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天启夜未央(2 / 2)

那行字是用朱笔批注的,字迹潦草,与正文的工整截然不同:

“此批军械已验,无误。然北境天寒,弩机易冻,建议加配防冻油。另,叶将军嘱,年前须至。”

火麟飞看清了那行字,也愣住了。

叶将军嘱,年前须至。

叶将军……叶羽。

这是叶鼎之父亲的亲笔批注?

不,不对。火麟飞仔细看,那行字虽然潦草,但笔画刚劲,力透纸背,确实像武将的字。但更关键的是那句话本身——“年前须至”。

腊月初八批注,要求军械年前运到。

而叶家灭门,是腊月二十三。

如果这批军械真的在年前运到了,那么叶家“通敌”的罪名就站不住脚——通敌的军械,为什么要急着运给自己的部队?

但如果没运到呢?

火麟飞看向叶鼎之。少年依旧僵立着,但火麟飞看见,他握着信纸的手在抖,很轻微的抖,却止不住。

“叶鼎之。”火麟飞低声唤道。

叶鼎之没反应。

火麟飞伸手,想拿过那封信,但指尖刚触到纸张,叶鼎之突然动了——

他猛地将信纸按在桌上,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擦亮,点燃了桌上的油灯。

昏黄的光晕铺开,照亮书房一角。

叶鼎之就着灯光,重新看那封信。这一次,他看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像是要把那些笔画刻进眼睛里。

火麟飞没再打扰,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,警惕着门外的动静。

楼下,李夫人和丫鬟的谈话声还在继续,夹杂着几声咳嗽。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——子时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叶鼎之终于放下信纸。

他抬起头,看向火麟飞,眼神空洞,像两口枯井,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烧得瞳孔都泛着血色。

“这是假的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
火麟飞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批注是假的。”叶鼎之将那行朱笔小字指给他看,“我爹的字,我认得。这字形像,但笔锋不对。我爹写字,收笔时习惯顿一下,这笔没有。还有这个‘嘱’字,我爹从不这么写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:“这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,在真的验收报告上,加了这句要命的话。”

火麟飞心头一沉。

伪造批注,坐实叶家“通敌”的嫌疑——好毒的手段。

“所以军械其实运到了?”火麟飞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叶鼎之摇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,“但这行批注如果是伪造的,那所谓的‘通敌密信’,很可能也是伪造的。”

他看向火麟飞,眼底那片血色越来越浓:“我爹是被冤枉的。从一开始,就是有人设局要害他。”

火麟飞按住他肩膀:“冷静。现在知道是伪造的,是好事。有了线索,就能继续查。”

叶鼎之没说话,只是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。

火麟飞能感觉到,他体内那股压抑了三年的仇恨,此刻正在疯狂冲撞,几乎要破体而出。这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黑暗、更绝望的东西——是发现自己最敬重的父亲,是被最卑劣的手段陷害致死后,那种摧毁一切的暴戾。

“叶鼎之。”火麟飞加重了手上力道,“看着我。”

叶鼎之缓缓转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
火麟飞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仇要报,但不能被仇恨吃了。记住你爹是什么样的人,记住他教过你什么。别变成那些杂碎的样子。”

叶鼎之瞳孔微缩,眼底那片血色缓缓褪去,但深处的黑暗依旧翻涌。

许久,他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恢复了几分清明。

“找其他证据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嘶哑,但稳了一些,“这封信不够,需要更多。”

他将信纸折好,塞进怀里,然后继续翻找书桌。

火麟飞也帮忙搜索书房的其他地方。书架上的书多是兵法典籍,没什么异常。墙角有个小铁箱,上了锁,火麟飞用异能量打开,里面是些金银珠宝和地契——李崇的私房钱,但没找到其他有用的东西。

就在两人几乎要放弃时,叶鼎之忽然蹲下身,看向书桌下方。

桌腿内侧,靠近地面的位置,有一小块砖石的颜色比周围略深。他伸手敲了敲,声音空洞。

“有暗格。”

火麟飞也蹲下来,仔细查看。那块砖石边缘有细微的缝隙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尝试推动,砖石纹丝不动。

“可能有机括。”叶鼎之站起身,在书桌周围摸索。

火麟飞则再次调动异能量,渗入砖石缝隙。这次他感觉到了——砖石后面有个小小的金属机括,结构精巧,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打开。

“我来。”火麟飞示意叶鼎之退开,双手按在砖石两侧,将异能量分成无数细丝,探入机括内部。

这是个精细活。机括内部有七八个卡榫,彼此勾连,强行破坏会触发警报——火麟飞能感觉到机括深处连着细线,应该是铃铛之类的东西。

他闭上眼睛,全神贯注。异能量如最灵巧的手指,在狭窄的空间里游走,试探每一个卡榫的位置和咬合方式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楼下传来李夫人起身的动静,脚步声朝着楼梯方向而来。

叶鼎之握紧剑柄,眼神凌厉。

火麟飞额角渗出细汗,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。终于,在脚步声踏上第一级楼梯时——

咔。

一声轻响,砖石向内滑开,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。

暗格里放着几封信,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牌。

火麟飞迅速将东西取出,塞进怀里,同时将砖石推回原位。几乎就在同时,楼梯上传来李夫人的声音:“谁在上面?”

叶鼎之眼神一厉,拔剑就要冲出去。

火麟飞却拉住他,指了指窗户。
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朝窗口掠去。火麟飞推开窗,率先跃出,叶鼎之紧随其后。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窗外的瞬间,书房门被推开,李夫人提着灯笼走了进来。

她狐疑地环视书房,一切如常,只有窗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。

“奇怪,明明听见声音……”她嘀咕着,走到窗边看了看,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。她摇摇头,以为是夜风吹动门窗的声音,便又提着灯笼下楼了。

而此刻,火麟飞和叶鼎之已经落在后院墙根下。

两人没有停留,翻墙而出,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疾行,直到远离梧桐巷,才在一处荒废的破庙里停下。

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已倒塌,只剩半截泥塑的身子歪在供台上。梁上结满蛛网,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。

火麟飞点燃一支偷来的蜡烛,放在供台上。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破庙一角。

他从怀里掏出那些信和铁牌。

信有三封,都是李崇与某人的密信往来。落款没有署名,只盖了个私印——印文是只展翅的鹰,与叶鼎之那块兵符上的图腾一模一样。

叶鼎之盯着那个鹰印,呼吸又急促起来。

火麟飞快速浏览信件内容。第一封是两年前的,内容是关于一批军饷的“调整”;第二封是一年前的,提到“北境那边已经打点好了”;第三封是半年前的,只有一句话:“旧事勿提,静待时机。”

含糊,但指向明确。

“这鹰印……”火麟飞抬头看叶鼎之,“是你爹当年麾下的标记?”

叶鼎之点头,声音干涩:“北境军第三营的斥候营,代号‘黑鹰’。兵符、密信、特殊任务,都用这个印。”

“所以李崇和黑鹰营的人有勾结?”火麟飞皱眉,“但黑鹰营是你爹的亲信,怎么会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,忽然明白了。

叶家出事,黑鹰营作为叶羽的亲信部队,必然受到牵连。但如果其中有人早就叛变,与外人勾结陷害叶羽呢?

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
伪造批注,伪造密信,里应外合,将叶家置于死地。

叶鼎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。他盯着那几封信,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,但握着剑的手,却在微微发抖。

不是恐惧,是愤怒到极致的颤抖。

火麟飞拿起那块黑色铁牌。牌子很沉,入手冰凉,正面刻着复杂的纹路,像是某种地图,背面则刻着几个小字:戌三,亥七,子一。

“这是……暗号?”火麟飞看向叶鼎之。

叶鼎之接过铁牌,仔细看了看,忽然瞳孔一缩:“这是天机阁的密令牌。”

“天机阁?”火麟飞想起之前叶鼎之提过的江湖势力,“那个排高手榜的?”

“不止。”叶鼎之声音更冷,“天机阁明面上是情报组织,暗地里也接刺杀、刺探、栽赃的脏活。这块牌子……是他们的接头信物。”

他指着那几个字:“戌三亥七子一,是时辰和地点的暗码。戌时三刻,在亥字号第七个街口的子时方向,第一处标记点接头。”

火麟飞算了算:“那就是明晚戌时三刻,在某个地方接头。”

“亥字号……”叶鼎之皱眉,“天启城的地下黑市,分十二个区域,以十二地支编号。亥区是专门交易情报和脏物的地方。”

“李崇一个兵部侍郎,怎么会和天机阁扯上关系?”火麟飞不解,“而且还用黑鹰营的印?”

叶鼎之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可能……黑鹰营里,有人早就被天机阁收买了。”

这个猜测让破庙里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
叛徒。

而且还是父亲最信任的亲信部队里的叛徒。

火麟飞看着叶鼎之苍白的脸,想说什么,却不知如何开口。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
最终,他只是拍了拍叶鼎之的肩膀,将信件和铁牌收好:“先离开这儿。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,再从长计议。”

叶鼎之没动,依旧盯着供台上跳动的烛火,眼神空茫。

火麟飞也不催他,只是静静站在一旁,警惕着庙外的动静。

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——丑时了。

夜还长。

但有些人,注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