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里的第三日,叶鼎之醒了。
他睁开眼时,天光正从破败的窗棂斜射进来,在积满灰尘的地面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柱。空气里有草药的苦味、柴火燃尽的焦味,还有血与汗混合的、属于伤者的特殊气息。
左肩的剧痛如影随形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被毒素侵蚀过的皮肉。叶鼎之试着动了动手指,然后是小臂,最后是整条手臂——能动,但麻木僵硬,像不属于自己。
“别乱动。”火麟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伤口刚结痂,裂了又得重缝。”
叶鼎之循声看去。火麟飞正盘腿坐在火堆旁,手里拿着根树枝,在地上写写画画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,红发随意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了小半张脸。晨光落在他侧脸上,将睫毛染成淡金色,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。
“我昏了多久?”叶鼎之声音嘶哑。
“三天。”火麟飞放下树枝,起身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检查他肩头的绷带,“苏墨的解毒丹很管用,毒性已经清了,就是失血过多,得养一阵子。”
叶鼎之垂下眼,看着自己肩头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。布条是干净的,边缘被小心地折起,打结的地方不松不紧,刚好能固定伤口又不影响呼吸。这不是火麟飞的手艺——那家伙包扎伤口向来简单粗暴,怎么快怎么来。
“苏墨来过?”他问。
“嗯,每天都来。”火麟飞重新坐回火堆旁,往里面添了根柴,“送药,送饭,顺带查看你的伤势。这人医术不错,比江湖上那些赤脚郎中强多了。”
叶鼎之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昏迷的时候,他说了什么?”
火麟飞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他说话了?”
“你刚才说‘每天都来’。”叶鼎之抬眼看他,“他不会只是来送药。”
火麟飞笑了,笑容里带着点“被你猜中了”的无奈:“确实说了不少。关于叶家案,关于浊清,关于那个‘天门’,还有……合作的事。”
他将苏墨那日的提议——听风楼提供庇护和情报,二人协助调查叶家案和天门秘密——简单复述了一遍。叶鼎之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握剑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你怎么想的?”火麟飞问。
“不能信。”叶鼎之的声音很冷,“苏墨这种人,不会做赔本买卖。他帮我们,必有所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火麟飞点头,“但他有句话说得对——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,但可以先利用。我们现在需要落脚点,需要情报网,需要时间养伤和变强。听风楼能提供这些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叶鼎之:“而且……我觉得苏墨至少目前不会害我们。我能看出来,他对我们没杀意,顶多是……好奇,还有投资。”
“投资?”叶鼎之皱眉。
“投资我们的潜力。”火麟飞用树枝拨弄着火堆,“他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,或者……一把能打开某扇门的钥匙。这种人,在钥匙还没用之前,会好好保护它,不会轻易毁掉。”
叶鼎之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道:“你太容易相信人。”
“我不是相信他。”火麟飞摇头,“我是相信我的直觉。而且……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荒凉的院落:“我们现在没得选。暗鸦卫在找我们,浊清在找我们,那个不知道是谁的‘大人物’也在找我们。单凭我们俩,躲得了初一,躲不过十五。听风楼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,但至少是目前唯一的选择。”
叶鼎之没说话。他知道火麟飞说得对。伤势未愈,强敌环伺,他们确实需要庇护。但苏墨……
“若他别有用心,”叶鼎之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第一个杀他。”
火麟飞回头,笑了。他走到叶鼎之身边,拍拍他肩膀——没受伤的那边:“知道。所以咱们得留个心眼,合作归合作,该防的还得防。”
叶鼎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,看着他琥珀金瞳里跳动的火光,忽然想起昏迷前最后一幕——火麟飞浑身燃着烈焰,如怒狮般冲进屋内,将追杀他的人轰飞。那头红发在火焰中狂舞,像一簇永不熄灭的野火。
这个人,明明比他更该警惕,明明来自完全陌生的世界,却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。
“……随你。”叶鼎之最终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火麟飞笑容更深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:“苏墨早上送来的,肉包子,还热着。吃点?”
包子的香气飘出来,叶鼎之这才感到腹中饥饿。他接过一个,咬了一口——皮薄馅大,肉汁鲜美,是上好的猪肉馅。这种时候,能吃上热包子,是奢侈。
两人就着火堆,沉默地吃完早饭。火麟飞又烧了热水,让叶鼎之擦洗身子,换药。整个过程叶鼎之都很配合,只是当火麟飞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肩颈皮肤时,身体会不自觉地僵硬一瞬。
“疼?”火麟飞问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
“那绷这么紧干嘛?”火麟飞失笑,“放松点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叶鼎之别开视线,耳根微红。
换完药,火麟飞重新包扎好伤口,正要说话,庙外传来脚步声。
两人同时警觉。火麟飞将叶鼎之护在身后,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——他的剑在夜袭时丢了,这把短刀是苏墨送的,说是“防身用”。
来人是苏墨。他依旧一身月白长衫,手里提着个食盒,身后跟着个拎药箱的老仆。见二人剑拔弩张的样子,他微微一笑:“看来叶公子恢复得不错,已经有精神戒备了。”
“苏先生。”火麟飞松开刀柄,但身体依旧挡在叶鼎之前面,“今日来得早。”
“有事相商。”苏墨示意老仆将食盒放下,自己则在火堆旁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,“叶公子可方便听?”
叶鼎之冷冷道:“说。”
苏墨不以为意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铺在地上。是一张天启城的地下暗市地图,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几处地点,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注释。
“三日后,亥区暗市有一场拍卖会。”苏墨指着地图上标注最显眼的一处,“主办方是‘暗河’,天启城最大的黑市组织。拍卖品里有样东西,叶公子应该感兴趣。”
叶鼎之盯着地图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份密档。”苏墨缓缓道,“关于三年前北境军军械调拨的完整记录,包括被销毁的那部分。据说里面提到了叶大将军上报虚念功踪迹的奏折副本,还有……兵部某些人的批注意见。”
叶鼎之瞳孔骤缩。
火麟飞也皱眉:“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黑市拍卖会上?”
“有两种可能。”苏墨道,“第一,有人想借黑市的手,将这份密档卖给需要的人——比如叶公子。第二,有人想用这份密档做饵,钓出某些人——比如叶公子。”
“陷阱?”火麟飞问。
“可能性很大。”苏墨点头,“但即便是陷阱,这份密档也可能是真的。因为要钓大鱼,饵必须够香。暗河的信誉在黑市数一数二,他们既然敢拿出来拍卖,东西就不会是假的。”
叶鼎之盯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点,眼神冷冽:“你想要我们拍下它?”
“不。”苏墨摇头,“拍不下。这份密档的起拍价是五千两黄金,而且只收现钱。听风楼虽然有些积蓄,但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现钱,会惊动太多人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偷。”苏墨吐出两个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吃饭”,“拍卖会当晚,暗河会将所有拍卖品集中存放在‘黑狱’——亥区地下最深处的金库。金库有三道机关,守卫十二人,每两个时辰换一班。我们可以在换班间隙潜入,盗出密档。”
火麟飞挑眉:“苏先生对暗河的防御了如指掌啊。”
“吃这碗饭的,总得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。”苏墨微笑,“而且苏某在暗河有内线,可以提供金库的详细布局图和机关破解方法。”
叶鼎之沉默片刻,问:“你为什么帮我们到这个地步?”
苏墨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叶公子,苏某说过,叶大将军是英雄,苏某敬重英雄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火麟飞:“火公子的‘赤焰真火’,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。暗河的金库里,有些机关只有至阳至刚的火焰才能破解。”
火麟飞和叶鼎之对视一眼。又是“赤焰真火”,又是“天门钥匙”,苏墨对火麟飞的特殊能力,似乎了解得比他们自己还多。
“我们需要做什么?”火麟飞问。
“三件事。”苏墨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火公子需要完全掌握‘赤焰真火’的收放,至少能持续燃烧一盏茶时间。第二,叶公子需要尽快恢复战力,哪怕只有七成。第三,学会暗河内部的暗号和规矩,混进拍卖会现场——我们需要一个人在外面接应,制造混乱。”
火麟飞想了想,点头:“可以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第一,行动期间,听风楼必须保证叶鼎之的安全。如果他再受伤,合作到此为止。”火麟飞盯着苏墨,“第二,得手之后,密档由我们保管。你要看可以,但不能抄录,不能外传。”
苏墨笑了:“火公子信不过苏某?”
“亲兄弟明算账。”火麟飞也笑,“更何况我们还不是亲兄弟。”
“成交。”苏墨爽快答应,“三日后亥时,亥区第七街口,子时方向第一处标记点——就是暗市入口。苏某会提前安排好一切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两块木牌,递给二人:“这是听风楼特制的身份牌,上面有暗河的印记。拿着它,可以以‘西域行商’的身份进入拍卖会。记住,进去后少说话,多看,别惹事。”
火麟飞接过木牌。牌子是黑檀木的,入手沉甸甸,正面刻着一条盘旋的蛇,背面是几个古怪的符号。他掂了掂,收进怀里。
叶鼎之也接过,看了一眼,塞进袖中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苏墨起身,掸了掸衣摆的灰尘,“这三日,苏某会派人送来伤药和吃食。二位好好准备,三日后见。”
他拱手告辞,带着老仆离开了城隍庙。
庙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火麟飞坐回火堆旁,继续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。叶鼎之盯着跳动的火焰,忽然道:“你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?”
“因为没得选。”火麟飞头也不抬,“密档可能是我们目前能接触到的最直接的证据。有了它,至少能证明你爹是清白的,甚至可能挖出更多线索。这个机会,不能错过。”
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那就踏过去。”火麟飞抬眼看他,琥珀金瞳在火光下亮得灼人,“既然是陷阱,肯定有设陷阱的人。抓到他,一样能问出东西。”
叶鼎之沉默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火麟飞了。这个人有时候看起来大大咧咧,没心没肺,有时候又敏锐得可怕,冷静得可怕。就像现在,明明知道可能是陷阱,却还是决定往里跳,理由简单到近乎狂妄——因为想要,所以去拿。
“你不怕死?”叶鼎之问。
“怕。”火麟飞笑了,“但我更怕活得糊里糊涂,死得不明不白。你爹的案子,我的来历,苏墨的目的,那个什么‘天门’……这些谜团不解开,我睡觉都不踏实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而且,答应过要帮你报仇的。男人说话要算数。”
叶鼎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别开视线,盯着跳跃的火焰,许久,才低声说:“……谢谢。”
火麟飞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哟,叶公子还会说谢谢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叶鼎之耳根发烫,抓起手边一块碎石扔过去:“闭嘴。”
火麟飞接住石头,笑得前仰后合。笑声在破庙里回荡,惊起了梁上栖息的几只蝙蝠。
叶鼎之看着他笑,嘴角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很浅,但真实存在。
接下来三日,两人在城隍庙里闭关准备。
火麟飞按照苏墨给的功法——说是苏家祖传的“赤焰心法”,专门辅助赤焰金瞳者控制真火——开始系统修炼异能量。他很快发现,这套心法虽然简陋,但确实能提高异能量的凝聚速度和稳定性。三天下来,他已经能做到将异能量凝聚成拳头大小的火球,维持一盏茶时间不散。
叶鼎之的伤也好得很快。苏墨送来的伤药效果奇佳,加上他本身底子好,到第三日傍晚,左肩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,虽然还不能全力挥剑,但日常行动已无大碍。
期间苏墨又来了两次,一次送来了暗河的详细资料和暗号手册,一次送来了两套符合“西域行商”身份的衣裳——锦缎长袍,貂皮坎肩,还配了镶嵌宝石的弯刀,华丽得浮夸。
“暗市拍卖会,越是张扬越不容易引人怀疑。”苏墨如是说。
火麟飞试了试衣裳,居然很合身。他看着铜镜里那个一身华服、红发耀眼、金瞳流转的自己,忽然笑了:“别说,还挺人模狗样的。”
叶鼎之也换上了衣裳。他的是玄色锦袍,银线绣着暗纹,腰间束着玉带,头发用银冠束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眼。只是那张脸依旧冷着,配上这身打扮,不像行商,倒像哪个世家溜出来体验生活的公子哥。
“叶公子这气质,装行商怕是装不像。”火麟飞摸着下巴点评。
“你像?”叶鼎之瞥他一眼。
“我至少会笑。”火麟飞咧嘴,露出八颗白牙,“做生意嘛,和气生财。”
叶鼎之懒得理他,低头整理袖口。火麟飞凑过来,帮他调整玉带的位置,手指无意间擦过他腰侧。叶鼎之身体一僵,却没躲开。
“紧张?”火麟飞问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放心,有我在。”火麟飞拍拍他肩膀,笑容灿烂,“咱们兄弟联手,什么龙潭虎穴闯不得?”
叶鼎之看着他明亮的眼睛,心中的不安,竟真的消散了些。
第三日,亥时。
天启城西市,亥区第七街口。
这里白天是条普通的商业街,卖些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。但一到夜里,店铺关门,行人绝迹,整条街就透出股说不出的阴森。街口有棵老槐树,据说有百年树龄,枝干虬结,在月光下张牙舞爪,像只择人而噬的怪物。
火麟飞和叶鼎之按苏墨说的,找到“子时方向第一处标记点”——是槐树树干上一个不起眼的划痕,形状像半个弯月。火麟飞伸手在划痕上按了三下,树干忽然无声滑开,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。
阶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墙壁是粗糙的石砖,缝隙里渗出潮湿的水汽。往下走了约莫三十级,眼前豁然开朗。
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穹顶高约五丈,用粗大的木柱支撑,柱上雕刻着狰狞的鬼怪图腾。空间呈圆形,中央是个三尺高的石台,台上摆着一张紫檀木长桌,桌后坐着个戴青铜面具的主持人。石台周围是一圈圈逐渐升高的座位,此刻已经坐满了七八成,全是奇装异服、遮掩面容的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