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天启夜未央(1 / 2)

天启城的城墙,在暮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
砖石是暗青色的,被经年的风雨和战火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痕迹,墙头箭垛如锯齿,在渐暗的天光里投下森然的阴影。护城河的水泛着油绿的死气,河面上漂浮着枯叶和不明所以的污物,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败味道。

火麟飞蹲在城外三里处的一片芦苇荡里,透过枯黄的苇杆缝隙,远远望着那座闻名已久的皇城。

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见过的最庞大、最森严的人造物。

城墙高约十丈,南北望不到头。城楼上旌旗林立,甲士的身影在垛口后若隐若现,刀枪的寒光即使在暮色里也清晰可辨。四座巨大的城门——据说分别以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命名——此刻正在关闭,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,像巨兽合拢嘴齿。

“戌时闭城,卯时开城。”叶鼎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,很低,没什么情绪,“现在进去,只能等到明早。”

火麟飞收回目光,转头看他。

叶鼎之也蹲在芦苇丛中,脸上抹了更厚的锅底灰和泥浆,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容貌。粗布衣裳破旧肮脏,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。他看起来和那些在城外流民聚集地挣扎求生的难民没什么两样。

但火麟飞能感觉到,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从三天前进入天启城外围开始,叶鼎之就变了。话更少,眼神更冷,整个人像一块被重新冻住的冰。即使是在伪装状态下,那种刻骨的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恨意,也时不时从他紧抿的嘴角、握剑泛白的指节里渗出来。

“等天黑。”火麟飞说,“翻墙进去。”

叶鼎之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两人继续潜伏。秋夜的寒意渐渐漫上来,芦苇荡里起了薄雾,远处流民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,偶尔传来婴孩的啼哭和压抑的咳嗽声。

火麟飞从怀里摸出两块硬邦邦的杂粮饼,递一块给叶鼎之。叶鼎之接过,机械地啃着,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城墙方向。

“你以前……经常来这儿?”火麟飞嚼着干涩的饼子,含糊地问。

叶鼎之动作顿了顿,良久,才说:“小时候,跟父亲来过几次。”

“来干嘛?”

“朝会,赐宴,领赏。”叶鼎之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账册,“每次都是清晨进城,傍晚出城。父亲说,皇城不是久留之地。”

火麟飞听出了话里的讽刺,没接话。

天色彻底黑透。

城头亮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曳,将甲士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在城墙表面,像某种诡异的皮影戏。更远处,皇城内部有更明亮的光透出来——那是宫城,据说夜夜笙歌,通宵达旦。

戌时三刻,守城士兵换防。

火麟飞和叶鼎之对视一眼,同时动了。

两人如两道鬼影,贴着地面掠出芦苇荡,借着夜色掩护,悄无声息地靠近护城河。河面宽约五丈,水虽不深,但淤泥沉积,贸然涉水必留痕迹。

叶鼎之从怀里摸出一卷细绳,绳头系着个三爪铁钩。他掂了掂重量,手腕一抖,铁钩无声飞出,精准扣在城墙箭垛的缝隙里。

火麟飞挑眉——这手法,这准头,绝不是“小时候来过几次”能练出来的。

叶鼎之没解释,将绳子另一端系在岸边一块大石上,试了试牢固度,然后率先抓住绳索,身形如猿猴般攀援而上。他动作极快,手脚并用,几个呼吸间已爬到半程。

火麟飞紧随其后。他没练过这种攀爬技巧,但身体素质强悍,加上对力量的控制精细,速度竟不比叶鼎之慢多少。

城墙高十丈,约合三十米。爬到一半时,火麟飞听见头顶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交谈声。

“这鬼天气,一天比一天冷。”

“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?”

“管他呢,反正轮不到咱们去送死……”

声音渐远。

叶鼎之停在城墙三分之二处,像壁虎般贴在墙面上,一动不动。火麟飞也停下,屏息凝神。

等巡逻士兵走远,两人才继续上攀。

爬到垛口下方时,叶鼎之做了个手势。火麟飞会意,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——里面是他这几天用异能量提纯的迷迭香粉末,有轻微致幻和催眠效果。

他捏了一小撮,用指风送向上方。

片刻后,垛口后传来两声轻微的闷哼,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。

叶鼎之探头看了一眼——两个靠在垛口打盹的士兵已经昏睡过去。他翻身跃上城墙,火麟飞也跟上来。

城墙顶部宽约两丈,青砖铺地,每隔十丈就有一座箭楼。此刻正是换防间隙,巡逻队刚过去,下一班还没到,只有零星几个士兵在远处走动。

叶鼎之熟门熟路地带着火麟飞穿过城墙,从内侧的马道下去。马道坡度很陡,石阶上长着青苔,稍有不慎就会滑倒。但叶鼎之走得极稳,甚至能分心提醒火麟飞注意哪一级台阶有缺口。

火麟飞跟在他身后,看着少年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挺直的背脊,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浓。

叶鼎之对这座皇城的熟悉程度,远超“小时候来过几次”。

他记得每一条小巷的走向,记得哪段城墙有破损可以借力,记得巡逻队换防的具体时间和路线。这种熟悉不是地图上的记忆,而是身体的本能,是千百次行走后刻进骨子里的印记。

这个人,到底在这座城里经历过什么?

两人悄无声息地落入城内。

天启城的夜晚,与城外是两个世界。

虽然已是宵禁时分,但主干道上仍有零星的行人——多是更夫、巡夜差役,或是某些权贵府邸的家丁。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门,但门檐下悬挂的灯笼还亮着,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晕。偶尔有马车驶过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:胭脂水粉的甜腻、酒肆残留的酒气、炭火燃烧的焦味,还有隐隐的、从深巷里飘出来的腐败气息——那是这座光鲜城池的另一面。

叶鼎之带着火麟飞专走小巷。这些巷道狭窄曲折,两侧是高耸的院墙,墙头有时会探出枯枝,在夜风里瑟瑟作响。地面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和泥土,积着污水,散发出霉味和尿臊气。

“这地方……”火麟飞压低声音,忍不住吐槽,“白天看着挺气派,晚上怎么跟迷宫似的?”

“皇城分内城外城。”叶鼎之的声音在前方响起,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外城住平民、商贾、低级官员,鱼龙混杂。内城才是真正的权贵所在。”

“咱们现在去哪儿?”

“外城西南,梧桐巷。”叶鼎之顿了顿,“兵部侍郎李崇的私宅。”

火麟飞脚步一顿:“李崇?你爹案子的经手人之一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两人不再说话,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。叶鼎之像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,每次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。火麟飞默默跟着,心中那团疑云越来越重。

半个时辰后,他们在一处高墙外停下。

墙是青砖砌的,高约两丈,墙头覆着黑瓦,瓦缝里长着枯草。墙内隐约可见楼阁的飞檐,檐角挂着铜铃,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
宅子不算特别豪奢,但位置僻静,四周都是类似的官员府邸,彼此隔着一段距离,互不打扰。

“李崇三年前只是兵部主事,叶家出事后才升的侍郎。”叶鼎之贴着墙根,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当时负责北境军部分军械的调拨记录。”

火麟飞明白了。刘三爷给的那些文书里,有几处关键批注就是李崇的笔迹。

“你要进去找什么?”火麟飞问。

“调拨记录的原件,或者……别的。”叶鼎之眼神在夜色里冷得像冰,“李崇为人谨慎,重要东西不会放在衙门,只会藏在私宅。”

火麟飞点头,凝神感知墙内动静。

宅子里很安静,只有几处房间还亮着灯。他能感觉到大约七八个人的气息——两个在正房,应该是李崇夫妇;三个在后院厢房,像是仆役;还有两个在门房,一个在前院巡逻。

都是普通人,没有武者气息。

“守卫不严。”火麟飞低声道,“就一个护院在前院溜达,其他的都是普通人。”

叶鼎之微微皱眉:“不对。李崇这种位置,私宅不可能没有高手护卫。”

“除非……”火麟飞眯起眼,“护卫藏在暗处,或者……根本不在宅子里?”

两人对视一眼,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——李崇今晚不在家。

“进去看看。”叶鼎之道。

火麟飞点头,后退几步,助跑,蹬墙,身形轻飘飘跃上墙头。他伏在瓦面上,仔细观察院内。

前院不大,种着几棵梧桐,叶子已经掉光,枝干在月光下张牙舞爪。一个护院打扮的中年人正抱着刀,靠在廊柱上打盹。正房灯火通明,隐约有女子说话声。后院黑漆漆的,只有厢房窗纸透出微弱的光。

没有异常。

火麟飞朝墙下的叶鼎之打了个安全的手势,然后翻身落入院内,悄无声息地摸到护院身后,一记手刀劈在对方颈侧。

护院闷哼一声,软软倒地。

叶鼎之也翻墙进来,两人将护院拖到梧桐树后藏好,然后直奔正房。

正房是座两层小楼,一楼是客厅,二楼应是书房和卧室。此刻一楼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两个女子的身影,正在低声交谈。

“……老爷今晚又不回来?”

“兵部有事,说是北境又闹起来了。”

“唉,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……”

是李崇的夫人和丫鬟。

火麟飞和叶鼎之绕到楼后,找到通往二楼的木梯。梯子很旧,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。火麟飞想了想,示意叶鼎之稍等,自己调动一丝异能量,包裹住双脚,然后如羽毛般飘上楼梯—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
叶鼎之眼神微动,但没说什么,也跟着上去。

二楼有三间房,一间卧房,一间小厅,还有一间房门紧闭,上着铜锁——是书房。

火麟飞走到书房门前,伸手按在铜锁上。一丝极细的异能量渗入锁芯,感受内部结构。片刻后,他手腕轻震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
叶鼎之推门而入。

书房不大,靠墙摆着几个书架,上面堆满了书册卷宗。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桌,桌上有文房四宝,还有一盏未点的油灯。窗边有个花架,上面摆着盆枯死的兰花。

火麟飞留在门口望风,叶鼎之快步走到书桌前,开始翻找。

他动作很快,但很仔细。先翻桌面上的公文——都是些兵部的日常事务,无关紧要。然后拉开抽屉,里面有些私信、账本,还有几封来自北境的书信。

叶鼎之抽出那些北境来信,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,快速浏览。

火麟飞一边注意着楼下的动静,一边观察叶鼎之。少年背对着他,肩背绷得笔直,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划过,偶尔会停顿,呼吸也会随之变得急促。

他在强忍情绪。

火麟飞能感觉到,叶鼎之周身的气息正在剧烈波动,像冰面下的暗流,随时可能冲破封冻。

突然,叶鼎之的手停住了。

他盯着一封信的某处,整个人僵在那里,像一尊石雕。握信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,纸张边缘被捏得皱起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
火麟飞皱眉,走过去:“发现什么了?”

叶鼎之没回答,也没动。

火麟飞看向他手中的信。信纸很普通,字迹工整,内容是关于一批军械的验收报告。落款是“北境第三营军需官陈平”,日期是三年前腊月初八——叶家出事前半个月。

没什么特别的。

但叶鼎之的目光,死死钉在信纸末尾的一行小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