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蛛丝与迷踪(2 / 2)

门内是个小院,种着几丛瘦竹,竹叶枯黄,在秋风里瑟瑟作响。正面是间堂屋,门窗紧闭,看不清里面。左右各有厢房,也都关着门。

老仆引着火麟飞进了堂屋。
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八仙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的是月夜竹林,意境萧疏。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坐在桌后,正在沏茶。

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,面容清癯,五官端正,下颌留着三缕长须,看起来像个读书人。但火麟飞注意到,他沏茶的手很稳,指节分明,虎口有薄茧——是练武之人。

“苏先生?”火麟飞拱手。

中年人抬眼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尤其在斗笠下隐约露出的发色和眼睛上多停留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正常,微笑道:“正是在下。阁下是?”

“姓火,单名一个飞字。”火麟飞摘掉斗笠,露出那头醒目的红发和琥珀金瞳。

苏先生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异,但转瞬即逝。他做了个请的手势:“火公子请坐。不知有何贵干?”

火麟飞在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:“听说苏先生做情报买卖,我想买点消息。”

“什么消息?”

“关于三年前叶家案的。”火麟飞盯着他的眼睛,“所有消息,包括幕后主使、涉案人员、现存证据,以及……最近在黑市高价收购黑鹰营旧物的买家是谁。”

苏先生沏茶的手顿了顿。

他抬眼看火麟飞,眼神变得深邃:“火公子问的这几个问题,可不便宜。”
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火麟飞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,放在桌上。袋口松开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子——是火麟飞用异能量从几块矿石里提炼出来的,纯度极高,价值不菲。

苏先生看了一眼金子,却没动,只是淡淡道:“有些消息,不是有钱就能买的。”

“那要怎样才能买?”火麟飞问。

苏先生不答反问:“火公子和叶家,是什么关系?”

“没关系。”火麟飞坦然道,“就是路见不平,想管管闲事。”

“路见不平?”苏先生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火公子这闲事管得可不小。叶家案牵扯朝堂、江湖、边军,水深得很。一个不小心,可是会淹死的。”

“我这人命硬,淹不死。”火麟飞也笑,“苏先生只需要告诉我,这消息卖不卖,多少钱,怎么交易。其他的,不劳费心。”

苏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火公子不是北离人吧?”

火麟飞心里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何以见得?”

“发色,瞳色,口音,还有……”苏先生顿了顿,“气质。北离没有你这样的人。”

火麟飞不置可否:“这跟买卖有关系吗?”

“有。”苏先生缓缓道,“如果火公子是北离人,有些消息我不能卖,卖了会惹麻烦。但如果火公子是‘外人’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
“怎么个不一样法?”

“外人搅局,搅得再乱,也是外人的事。”苏先生重新开始沏茶,动作行云流水,“但若是北离内部的人想查叶家案,那就牵扯到站队、立场、恩怨,麻烦太多。”

火麟飞听明白了:“所以苏先生愿意卖我消息,是因为我是‘外人’?”

“对。”苏先生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,“而且火公子看起来不像一般人。这桩买卖,或许能做。”

“开价吧。”火麟飞端起茶杯,却不喝,只是闻了闻茶香。

“五百两黄金,买所有叶家案的消息。”苏先生道,“另外,黑市买家的身份,再加三百两。”

八百两黄金,天文数字。

但火麟飞眼都没眨:“可以。怎么交货?”

“三天后,子时,西市老槐树下。”苏先生道,“我要现钱,不要银票。”

“成交。”火麟飞站起身,重新戴上斗笠,“三天后见。”

他转身要走,苏先生忽然叫住他:“火公子。”

火麟飞回头。

苏先生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叶家案的水很深,浊清太监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。真正的幕后之人,比你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你确定要趟这浑水?”

火麟飞笑了,笑容在斗笠的阴影里有些模糊,但那双琥珀金瞳亮得惊人:

“我这人就喜欢趟浑水。水越浑,摸到的鱼越大。”

说完,他推门而出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苏先生坐在桌后,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。许久,他低声自语:

“红发金瞳……赤焰之人……终于等到了。”

他起身走到墙边,在那幅月夜竹林图上按了某个机关。画轴缓缓卷起,露出后面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放着一个陈旧的本子,封皮上写着两个字:遗录。

苏先生翻开本子,最后一页上,用朱砂写着一行字:

“若遇赤焰金瞳者,倾力相助,不可违。”

字迹娟秀,是女子手笔。

苏先生看着那行字,眼神变得悠远,仿佛透过时空,看到了某个早已逝去的人。

“姑姑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“您等的人,好像来了。”

火麟飞离开听风楼,在巷子里七拐八绕,确定没人跟踪后,才回到昨晚落脚的小客栈。

叶鼎之在房间里等着,见他回来,立刻起身:“怎么样?”

“谈成了。”火麟飞摘下斗笠,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,“三天后交货,八百两黄金。”

叶鼎之皱眉:“八百两?我们哪有这么多钱?”

“我有办法。”火麟飞道,“关键是,这个苏先生不简单。他好像对我的发色和眼睛特别在意,虽然掩饰得很好,但我能感觉到。”

“他认出你了?”

“不是认出,是……”火麟飞斟酌着用词,“好像见过类似的人,或者……听说过类似的特征。”

叶鼎之沉默片刻,道:“听风楼是二十年前突然出现在天启城的,发展极快,现在已经是北离最大的情报组织之一。楼主苏墨——就是你说的苏先生——来历神秘,没人知道他师承何处,背景如何。但江湖传言,他背后有朝中大人物支持。”

“朝中大人物?”火麟飞挑眉,“和浊清一派的?”

“不清楚。”叶鼎之摇头,“听风楼在朝堂和江湖之间保持中立,只做生意,不站队。这也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原因。”

火麟飞若有所思。

那个苏墨,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。不是敌意,不是贪婪,而是某种……复杂的、仿佛看到故人遗物的感慨。

还有他最后那句话——真正的幕后之人,比浊清更可怕。

“三天时间。”火麟飞看向叶鼎之,“我们得弄到八百两黄金。”

“怎么弄?”

“黑吃黑。”火麟飞咧嘴一笑,眼中闪过狡黠的光,“西市那么多赌坊、妓院、黑店,总有些不义之财。咱们去‘借’点。”

叶鼎之看着他:“……你认真的?”

“当然。”火麟飞理直气壮,“劫富济贫,江湖传统。咱们现在就是需要接济的‘贫’,那些开黑店放高利贷的就是该劫的‘富’。这叫替天行道。”

叶鼎之:“……”

他忽然觉得,跟火麟飞在一起,自己的道德底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滑坡。

但奇怪的是,并不反感。
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他问。

“今晚。”火麟飞眼中闪着兴奋的光,“月黑风高,正是干活的好时候。”

是夜,子时。

西市最大的赌坊“千金一笑楼”后巷,两个蒙面人悄无声息地放倒了守库房的打手,撬开锁,潜入其中。

库房里堆满了金银珠宝、古玩字画,还有成箱的现银。火麟飞打开一个箱子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
“这家赌坊的东家是兵部尚书的妻弟,专放印子钱,逼死了不少人。”火麟飞一边往带来的布袋里装金锭,一边低声道,“拿他的钱,不亏心。”

叶鼎之没说话,只是警惕地守着门口。

火麟飞装了大约一千两黄金,觉得差不多了,将布袋扎好,背在肩上:“走吧。”

两人刚出库房,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。
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
“库房!库房那边!”

火麟飞和叶鼎之对视一眼,同时跃上房顶。只见前院已经乱成一团,赌客们惊慌逃窜,打手们提着水桶往库房方向跑。而库房门口,不知何时多了几个黑衣人,正与赌坊的打手对峙。

“不是我们的人。”火麟飞低声道。

叶鼎之眯起眼:“是另一拨贼。”

果然,那几个黑衣人见行迹败露,也不恋战,撒出一把石灰粉,趁乱翻墙而逃。赌坊的打手追了出去,巷子里顿时鸡飞狗跳。

火麟飞和叶鼎之趁乱溜出巷子,在夜色掩护下回到客栈。

关上房门,火麟飞将布袋扔在床上,金锭哗啦啦散开。他松了口气,笑道:“运气不错,遇上同行了。他们帮咱们吸引了注意力,省了不少事。”

叶鼎之却没笑,只是皱眉看着那些金锭:“太顺利了。”

“顺利还不好?”

“太顺利,往往意味着有陷阱。”叶鼎之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看向外面寂静的街道,“赌坊的库房,守卫不该这么松懈。”

火麟飞也意识到了不对: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故意放我们进去?”

“或者,有人想借我们的手,偷这些东西。”叶鼎之转身,眼神冷冽,“听风楼的苏墨,今天刚和我们谈完买卖,晚上赌坊就出事,太巧了。”

火麟飞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那又怎样?金子到手了,消息能买了。至于苏墨有什么目的……等三天后见面,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
他走到桌边,倒了杯水,一饮而尽,然后看向叶鼎之,琥珀金瞳在烛光下亮得惊人:

“反正这潭水已经够浑了,不介意再浑一点。咱们要做的,就是在水彻底搅翻之前,摸到最大的那条鱼。”

叶鼎之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,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。

这个人,好像永远不知道“怕”字怎么写。

但奇怪的是,有他在身边,自己好像……也不那么怕了。

“睡觉。”叶鼎之吹灭蜡烛,“明天开始,等。”

黑暗里,两人各自躺下。

窗外,天启城的夜晚,依旧繁华,依旧喧嚣。

但某些东西,已经在悄然改变。

比如有人等了三年的真相。

比如有人从天而降的火焰。

比如两条原本平行的命运线,终于彻底纠缠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