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朱果与守护(1 / 2)

赤炎丹的药力,在叶鼎之体内缓缓化开。

像冬日里第一缕破开云层的阳光,温暖,却带着灼人的热度。赤红色的药力如熔岩般顺着经脉流淌,所过之处,盘踞了三月的阴寒毒气如雪遇沸汤,嗤嗤作响,化为青烟从毛孔中散出。

叶鼎之昏睡在竹榻上,眉头紧蹙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周身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体温高得烫手,连盖在身上的薄被都被汗浸透。但呼吸却比之前平稳有力得多,胸口规律地起伏,唇上那层青紫也褪去了,只留下失血的苍白。

火麟飞坐在榻边,手里拿着湿布巾,一遍遍给他擦汗。布巾很快被体温烘干,他又浸湿,拧干,再擦。动作机械而重复,琥珀金瞳专注地盯着叶鼎之的脸,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
已经是服下第一颗赤炎丹的第二天傍晚。

雨生魔给的丹药确实神效,寒毒被逼出了大半,但朱果药力太过霸道,叶鼎之的身体又虚弱太久,一时承受不住,才陷入这种高热昏睡的状态。雨生魔来看过一次,说这是排毒的正常反应,等三颗丹药服完,寒毒清空,体温自会恢复正常。

但火麟飞还是不放心。

他想起叶鼎之寒毒发作时的样子,想起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牙硬撑的模样,想起在火山口他昏迷前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——复杂,沉重,还有一丝……他看不懂的情绪。

“傻不傻……”火麟飞低声自语,手指很轻地拨开叶鼎之额前汗湿的发,“让你摘果就摘果,冲过来干什么?那地火蜥蜴是你能对付的?”

他想起当时的场景——

赤炎朱果近在眼前,五头地火蜥蜴却从熔岩中升起。他本已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,叶鼎之却忽然动了。服下朱果的少年浑身爆发出惊人的气势,皮肤赤红如烙铁,眼中闪过熔岩般的金红色光芒。他一剑斩出,剑光不再是之前的清冷锐利,而是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,竟硬生生将五头地火蜥蜴逼退!

但朱果药力太猛,叶鼎之只出了一剑,就喷出一口鲜血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火麟飞接住他时,能感觉到他体内有两股力量在疯狂冲撞——一股是朱果的纯阳药力,一股是残留的寒毒。两股力量以叶鼎之的身体为战场,厮杀得惨烈无比。

若不是雨生魔及时出手,以精纯内力护住叶鼎之心脉,又炼制赤炎丹分次化解药力,叶鼎之恐怕已经经脉尽碎而亡。

“逞强……”火麟飞又骂了一句,但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
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,山谷里响起虫鸣。雨生魔送了晚饭来——简单的白粥和几样清淡小菜。火麟飞没什么胃口,但强迫自己吃了半碗,又试着给叶鼎之喂了点水。

叶鼎之昏睡中吞咽困难,水从嘴角流下。火麟飞用布巾擦掉,犹豫了一下,仰头含了口水,俯身,很轻地渡了过去。

唇相触的瞬间,两人都僵了一下。

火麟飞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——纯粹是下意识的动作,等反应过来,水已经渡过去了。而叶鼎之,即使在昏睡中,身体也本能地排斥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,眉头皱得更紧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。

“抱歉……”火麟飞直起身,耳根有点发烫。他定了定神,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,继续给叶鼎之喂水。这次小心了许多,一点一点地喂,总算让叶鼎之喝下去小半碗。

喂完水,火麟飞重新坐回榻边,继续守夜。

长夜漫漫,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,偶尔爆出灯花。山谷里很静,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,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。

火麟飞靠在墙上,闭目养神。他也很累,连着几天奔波、战斗、疗伤,铁打的人也撑不住。但不敢睡,怕叶鼎之半夜有什么状况。

半梦半醒间,他忽然感觉到手被什么抓住。

很用力地抓住,指节收紧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。火麟飞猛地睁眼,看向竹榻。

叶鼎之还在昏睡,但表情很不安稳,眉头紧锁,嘴唇翕动,似乎在说什么。火麟飞凑近去听,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:

“……别……走……”

声音很轻,带着昏迷中特有的含糊和脆弱,却像根针,猝不及防扎进火麟飞心里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。叶鼎之的手很凉,即使在高热中,指尖也泛着寒意。但握着他的力道,却大得惊人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
火麟飞沉默了片刻,另一只手覆上去,轻轻拍了拍:“不走。睡吧,我在这儿。”

也许是听到了他的话,叶鼎之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,但握着他的手依旧没松。火麟飞也就任由他握着,重新靠回墙上,闭上了眼。

这一次,他睡着了。

第三天清晨,叶鼎之的高热终于退了。

他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竹窗半开,晨风带着草木清香和湿润的水汽涌进来,吹动了榻边低垂的纱帐。身体很重,像被拆开又重组过,每一寸骨头都酸软无力。但经脉中那股折磨了他三个月的阴寒,已经消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暖意,在丹田处缓缓流转。

赤炎朱果的药力,已经被完全吸收。

叶鼎之缓缓睁开眼,视线从模糊到清晰。首先看到的是竹制的屋顶,然后是身上盖着的、洗得发白的薄被。他转动眼珠,看向身侧——

火麟飞趴在榻边睡着了。

少年侧着脸,枕着自己的手臂,红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颊边,遮住了小半张脸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绵长,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但即使睡着,眉头也微微皱着,像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。

而他的手——叶鼎之的目光下移——正被自己紧紧握着。

确切地说,是自己死死抓着他的手。指节用力到泛白,在他手背上留下几道清晰的掐痕。而火麟飞的手指,也下意识地回握着,十指交缠,掌心相贴,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,滚烫,真实。

叶鼎之愣住了。

记忆的碎片涌入脑海——火山口,地火蜥蜴,朱果,炽烈的剑光,还有昏迷前最后看到的、火麟飞惊骇的脸。之后是漫长的黑暗和高热,梦里有时是灭门的大火,有时是冰冷的寒毒,有时……是这只手,紧紧抓着他,一遍遍说“不走”。

原来不是梦。

叶鼎之喉咙发紧,下意识想抽回手。但他一动,火麟飞立刻惊醒了。

“嗯?”火麟飞迷迷糊糊睁开眼,琥珀金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,像蒙了层雾。他看了看叶鼎之,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,似乎还没完全清醒,含糊地咕哝:“别闹……再睡会儿……”

说着,他居然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,又闭上了眼。但握着他的手,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,指腹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蹭了蹭,像在安抚。

叶鼎之身体僵住,一动不敢动。

晨光越来越亮,从竹窗斜射进来,落在火麟飞脸上,将他长长的睫毛染成淡金色。他睡得很沉,呼吸平稳,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的姿态,在另一个人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
叶鼎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睡颜,看着他手臂上未愈的伤口——是之前被黑豹抓伤,又被毒雾腐蚀,虽然敷了药,但皮肉外翻,边缘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。又看着他另一只手背上,被自己掐出的深深印子。

这个凭空出现、死皮赖脸缠着他、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人,为他闯天启,盗密档,跳火山,战凶兽,守了他三天三夜,连睡着了都抓着他的手,怕他跑了。

而他呢?

他给过他什么?猜忌,冷脸,一次次推开,一次次说“不必”。

甚至到现在,他连这个人的来历、目的、过去,都一无所知。只知道他叫火麟飞,来自“别的地方”,有赤焰金瞳,会一种叫“异能量”的古怪功夫,喜欢吃,话多,不怕死。
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在他冰封的、只有仇恨的世界里,硬生生凿开了一道裂缝,不由分说地挤了进来,带来光,带来热,带来一种他早已忘记的、属于“活着”的滚烫温度。

叶鼎之喉咙滚动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,撞得他心口发疼,眼眶发热。他死死咬住牙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
竹影摇曳,晨鸟啁啾,山谷在晨光中苏醒。

一切都和三天前一样。

但有什么,已经不一样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火麟飞终于醒了。他动了动,抬起头,睡眼惺忪地看向叶鼎之,眨了眨眼,然后——猛地坐直身体,像被烫到般飞快抽回手。

“你、你醒了?”火麟飞表情有点不自然,耳根泛红,眼神飘忽,“感觉怎么样?还热吗?寒毒呢?退了没?”

他一连串问题砸过来,叶鼎之却一个都没回答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那目光太沉,太静,看得火麟飞心里发毛。

“怎么了?”火麟飞摸摸脸,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
叶鼎之摇头,缓缓坐起身。动作还有些僵硬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向火麟飞,声音嘶哑,但很清晰:

“谢谢。”

火麟飞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那点不自然瞬间消失:“跟我客气啥。怎么样,朱果有用吧?寒毒清了?”

“清了。”叶鼎之点头,试着运转内力。丹田处那股暖流随着心法流转,顺畅无阻,再无之前的滞涩和刺痛。不仅如此,内力似乎还精纯浑厚了许多,隐隐有突破的迹象。

“那就好。”火麟飞松了口气,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,“你昏迷了三天,可吓死我了。雨生魔前辈说朱果药力太猛,你身体又虚,得慢慢吸收。现在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
“没有。”叶鼎之顿了顿,补充道,“很好。”

“那就行。”火麟飞走到桌边,倒了杯水递给他,“喝点水。饿不饿?我去弄点吃的。”

叶鼎之接过水杯,小口啜饮。温水入喉,滋润了干涸的喉咙。他看着火麟飞忙前忙后的背影,忽然问:“你的伤?”

“嗯?”火麟飞回头,看了看自己左臂,“哦,这个啊,小伤,快好了。雨生魔前辈给了药,挺管用的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叶鼎之记得,那道伤口最初深可见骨,是被地火蜥蜴的毒牙划出来的。能三天愈合到这种程度,绝不只是“小伤”。

“对了,”火麟飞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看向他,表情认真起来,“有件事,得跟你说。”

叶鼎之抬眼。

“雨生魔前辈……想收你为徒。”火麟飞道,“他说你天赋好,是块练剑的材料,但被仇恨蒙了眼,又被寒毒坏了根基。他可以教你剑法,让你有能力报仇,也有能力……看清自己该走的路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叶鼎之:“你怎么想?”

叶鼎之沉默。雨生魔,南诀第一剑魔,神游玄境的高手。能拜他为师,是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机缘。而且,他确实需要力量——报仇需要力量,保护想保护的人也需要力量。

“他为什么想收我?”叶鼎之问。

“他说……这世道太无趣,或许我们能带来点变化。”火麟飞挠挠头,“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想的,但他看起来不像坏人,而且确实救了咱们。你要是愿意,这是好事。要是不愿意,咱们伤好了就走,他也没拦着。”

叶鼎之低头看着手中的水杯,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。许久,他才缓缓道:“我想想。”

“行,不急。”火麟飞点头,“你先养好身体,其他的慢慢说。”

他转身出了竹屋,去准备早饭。叶鼎之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,心中思绪翻涌。

拜师,学剑,变强,报仇。

然后呢?

报仇之后,他要去哪里?做什么?

以前他从没想过“之后”的事。报仇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,报完仇,这条命也就到头了。但现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