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轻松,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,而不是生死攸关的逃亡。
叶鼎之看着他在火光下专注的侧脸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能做到这样?”
“嗯?”火麟飞没听清。
“为什么能这么……轻松。”叶鼎之说,“天启城很危险,可能会死。”
火麟飞停下画图的手,想了想,笑了:“因为死过太多次了,所以不怕了。”
叶鼎之一愣。
“开玩笑的。”火麟飞摆摆手,但笑容淡了些,“其实也不是不怕,只是……比起死,我更怕后悔。”
他放下树枝,看着叶鼎之:“如果我今天让你一个人走了,然后某天听到消息,说叶鼎之死在天启城,曝尸街头——我会后悔一辈子。后悔当初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去,为什么没多帮你一把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我后悔过一次了,不想再后悔第二次。”
叶鼎之喉咙发紧:“……什么时候?”
火麟飞没回答,只是重新拿起树枝,继续画地图:“总之,这事儿就这么定了。明天一早出发,今天把东西收拾收拾。干粮还有多少?水囊得补满,路上不一定能找到干净水源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说着接下来的安排,像在计划一次寻常的远足。
叶鼎之没再追问。
他知道火麟飞有秘密,有不愿提及的过去。就像自己也有。
但有些事,不必问得太清楚。
就像火麟飞从未追问叶家灭门的细节,他也无需探究火麟飞口中的“后悔”究竟是什么。
有些重量,分担就好,不必全部揭开。
夜深了。
火麟飞躺在干草铺上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屋顶破洞外漏进来的星空。
叶鼎之在对面打坐调息,呼吸悠长平缓,已入定多时。
但火麟飞知道,他没睡。
就像叶鼎之也知道,火麟飞没睡。
这种默契很奇怪,不需要言语,甚至不需要眼神,就能感觉到对方的状态。
火麟飞翻了个身,面朝叶鼎之的方向,在黑暗里小声说:“喂,小叶。”
叶鼎之没应,但呼吸的节奏微不可察地变了变。
“到了天启城,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。”火麟飞自顾自说,“不能住客栈,太显眼。最好租个小院子,偏僻点的,带口井,方便。”
“嗯。”
“然后我去打听打听消息。我这张脸生,没人认识,混进茶楼酒肆套话比较方便。你呢,就专心练功,抓紧时间突破到地境中期。等摸清门路了,咱们再行动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,你爹当年在朝中,有没有什么旧部?或者信得过的朋友?如果有,咱们可以试着联系。”
这次叶鼎之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有,但不知道还能不能信。”
“那就先观望,不急着接触。”火麟飞道,“人心隔肚皮,这道理我懂。”
叶鼎之又不说话了。
火麟飞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,便也沉默下来,继续看星星。
夜空很干净,星河横亘,像一条发光的带子。这里的星空和他原来世界的不太一样,星图陌生,但一样浩瀚,一样让人觉得自己渺小。
他想起苗条俊,想起天羽,想起超兽战队的每一个人。
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,想起最后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,想起轮回重启时的撕心裂肺。
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轮回了。
每一次,他都会失去一些东西,记住一些东西,然后带着满身伤痕,踏入下一次轮回。
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
这一次,他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,遇到了一个叫叶鼎之的少年。
这个少年很冷,很倔,心里压着血海深仇,活得像个随时会熄灭的火把。
但火麟飞看见了火把芯里那点未灭的火星。
他想让那火星烧起来,烧成燎原大火,烧尽所有不公和污秽。
就像曾经有人对他做的那样。
“这次,我不会让悲剧重演。”
火麟飞对着星空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低低地说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但叶鼎之听到了。
他盘膝坐在黑暗里,闭着眼,呼吸依旧平稳,仿佛已入定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跳漏了一拍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指尖在袖中,几不可察地,颤了一下。
次日清晨,天未亮,两人已收拾妥当。
火麟飞用剩下的伪装剂把头发染回深棕色,又用炭笔在脸上画了几道粗眉,点了些雀斑,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乡下少年。叶鼎之则换了身最破旧的粗布衣裳,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,再用锅底灰在颧骨处抹了抹,生生把一张俊脸糟蹋成难民模样。
“完美。”火麟飞端详着叶鼎之的新造型,憋着笑,“现在扔难民堆里,保准认不出来。”
叶鼎之面无表情地拍开他想摸自己脸的手。
两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:干粮、水、伤药、火折子、几件换洗衣物,还有叶鼎之那把从不离身的铁剑。火麟飞的异能空间里还存着些零碎东西,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——异能量波动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
“走吧。”叶鼎之推开木门。
晨雾未散,山谷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里,远处山峦如黛,近处草木凝霜。秋意已浓,呼出的气息化作白雾。
火麟飞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眼这个住了一个月的木屋。
破旧,简陋,但遮风挡雨。
灶台里的火早已熄灭,只剩灰烬。桌上还摆着昨晚没吃完的半块饼。干草铺被他睡得凹陷下去一块,叶鼎之打坐的地方却平整如初。
这里留下了太多痕迹。
他练剑时在空地上踩出的脚印,叶鼎之采药回来放在窗台的野花,两人围着火堆讨论招式的夜晚,还有暴雨夜互相渡气疗伤的温暖。
火麟飞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,转身,跟上叶鼎之的脚步。
两人一前一后,踏着晨霜,离开了山谷。
没有回头。
木屋静静立在雾中,门扉虚掩,像在等待主人归来。
但他们都清楚,此去千里,生死难料,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里。
山路崎岖,但两人脚程都不慢。叶鼎之自幼习武,翻山越岭如履平地;火麟飞虽失了异能量,但身体素质仍在,加上这一个月的高强度训练,攀爬跳跃也不在话下。
晌午时分,他们已翻过第一道山岭,站在高处回望,那座山谷早已隐没在层峦叠嶂之后,再也看不见。
“歇会儿。”火麟飞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,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和水。
叶鼎之在他身边坐下,接过干粮,沉默地啃着。
山风凛冽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远处有鹰啸,凄厉地划过天际。
“按照地图,再走三天能出这片山区。”火麟飞咽下干粮,指着远方,“出了山就是官道,但咱们不能走,得继续绕。我想了想,最好扮成逃难的兄弟,混进流民队伍里,这样最不显眼。”
叶鼎之点头:“流民多往江南去,顺路。”
“对,而且流民鱼龙混杂,暗鸦卫查起来也麻烦。”火麟飞拧开水囊喝了一口,“就是得吃点苦,毕竟要装得像。”
叶鼎之没说话,只是看着远方连绵的山脉,眼神有些空。
火麟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忽然问:“你想过报仇之后,要做什么吗?”
叶鼎之怔了怔。
报仇之后?
这个问题,他从未想过。
这三年,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报仇。找到仇人,杀光他们,然后呢?
然后去哪里?做什么?
他不知道。
“没想过。”叶鼎之如实说。
火麟飞也不意外,只是笑了笑:“那等报完仇,慢慢想。天下这么大,总有个地方能容身。”
叶鼎之看向他:“你呢?等事情了了,你要做什么?回去?”
回那个有“苗条俊”、“天羽”、“超兽战队”的世界?
火麟飞沉默了片刻,摇头:“回不去了。至少现在不知道怎么回去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那就先在这儿待着呗。”火麟飞伸了个懒腰,语气轻松,“跟你混了这么久,好歹也学了几手功夫,饿不死。说不定哪天就闯出个名堂,当个侠客,劫富济贫,行侠仗义,多痛快。”
他说得随意,但叶鼎之听出了话里的怅然。
回不去的故乡,找不到的归途。
这个人,和他一样,都是无根的浮萍。
“那就一起。”叶鼎之忽然说。
火麟飞愣住:“什么?”
“报仇之后。”叶鼎之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一起,找个地方,活下去。”
山风呼啸,卷起两人的衣摆。
火麟飞看着叶鼎之,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,第一次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琥珀金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好啊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山风都吹不散的暖意,“一起。”
叶鼎之别开视线,耳根微红,但嘴角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很浅,但真实存在。
火麟飞看见了,笑得更欢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的灰尘:“歇够了,继续赶路。天黑前得翻过前面那座山,我看了,山坳里好像有炊烟,说不定有村子能借宿。”
叶鼎之也起身,握紧剑柄,跟了上去。
两道身影,一前一后,融入苍茫山色。
前路漫漫,凶险未知。
但这一次,他们不是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