沉重过往的一角。
天色大亮时,火麟飞醒了。
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,盯着屋顶的茅草看了几秒,然后猛地坐起——动作太快,牵动了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暗伤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醒了?”叶鼎之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平淡无波。
火麟飞转过头,看到叶鼎之靠墙坐着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他愣了一下,昨晚破碎的记忆涌上脑海——冰冷的剧痛、混乱的呓语、还有那股始终包裹着他的、温和而坚定的暖流。
“你……”火麟飞嗓子干得发疼,声音嘶哑,“你渡内力给我了?”
叶鼎之没回答,只是起身走到灶台边,从瓦罐里倒了碗水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