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往事如刀锋(2 / 2)

火麟飞接过,咕咚咕咚灌下去,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,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他放下碗,看着叶鼎之:“谢了。又欠你一次。”

叶鼎之在对面坐下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昨晚说的那些,是什么?”

火麟飞动作一僵。

那些呓语……他都听到了?

叶鼎之看着他的眼睛,不闪不避:“轮回,冥王,雪皇,超兽战队,天羽,第七平行宇宙——这些是什么?”

火麟飞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。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。

许久,他才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很淡的、没什么笑意的笑容:“一些……过去的事。”

“很惨烈的过去。”叶鼎之陈述事实。

火麟飞抬起头,琥珀金瞳里有些疲惫,有些自嘲:“是啊,挺惨的。死了很多人,毁了很多地方,最后连自己是从哪儿来的都快记不清了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叶鼎之:“你呢?你昨晚也做噩梦了吧?我迷迷糊糊的时候,好像听到你在喊‘爹’、‘娘’。”

叶鼎之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。

火麟飞注意到这个细节,摆摆手:“不想说就算了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我懂。”

他掀开盖在身上的外袍——是叶鼎之那件,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和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——挣扎着下床。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已经能站稳了。

他走到窗边,推开破旧的木窗。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,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。远山如黛,晨雾如纱,山谷里鸟鸣啁啾,一切都宁静得不像话。

“但有些秘密,压在心里太久,会把人压垮的。”火麟飞背对着叶鼎之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试过。后来发现,说出来,哪怕只是对着一棵树、一块石头说,也会好受一点。”

他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看向叶鼎之:“当然,树和石头听不懂。人听得懂,但人会说出去,会同情,会可怜,会指指点点。所以最难的不是倾诉,而是找到一个……听了之后不会用那些眼神看你的人。”

叶鼎之握着剑的手指,慢慢收紧。
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火麟飞脸上。他脸色还是苍白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洗过的琥珀,清澈见底,又深不见底。

“我不是在逼你说什么。”火麟飞笑了笑,“只是觉得,咱们现在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。你的仇人估计也是我的麻烦,我的麻烦……呃,可能比你那些还麻烦点。所以,互相透个底,不算过分吧?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你要是觉得不合适,就当我没说。咱们继续搭伙赶路,该打架打架,该跑路跑路,也挺好。”

叶鼎之没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火麟飞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坦荡、疲惫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脆弱。

雨后的阳光暖洋洋的,透过窗户洒在两人之间,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。远处传来山泉流淌的叮咚声,偶尔有鸟雀扑棱棱飞过。

时间像是被拉长了,每一秒都缓慢而沉重。

终于,叶鼎之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

“三年前,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”

火麟飞呼吸一滞。

叶鼎之没有看他,而是看向窗外远山,眼神空茫,像是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某个血色的夜晚。

“那天很冷,下了那年第一场雪。”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平铺直叙,却字字都像淬了冰,“父亲刚从前线回来,母亲张罗了一桌菜,说要好好过个年。我妹妹……那时候才五岁,缠着我要糖吃。”

他顿了顿,握着剑的手指,指节捏得发白。

“饭吃到一半,外面忽然乱了。喊杀声,惨叫声,还有火。很大的火,把雪都映红了。”

“父亲让我带着母亲和妹妹从密道走。我不肯,想留下帮忙。他打了我一巴掌,说‘叶家可以没有我,但不能没有你’。”

叶鼎之的声音开始发颤,尽管他极力压制,但那颤抖还是从字句里渗出来,像冰层下的暗流。

“密道很长,很黑。妹妹在哭,母亲抱着她,让我快走。我们刚出密道,就听到身后宅子倒塌的声音,还有……”

他闭上眼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母亲的族人接应了我们,但她不肯走。她说要回去找我爹,让我带着妹妹先走。我把妹妹塞给族人,想回去找她,被人打晕了。”

“再醒来时,是在一条船上。族人告诉我,叶家一百三十七口,除了我和妹妹,全死了。母亲……也没能出来。”

叶鼎之睁开眼,眼底一片赤红,却没有泪。那红色是烧干的、凝固的血。

“妹妹在路上病了,没撑到江南。就剩我一个人。”

他说完了。

没有痛哭流涕,没有歇斯底里,只是平静地叙述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。但握着剑的那只手,青筋暴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从指缝渗出来,一滴,两滴,落在干燥的泥土地上,洇开暗红的斑点。

木屋里死一般寂静。

连窗外的鸟鸣都停了,仿佛被这沉重的往事扼住了喉咙。

火麟飞站在窗边,阳光将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,另半边隐在阴影里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静静看着叶鼎之,看着那滴落的血,看着少年眼中那片烧干的血海。

许久,他走过去,在叶鼎之面前蹲下,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——还是之前从衣服上撕下来的——拉过叶鼎之的手,一点点擦掉掌心的血。

动作很轻,很慢。

叶鼎之僵着,任由他动作。

擦干净了,火麟飞却没有松开,而是就着那个姿势,仰头看着叶鼎之。阳光落进他琥珀金的瞳仁里,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焰。
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石头上。

叶鼎之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“你爹让你走,是因为你是叶家的希望。你娘回去,是因为她放不下你爹。你妹妹病了,是因为这世道不公,不是因为你没照顾好她。”火麟飞一字一句,“把别人的选择、别人的命运,都揽到自己身上,除了把自己压垮,没半点用处。”

他松开叶鼎之的手,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
“活着报仇也不是罪过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变得有些冷,像淬了火的铁,“那些人欠你的,就该还。但报仇之前,得先弄清楚,到底是谁欠你的,该用什么方式还,还到什么时候算够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叶鼎之的眼睛:“你不能让报仇这件事,变成你活着的唯一意义。那样的话,就算最后仇报了,你也把自己赔进去了。”

叶鼎之喉结滚动,终于发出声音,嘶哑得不成调:“……那该怎么活?”

火麟飞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、没心没肺的笑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带着点疲惫和了然的笑容。

“像个人一样活。”他说,“吃饭,睡觉,练剑,看风景,交朋友,做想做的事。报仇是其中一件,但不是全部。”

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柄叶鼎之擦了一夜的铁剑,掂了掂,又放下。

“你爹把剑留给你,是让你用它保护想保护的东西,不是让它变成拴着你的锁链。”火麟飞转身,看向窗外明净的天空,“天亮了,雨停了,日子还得过。”

叶鼎之坐在那里,像一尊石雕,许久没有动。

阳光一点点挪移,从他脚边爬到膝头,又爬上胸膛。他整个人浸在光里,却依然觉得冷,冷到骨髓深处。

但火麟飞的话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进他冰封的心湖。

嗤啦一声,冰层裂开了缝隙。

很疼。

却也……透进了一丝光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叶鼎之缓缓站起身。他走到窗边,和火麟飞并肩站着,看向窗外雨后初晴的山谷。

“你的过去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但多了点活气,“也很惨。”

火麟飞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,这次是真实的、轻松的笑:“是啊,挺惨的。死了好多兄弟,打了好多仗,最后连自己怎么来的都搞不清。但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笑容淡了些,眼神变得悠远:“但至少我还活着。活着,就能记住他们。活着,就能让他们的死,变得有点意义。”

叶鼎之沉默。

火麟飞伸了个懒腰,骨头嘎巴作响:“行了,伤感时间结束。咱们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——你内力耗了不少吧?得补回来。我也得尽快恢复,不然再来一拨追兵,咱俩就得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
他走到屋子中央,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起来。

叶鼎之走过去看。

火麟飞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陋的表格,分成几栏,写着时辰、项目、备注。

“从今天开始,咱们得系统训练。”火麟飞用树枝点着表格,语气认真,“上午你教我剑法基础,我教你我们那儿的格斗技巧和发力方式。下午你打坐恢复内力,我尝试融合能量。晚上复盘,总结改进。”

他顿了顿,在“备注”栏写下几个字:目标——变强到能把那些混账全揍趴下。

写完,他抬头看向叶鼎之,琥珀金瞳在朝阳下亮得灼眼:“怎么样?”

叶鼎之盯着地上那简陋却条理分明的“训练计划表”,又抬头看看火麟飞。

少年站在晨光里,红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——虽然染成了深棕色,但发根新长出的部分依然是火焰般的赤红,在阳光下格外扎眼。他脸上还带着病后的苍白,但眼神明亮,笑容灿烂,像一株被暴雨打折了枝叶、却又倔强挺直腰杆的野草。

叶鼎之忽然想起昨夜,火麟飞蜷缩在黑暗里颤抖的样子。

想起他呓语中的绝望和痛苦。

想起他眼角那滴滚烫的泪。

但此刻,他站在光里,说着“把那些混账全揍趴下”,眼睛里没有阴霾,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。

这个人,到底是用什么做的?

叶鼎之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看着这样的火麟飞,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冰,好像又化开了一点。

“……随你。”

他听到自己这么说,声音很轻,但不再干涩。

火麟飞笑了,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耀眼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!”他将树枝一扔,拍拍手上的灰,“现在,先吃饭。我快饿死了——哎,你会抓鱼吗?我看溪里有鱼,咱们改善改善伙食?”

叶鼎之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窗外的阳光,彻底洒满了山谷。
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