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暂盟与猜忌(2 / 2)

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气味:昂贵的熏香、劣质的脂粉、陈年的酒气,还有隐隐的血腥和铁锈味。灯光是暗红色的,从墙壁上镶嵌的琉璃灯罩里透出来,将整个空间映得光怪陆离。

火麟飞和叶鼎之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。他们的装扮在这里并不显眼——戴面具的,蒙面的,披斗篷的,甚至还有直接套个麻袋在头上的,千奇百怪。但火麟飞那头红发和叶鼎之那张冷脸,还是引来了几道探究的目光。

“低调点。”火麟飞压低声音,顺手从旁边经过的侍女托盘上拿了两杯酒,递一杯给叶鼎之,“装样子。”

叶鼎之接过酒杯,却不喝,只是端在手里,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。他在寻找苏墨——按照计划,苏墨应该也在现场,负责制造混乱。

但扫了一圈,没看到熟悉的身影。倒是看到了几个疑似江湖高手的人,气息沉凝,眼神凌厉,不是善茬。

“戌时三刻,拍卖开始!”石台上的主持人敲了敲木槌,声音嘶哑难听,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老规矩,价高者得,钱货两清,出门不认。现在,第一件拍品——”

两个壮汉抬上来一只铁笼。笼子里关着个少女,十四五岁年纪,衣衫褴褛,眼神空洞,脖子上套着铁链,像牲口一样被展示。

“西域小国公主,血统纯正,精通音律舞技。起拍价,五百两。”

台下立刻有人举牌:“五百五!”

“六百!”

“七百!”

少女在笼子里瑟瑟发抖,泪水无声滑落。

火麟飞握紧了酒杯,指节泛白。叶鼎之也眼神冰冷,但他按住了火麟飞的手腕,摇了摇头。

现在不能惹事。

火麟飞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。他看向石台后方——那里有道厚重的铁门,门上雕刻着盘旋的巨蛇,应该就是通往“黑狱”金库的入口。按照苏墨给的地图,拍卖会进行到一半时,守卫会换班,那是潜入的最佳时机。

拍卖继续。接下来的拍品五花八门:失传的武功秘籍、淬毒的暗器、前朝的古董、甚至还有一截“龙脉灵根”,据说能延年益寿。价格一个比一个离谱,举牌的人却络绎不绝。

火麟飞一边喝酒,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他发现了几拨可疑的人——一拨坐在前排,清一色黑衣,腰佩长刀,气息凌厉,像是官家的人;一拨坐在左侧,穿着西域风格的服饰,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语言;还有一拨坐在右侧,个个蒙面,但眼神时不时瞟向他和叶鼎之的方向。

“我们被盯上了。”火麟飞用酒杯掩口,低声对叶鼎之道。

“几拨?”

“至少三拨。”火麟飞眯起眼,“前排那些像官家的人,左侧那些像西域来的,右侧那些……看不出来路,但肯定不是善类。”

叶鼎之点头,手指在袖中按住了剑柄。

这时,主持人敲了敲木槌:“接下来是今晚的重头戏——第三十七号拍品,北境军绝密档案一份!”

全场骤然一静。

两个壮汉抬上来一只铁箱,箱子上贴着封条,盖着兵部的印。主持人撕开封条,打开箱盖,从里面取出一卷厚厚的册子。

“此档案记录了天佑三年至天佑六年,北境军所有军械调拨、粮草补给、人员变动的详细情况。其中包括已故柱国大将军叶羽亲笔批注十七处,兵部侍郎李崇密报三封,以及……”主持人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叶家‘通敌案’部分原始卷宗。”

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
叶鼎之的呼吸骤然急促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火麟飞立刻按住他膝盖,低声道:“冷静。是饵,别咬。”

叶鼎之闭上眼,深吸几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。

“起拍价,五千两黄金!”主持人高声道,“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两。现在开始——”

“五千五!”前排一个黑衣人举牌。

“六千!”左侧的西域人喊价。

“七千!”右侧的蒙面人也加入。

价格一路飙升,很快突破一万两大关。举牌的人越来越少,只剩下前排黑衣人、左侧西域人、和另一个一直没出声的灰袍老者。

“一万三千两!”黑衣人咬牙。

“一万四!”西域人不甘示弱。

“一万五。”灰袍老者声音平静。

黑衣人沉默了。西域人也犹豫了。一万五千两黄金,即使对在场这些人来说,也是天文数字。

主持人环视全场:“一万五千两,一次!一万五千两,两次!还有没有更高的?”

就在木槌即将落下的瞬间——

轰!

一声巨响从地下传来,整个拍卖场剧烈晃动!天花板上簌簌落灰,灯盏摇晃,人群惊慌失措。

“怎么回事?!”

“地龙翻身了?!”

“快跑!”

混乱中,火麟飞和叶鼎之对视一眼,同时起身,朝着石台后的铁门冲去!

这是苏墨制造的混乱——他提前在金库附近埋了炸药,算准时间引爆,为二人创造机会。

守卫也被爆炸惊动,纷纷朝爆炸方向跑去。火麟飞和叶鼎之趁乱冲到铁门前。门上有把巨大的铜锁,锁眼复杂。火麟飞从怀里摸出苏墨给的钥匙——说是内线提供的——插进锁眼,一拧。

咔哒。

锁开了。

两人闪身进门,反手将门关上。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,比入口的阶梯更窄更陡,墙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,提供微弱的光亮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。

“按照地图,往下走五十级,左转,再走三十级,就是金库大门。”火麟飞低声道,“抓紧时间,守卫很快会回来。”

两人快步向下。阶梯湿滑,叶鼎之伤势未愈,脚步有些虚浮。火麟飞伸手扶住他胳膊:“还行吗?”

“没事。”叶鼎之挣开他的手,咬牙加快速度。

五十级阶梯很快走完。左转,又走三十级,眼前出现一扇厚重的青铜大门。门上雕刻着九条盘旋的巨蛇,蛇眼镶嵌着红宝石,在萤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。

“九蛇锁。”火麟飞回忆苏墨给的资料,“需要同时按下九条蛇的右眼,门才会开。按错顺序或者按错眼睛,会触发机关。”

“顺序是什么?”

“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。”火麟飞念出苏墨告诉他的口诀,上前一步,深吸一口气,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快速点向九条蛇的右眼。

噗、噗、噗……

轻微的机括转动声。当最后一条蛇的右眼被按下时,青铜门发出沉重的轰鸣,缓缓向内打开。

门后,是个巨大的金库。

成堆的金银珠宝、古董字画、兵器铠甲,在萤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但火麟飞和叶鼎之看都没看这些,径直走向金库最深处——那里有张紫檀木长案,案上整齐码放着今晚的所有拍品。

第三十七号拍品,那只贴着兵部封条的铁箱,就放在长案正中。

叶鼎之快步上前,打开箱盖,取出那卷厚厚的档案。他快速翻阅,目光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停留——确实是父亲的笔迹,那些批注,那些叮嘱,那些对北境军务的关切,一字一句,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眼睛发酸。

“找到了。”他哑声道,将档案卷好,塞进怀里。

火麟飞也松了口气,正要说话,忽然脸色一变。

“有人来了。”

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还夹杂着呼喝声:“金库!有人进金库了!”

“走!”火麟飞拉起叶鼎之,朝金库另一侧的出口跑去——那是苏墨地图上标注的备用通道。

但刚跑出几步,出口方向也传来脚步声。前后夹击!

“上楼顶!”火麟飞当机立断,指向金库角落一架通往上层通风口的木梯。

两人攀上木梯,推开通风口的铁栅,钻进狭窄的通风管道。管道里积满灰尘,勉强能容一人爬行。火麟飞在前,叶鼎之在后,在黑暗中艰难前进。

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出现光亮。火麟飞推开出口的铁网,探头出去——是条僻静的后巷,距离拍卖场入口至少隔了三条街。

两人从通风口跳下,落地时叶鼎之闷哼一声,肩头伤口又渗出血来。

“撑住。”火麟飞扶住他,快速扫视四周,“苏墨说成功后在老地方汇合,先离开这儿。”

两人搀扶着,快步融入夜色。

就在他们离开后巷的瞬间,巷口转出两道身影。

是一对年轻男女。男子约莫二十出头,锦衣玉冠,面容俊朗,但眉眼间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。女子更年轻些,十六七岁模样,穿着鹅黄衣裙,容貌姣好,只是眼神怯生生的,像只受惊的小鹿。

“文君妹妹,这边请。”男子温声道,伸手想扶女子的胳膊。

女子——易文君——下意识后退半步,躲开他的手,低声道:“七殿下,天色不早了,文君该回去了。”

被称为“七殿下”的男子,正是当朝七皇子萧若瑾。他闻言笑容不变,眼神却冷了几分:“急什么?这才亥时,夜还长呢。前面有家不错的茶楼,我们去坐坐?”

“不了,父亲嘱咐过,要早些回去。”易文君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。

萧若瑾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:“也好,那我送你回去。来人,备车。”

“不用了,文君自己可以……”

“我说,备车。”萧若瑾打断她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易文君咬紧嘴唇,不再说话。

巷子另一头,火麟飞和叶鼎之停下脚步。他们本要离开,但易文君那声“七殿下”,让叶鼎之浑身一震。

他缓缓转身,看向巷口那对男女。

月光下,易文君的侧脸清晰可见。那张脸,那怯生生的眼神,那身鹅黄衣裙……叶鼎之呼吸骤然停止。

三年前,叶家还没出事时,他随父亲进宫赴宴,曾在御花园见过这个女孩。那时她才十三四岁,跟在影宗宗主——她父亲易卜身后,也是这样低着头,怯生生的,像只容易受惊的小鸟。

父亲说,那是影宗的小姐,叫易文君。影宗是江湖势力,但在朝中也有根基,易卜这次带女儿进宫,是想为她谋一门好亲事。

叶鼎之当时没在意。叶家和影宗从无往来,那女孩也与他无关。

可此刻,三年后,在天启城的暗巷,再次看到这张脸……

“怎么了?”火麟飞察觉到他的异常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也看到了易文君和萧若瑾。他挑眉:“认识?”

叶鼎之没回答,只是死死盯着易文君。易文君似乎感觉到什么,抬头朝巷子深处看了一眼。目光与叶鼎之对上时,她愣了一下,眼中闪过疑惑,随即变成惊慌,迅速低下头。

萧若瑾也看了过来。他的目光在叶鼎之和火麟飞身上扫过,尤其在火麟飞那头红发上多停留了一瞬,眉头微皱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
“走吧。”他拉住易文君的手腕,强行将她带上刚驶来的马车。

马车驶离,消失在夜色中。

巷子里重新恢复寂静。

火麟飞看着叶鼎之苍白的脸,皱眉:“到底怎么了?那女的是谁?”

叶鼎之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冰冷。

“易文君。影宗宗主易卜的女儿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三年前,叶家出事前一个月,我爹曾收到密报,说影宗与朝中某人勾结,意图不轨。他派人去查,但还没查清,叶家就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握紧拳头:“易文君出现在这里,和七皇子萧若瑾在一起……这不是巧合。”

火麟飞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影宗,江湖势力,与皇子勾结,又牵扯叶家案……
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他拉起叶鼎之,“回去再说。”

两人不再停留,快步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但他们不知道,巷口阴影里,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。

是苏墨。

他负手而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深邃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
“易文君,萧若瑾,叶鼎之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“这局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
转身,他也消失在黑暗中。

夜,还长。

阴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