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鼎之看向屋外。火麟飞正在溪边洗漱,掬起冰冷的溪水泼在脸上,甩了甩头,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金般的光。他似乎感觉到叶鼎之的目光,转过头,咧嘴一笑,朝他挥了挥手。
笑容灿烂,像劈开阴云的阳光。
叶鼎之别开视线,心跳却漏了一拍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:“云儿,这世上除了恨,还有别的。等你能看见了,别忘了抓住。”
以前他不懂。现在,好像懂了一点。
早饭是白粥、咸菜,还有两条烤鱼——是火麟飞一早去溪里抓的,烤得外焦里嫩,香气扑鼻。两人在竹屋外的石桌旁坐下,沉默地吃着。
叶鼎之胃口不错,喝了三碗粥,吃了半条鱼。朱果药力吸收后,身体急需补充,饿得厉害。火麟飞看得高兴,又给他盛了碗粥。
“慢点吃,没人抢。”他笑道。
叶鼎之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放慢了速度。
吃完饭,火麟飞收拾碗筷,叶鼎之起身在谷中散步,活动筋骨。山谷不大,但清幽雅致,竹屋三间,菜地一片,还有个小小的练武场,地上铺着青石板,被磨得光滑如镜。
雨生魔不在谷中,不知去了哪里。火麟飞说,这位前辈神出鬼没,有时一走好几天,有时又突然出现,教他点东西,或者给点药,然后又消失。
“高人嘛,都这样。”火麟飞总结道。
叶鼎之在练武场边停下,看着场中那几道深深的剑痕。痕迹很新,剑气未散,显然是最近留下的。他蹲下身,手指拂过剑痕边缘,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凌厉剑意——纯粹,冰冷,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。
是雨生魔的剑。
“想练练?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叶鼎之回头,见雨生魔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,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手里提着剑,眼神平淡地看着他。
“前辈。”叶鼎之起身,拱手。
雨生魔走到场中,将剑随手插在地上,看向叶鼎之:“寒毒清了,内力也精进了。来,让我看看你的剑。”
叶鼎之犹豫了一下,还是拔出自己的剑,走到场中,与雨生魔相对而立。
“用你最强的招式。”雨生魔道,“不必留手。”
叶鼎之点头,深吸一口气,剑尖斜指地面。他闭上眼睛,回想叶家剑法的精要,回想父亲教过的每一招每一式,回想这三年逃亡中,在生死边缘磨炼出的、最简洁也最狠辣的杀招。
然后,他动了。
剑光如电,直刺雨生魔咽喉!没有花哨,没有犹豫,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杀意。
雨生魔眼神微动,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,身形一晃,竟凭空消失。叶鼎之剑势不停,顺势横扫,但扫了个空。他立刻变招,回身反刺,剑光如网,封死所有退路。
但雨生魔就像一道影子,在剑光中穿梭,每一次都险险避开,衣角都不曾被划破。他不出手,只是躲,偶尔伸手在叶鼎之剑身上轻轻一弹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三十招后,叶鼎之额头见汗。他剑法虽精,但内力与雨生魔相差太远,每一剑都拼尽全力,却连对方衣角都碰不到。更可怕的是,雨生魔似乎能看穿他每一招的意图,总能提前预判,轻松避开。
“停。”雨生魔忽然开口。
叶鼎之收剑,喘息,看向他。
“剑法不错,根基也扎实。但……”雨生魔顿了顿,“太拘泥于形式,太执着于仇恨。你的剑,是为杀人而练,不是为‘剑’本身而练。”
他走到场边,拔起自己的剑,随手一挥。没有招式,没有蓄力,只是很随意的一挥,但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出,在地上划出三丈长的沟壑,深达半尺。
“剑是手的延伸,但更是‘意’的延伸。”雨生魔看向叶鼎之,“你的剑里有恨,有怒,有不甘,但没有‘你’。你没有问过自己,为什么要拿剑?为什么要杀人?报仇之后,剑还有什么用?”
叶鼎之沉默。这些问题,他从未想过。拿剑,是因为父亲教他;杀人,是因为仇人要杀;报仇之后……剑还有什么用?
他不知道。
“仇恨可以让你变强,但也会蒙住你的眼睛。”雨生魔缓缓道,“叶鼎之,你父亲叶羽是个英雄,但他最大的遗憾,或许就是到死,都没能跳出‘忠君报国’这四个字的框。而你,现在正走在他走过的路上。”
叶鼎之瞳孔微缩。
“当然,这是你的选择,我无权干涉。”雨生魔将剑收回鞘中,“我只是个练剑的,能教你的,也只有剑。至于路怎么走,你自己选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叶鼎之忽然开口:“前辈。”
雨生魔停步,没回头。
“您为什么要收我为徒?”叶鼎之问。
雨生魔沉默片刻,才道:“因为在你身上,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一样的恨,一样的执,一样的……找不到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:“但这世上,有些路,一个人走,太孤独了。有个伴,或许能走得更远些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缓步离开练武场,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叶鼎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许久没有动。
“怎么样?”火麟飞从竹屋后走出来,手里拿着个洗好的野果,啃了一口,“聊了什么?”
叶鼎之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“神神秘秘的。”火麟飞把另一个野果扔给他,“尝尝,后山摘的,挺甜。”
叶鼎之接过,咬了一口。果子很脆,汁水充沛,确实甜。他看向火麟飞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练武?”
“我?”火麟飞一愣,随即笑了,“我们那儿不叫练武,叫‘提升异能量’。为什么?因为弱了会被欺负,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容淡了些: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有些仗,总得有人去打。我不想看着身边的人死,就只能变强,强到能保护他们。”
叶鼎之看着他:“然后呢?保护了之后呢?”
“之后?”火麟飞想了想,“之后……就继续保护啊。活着嘛,不就是这么回事?保护想保护的,做该做的,吃好吃的,看好看的。简单点,别想太复杂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叶鼎之听出了话里的重量。这个人,一定经历过很多,失去过很多,才练就了这样一副看似没心没肺、实则比谁都通透的心性。
“对了,”火麟飞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递给叶鼎之,“这个,还你。”
是那块母亲留下的玉佩。叶鼎之接过,握在掌心。玉佩温润,带着火麟飞的体温。
“那天在火山口,你昏迷前塞给我的。”火麟飞挠挠头,“说‘保管好’。现在你醒了,物归原主。”
叶鼎之看着玉佩,又看向火麟飞。他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声音。最终,他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,将玉佩重新戴回颈间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又说谢。”火麟飞拍拍他肩膀,“行了,别想太多。先养好身体,其他的慢慢来。雨生魔前辈要真收你为徒,那是好事。咱们趁机多学点东西,等回了北离,把那些混账一个个揍趴下。”
他说得豪气,叶鼎之听着,心里那块冰,好像又化开了一点。
或许……真的可以期待一下。
期待报仇之后,期待“之后”的日子。
期待和这个人,一起走下去。
午后,雨生魔回来了。他手里提着一只处理好的山鸡,还有几样野菜,看样子是准备晚饭。
“前辈。”火麟飞迎上去,接过山鸡,“我来做吧,我手艺还行。”
雨生魔看了他一眼,没反对,将东西递给他,自己在石桌边坐下,闭目养神。
火麟飞麻利地生火,炖鸡,炒菜。叶鼎之在一旁帮忙打下手,两人配合默契,像做过千百遍。雨生魔偶尔睁眼看看,眼神平静,看不出情绪。
晚饭很丰盛,山鸡炖得烂熟,汤汁浓郁,野菜清甜。三人围桌而坐,安静地吃饭。雨生魔话很少,只偶尔问几句叶鼎之的身体状况,和内力运转的情况。
饭后,火麟飞收拾碗筷,叶鼎之起身,走到雨生魔面前,拱手,深深一揖。
“前辈,”他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晚辈叶鼎之,愿拜前辈为师,学习剑法。请前辈收留。”
雨生魔看着他,许久,才缓缓点头。
“明日寅时,练武场见。”
说完,他起身,回了自己的竹屋。
火麟飞洗完碗出来,见叶鼎之还站在原地,走过去拍拍他肩:“决定了?”
“嗯。”叶鼎之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火麟飞笑,“那我呢?我能跟着学不?虽然我不会用剑,但学点别的也行啊。雨生魔前辈这么厉害,肯定不止会剑法。”
叶鼎之看向他:“你想学?”
“想啊,技多不压身嘛。”火麟飞理所当然道,“再说了,你拜师学艺,我总不能闲着吧?多学点,以后打架也能多帮你点。”
他说得自然,叶鼎之心里却狠狠一颤。这个人,连拜师学艺,想的都是“帮你”。
“嗯。”他最终,只应了这一个字。
夜深了,两人各自回屋休息。叶鼎之躺在竹榻上,看着窗外的月色,久久不能入睡。他想起雨生魔的话,想起火麟飞的话,想起这三个月发生的一切。
仇恨还在,痛还在,但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多了道裂缝,多了束光,多了个……想一起走下去的人。
他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,闭上眼睛。
明天,会是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