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城的影子,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点,最终消失在地平线。
马车沿着官道向南疾驰,车轮碾过被秋雨浸软的泥土,留下深深的车辙。车帘卷起,火麟飞靠着车厢壁,手里拿着一张苏墨给的地图,眉头紧锁。
地图是手绘的,墨迹很新,但描绘的地形却古老而诡异。从江陵往南,穿过三州之地,便进入南诀地界。那里没有明确的国界,只有连绵不绝的原始雨林、毒瘴弥漫的沼泽、和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凶兽。
而他们要去的“赤炎朱果”,就生长在南诀雨林深处,一座活火山的山腹之中。
“你确定要去?”叶鼎之坐在对面,声音很冷。他肩头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,但寒毒并未根除,只是被火麟飞的真火强行压制在经脉角落。每隔三个时辰,那股阴寒就会发作一次,像无数冰针在骨髓里穿刺,疼得他浑身发冷。
“确定。”火麟飞头也不抬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苏墨的情报说,赤炎朱果是至阳灵药,百年一结果,最近一次结果就在三个月后。错过了,就得再等一百年。你等不起。”
“等不起就等不起。”叶鼎之闭上眼,“我的仇,我自己报。没必要搭上你。”
“谁说要搭上我了?”火麟飞终于抬头,琥珀金瞳盯着他,语气难得强硬,“叶鼎之,你是不是忘了,咱们现在是搭档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寒毒入心脉,最多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毒发攻心,神仙难救。要么现在跟我去找药,要么我现在就打晕你,扛着你去。你选。”
叶鼎之猛地睁眼,眼神锐利如刀:“你威胁我?”
“是通知。”火麟飞寸步不让,“你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爱逞强。明明撑不住了,还硬撑着说不疼。当我瞎吗?每次寒毒发作,你手指掐进肉里,血都渗出来了,以为我没看见?”
叶鼎之身体一僵,下意识攥紧拳头。掌心果然有未愈的伤口,是昨夜寒毒发作时掐出来的。
“我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火麟飞收起地图,塞进怀里,往后一靠,闭上眼,“路还长,睡会儿。到了南诀,有得忙。”
叶鼎之盯着他看了许久,最终别开视线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若事不可为,你必须走。”
“行啊。”火麟飞随口应道,眼睛都没睁,“等事不可为再说。”
马车继续前行,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。只有车轮滚动声、马蹄声、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交织在一起,像某种单调而持久的背景音。
叶鼎之靠在车厢另一侧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。秋日的田野一片枯黄,远处山峦如黛,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。很美的风景,可他心里只有一片冰封的荒原。
父亲,母亲,妹妹,叶家一百三十七口……那些鲜活的面孔,如今都成了密档上冰冷的文字,成了权力游戏里被随意抹去的数字。
而他还活着。
带着满身伤痕,和刻骨的仇恨。
还有……这个人。
叶鼎之看向对面的火麟飞。少年已经睡着了,头靠着车厢壁,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。红发有些凌乱,几缕碎发搭在额前,遮住了小半张脸。睡着的他褪去了清醒时的张扬跳脱,眉眼舒展开,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这个人,到底图什么?
叶鼎之想不明白。萍水相逢,救命之恩早就还清了,甚至他还欠了火麟飞更多。可火麟飞还是跟着他,闯天启,盗密档,现在还要去南诀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。
就为了……“搭档”两个字?
叶鼎之闭上眼,将翻涌的思绪压下。
想不明白,就不想了。等报完仇,等还清了这份情,再……再说吧。
十日后,马车抵达南诀边境。
说是边境,其实根本没有关卡,只有一座破败的小镇孤零零立在雨林边缘。镇子很小,几十户人家,房屋多是竹木搭建,屋顶覆着厚厚的芭蕉叶。空气潮湿闷热,弥漫着草木腐烂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怪味。
镇民看见外来马车,眼神警惕而疏离。火麟飞和叶鼎之找了家客栈——如果那能叫客栈的话,就是个四面透风的竹棚,摆了三四张破桌子。
掌柜的是个独眼老汉,操着生硬的中原官话:“住店?一晚五十文,不管饭。”
火麟飞付了钱,要了两间房——其实就是在竹棚后头用木板隔出来的两个小间,门是草帘,勉强能遮羞。
“朱果的消息,打听过了吗?”火麟飞问掌柜。
独眼老汉打量了他俩几眼,尤其是火麟飞那头醒目的红发,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:“你们也是来找仙果的?这个月第三拨了。”
“第三拨?”叶鼎之皱眉。
“对啊,前两拨进去了,没一个出来。”老汉摇头,“雨林里有吃人的树,会喷毒的蛇,还有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指了指雨林深处,“鬼。”
“鬼?”火麟飞挑眉。
“会动的影子,没声没息,靠近了人就没了。”老汉打了个寒噤,“劝你们一句,年轻轻的,别想不开。那仙果是山神的宝贝,凡人拿了,要遭天谴的。”
火麟飞笑了,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:“多谢提醒。不过我们还是要进去。能找个人带路吗?到雨林边缘就行。”
老汉盯着银子,独眼里闪过贪婪,但最终还是摇头:“没人敢去。给再多钱,也没命花。”
“那卖我们点东西总行吧?”火麟飞指着墙上挂的几样物件,“那把柴刀,那捆绳子,还有……那几包药粉,是驱虫的吗?”
“驱虫驱蛇,还能防瘴气。”老汉取下东西,“一共三两银子。”
火麟飞爽快付钱,又买了些干粮和清水,这才和叶鼎之回到房间。
“今晚休整,明早进林。”火麟飞将东西一样样摆开检查,“柴刀磨过了,能用。绳子是麻绳,结实。药粉……”他闻了闻,辛辣刺鼻,“雄黄粉,加了些别的药材,对付普通毒虫够了。”
叶鼎之坐在木板床上,看着他熟练地整理行装,忽然问:“你以前……经常在野外?”
“算是吧。”火麟飞头也不抬,“我们那儿也有类似的地方,比这儿还危险。毒气、辐射、变异兽……习惯了。”
“变异兽?”
“就是变异的野兽,个头大,攻击性强,有些还有特殊能力。”火麟飞将药粉分装成小包,“不过原理都一样,找到弱点,一击必杀。或者……跑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叶鼎之听出了话里的沉重。这个人,到底经历过什么?
一夜无话。
次日清晨,天未亮,两人便离开小镇,踏入雨林。
一进林子,世界瞬间变了模样。
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藤蔓如巨蟒般缠绕树干,垂落地面。光线昏暗,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,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下一口湿棉花。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,不知底下藏着什么。
虫鸣、鸟叫、还有远处隐约的兽吼,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原始而危险的背景音。更麻烦的是瘴气——淡紫色的雾气在林间飘荡,吸入多了会头晕眼花,四肢无力。
火麟飞用布巾浸了药水,递给叶鼎之一条:“捂住口鼻,尽量少呼吸。这瘴气有毒,吸多了会产生幻觉。”
叶鼎之接过,依言捂住口鼻。布巾上的药水辛辣刺鼻,但确实能抵挡部分瘴气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密林中艰难前行。火麟飞手持柴刀开路,砍断拦路的藤蔓和荆棘。叶鼎之跟在后面,警惕地留意四周动静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传来潺潺水声。是一条小溪,溪水清澈见底,能看到水底五彩斑斓的鹅卵石和小鱼。
“休息会儿,补充水。”火麟飞在溪边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,取下腰间的水囊灌水。
叶鼎之也坐下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腿脚。寒毒虽然被压制,但对身体的负担依旧很大,才走一个时辰,他就觉得浑身发冷,经脉隐隐作痛。
“给。”火麟飞递过来一颗药丸,是他昨晚用雄黄粉和其他药材临时搓的,“能暂时驱寒,撑到中午。”
叶鼎之接过服下,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,蔓延到四肢,寒意稍退。
两人就着溪水吃了点干粮,正要继续赶路,火麟飞忽然抬手:“别动。”
叶鼎之立刻屏息。
火麟飞缓缓转头,看向溪对岸的树丛。那里,一双绿油油的眼睛,正透过枝叶缝隙,死死盯着他们。
是豹子。一头通体漆黑、体型壮硕的雨林黑豹。它伏低身体,肌肉紧绷,尾巴缓缓摆动,显然已经将他们锁定为猎物。
“慢慢后退。”火麟飞压低声音,手按在柴刀上,“别跑,别背对它。”
两人缓缓起身,一步一步向后退。黑豹也跟着动了,悄无声息地跃过小溪,落在他们刚才休息的位置,距离不到三丈。
“啧,被盯上了。”火麟飞啧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,里面是雄黄粉,“我数到三,撒粉,然后往右跑。右边树密,它体型大,不好追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火麟飞打断他,声音不容置疑,“寒毒在身,你跑不快。我来引开它,你趁机上树。豹子不会爬树,等它走了你再下来。”
“不行——”
“一、二——”
黑豹猛地扑来!速度快如闪电!
“三!”
火麟飞扬手撒出雄黄粉,同时一脚将叶鼎之踹向旁边的树丛:“上树!”
粉末漫天,黑豹被呛得怒吼一声,攻势稍缓。火麟飞趁机转身就跑,却不是往右,而是往左——那里树木稀疏,但地势陡峭。
“火麟飞!”叶鼎之目眦欲裂,但身体已经被踹到树下。他咬牙,强提内力,抓住垂落的藤蔓,三两下攀上树杈。
黑豹果然去追火麟飞了。它速度极快,几个起落就追到近前。火麟飞回头看了一眼,骂了句脏话,脚下不停,直冲前方一处断崖。
断崖不高,约莫三丈,底下是个水潭。火麟飞毫不犹豫,纵身跃下!
扑通!
水花四溅。黑豹追到崖边,对着水潭低吼几声,最终放弃,转身离开。
叶鼎之在树上等了一刻钟,确定黑豹走远,才从树上滑下,快步跑到崖边。水潭不大,潭水碧绿,深不见底。他正要下水,水面哗啦一声,火麟飞冒出头来,手里还抓着条肥鱼。
“哟,下来捞我啊?”火麟飞游到岸边,浑身湿透,却笑得灿烂,“谢了,不过不用。看,午饭有了。”
他将鱼扔上岸,自己也爬了上来,拧着衣摆的水。左臂衣袖破了道口子,是被黑豹爪子擦到的,还好没伤到皮肉。
叶鼎之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转身就走。
“哎,去哪?”火麟飞一愣。
“生火,烤鱼。”叶鼎之头也不回,声音硬邦邦的。
火麟飞看着他紧绷的背影,咧嘴笑了,快步跟上。
两人在溪边生起火堆,烤了鱼,就着干粮吃完。火麟飞换了身干衣服,将湿衣服搭在火边烘烤。叶鼎之沉默地添柴,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映得那张冷脸明暗不定。
“生气了?”火麟飞凑过来,笑嘻嘻问。
叶鼎之瞥他一眼:“没有。”
“明明就有。”火麟飞在他身边坐下,肩膀碰了碰他,“担心我?”
“……自作多情。”
“行行行,我自作多情。”火麟飞不以为意,往后一躺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树冠缝隙里漏下的天光,“不过说真的,刚才那豹子挺帅的。黑得发亮,肌肉线条漂亮,要不是它想吃我,我都想抓来当坐骑。”
叶鼎之没理他的疯话,只是低声问:“你以前……经常这样?”
“哪样?跳崖?还是被野兽追?”火麟飞笑了,“都干过。我们那儿有句话,叫‘生死之间有大恐怖,也有大机缘’。危险是危险,但活下来,能学到很多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而且,习惯了就不怕了。怕也没用,该来的总会来。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,怎么把该做的事做完。”
叶鼎之沉默。他看着火麟飞平静的侧脸,想起密档里那些关于“天门”、“赤焰金瞳”、“域外”的记载。这个人,真的只是“偶然”来到这个世界的吗?
“火麟飞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叶鼎之缓缓道,“你发现你来这里,不是偶然,而是被设计好的。你会怎么办?”
火麟飞睁开眼,琥珀金瞳转向他,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通透:“那就把设计我的人揪出来,揍一顿,然后问他:‘你他妈想干嘛?’”
叶鼎之:“……”
“开玩笑的。”火麟飞重新闭上眼,“不过说实话,是不是偶然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现在——我在这里,你在这里,我们要做的事在这里。其他的,等做完了再说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叶鼎之听出了话里的重量。这个人,不是不在乎,只是选择了不去纠结。
或许……这样也好。
“休息够了,继续赶路。”火麟飞翻身坐起,拍了拍衣摆的草屑,“按地图,再走两个时辰,能到第一个标记点——一座废弃的祭坛。苏墨说,那里是进入火山区域的最后一道屏障。”
两人收拾行装,重新上路。
越往深处走,雨林越显诡异。树木越来越高大,枝叶遮天蔽日,光线昏暗得像黄昏。地上开始出现巨大的脚印,有蹄印,有爪印,还有某种滑行的痕迹,像蟒蛇,但宽度足有半丈。
空气里的瘴气也变了颜色,从淡紫变成深红,带着浓烈的硫磺味。火麟飞将药水布巾又浸了一遍,分给叶鼎之:“火山区域的毒瘴,吸入会灼伤肺腑。尽量憋气,走快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