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雨生魔的山谷时,已是深秋。
南诀的秋与北离不同,没有漫天黄叶,没有萧瑟西风,只有雨林深处日渐稀薄的瘴气,和早晚时分愈发沁骨的湿冷。火麟飞和叶鼎之一人背了个竹篓,里面装着雨生魔给的干粮、药材,还有几卷手抄的剑谱心法。
临行前,雨生魔送到谷口,只说了三句话。
“剑谱每日练,心法时时悟。”
“三年后,若还活着,回来见我。”
“走吧。”
说完便转身回了竹屋,再没回头。
火麟飞看着那袭青衫消失在竹林深处,挠了挠头:“这位前辈,真是……潇洒。”
叶鼎之没说话,只是对着山谷方向,深深一揖。然后直起身,看向火麟飞:“走吧。”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叶鼎之的寒毒已清,内力在赤炎朱果和雨生魔的调理下精进了不止一筹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火麟飞的伤也好了大半,左臂的伤口结了痂,只留下道浅粉色的疤。
但两人都知道,真正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
天启城的仇人,天外天的威胁,还有三年后那个悬在头顶的“天门”……每一件都足以要命。而他们现在,除了彼此和几卷剑谱,一无所有。
“先回北离。”火麟飞边走边说,手里拿着根树枝,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路边的草丛,“找个地方安顿下来,你练剑,我研究研究这‘赤焰真火’到底还能怎么用。等实力够了,再杀回天启,把该算的账算清楚。”
叶鼎之点头,沉默地走着。他脑子里还回响着雨生魔的话——“你的剑是为杀人而练,不是为‘剑’本身而练。”
那该为什么而练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至少在找到答案之前,剑不能停。仇要报,人……要护。
想到“人”这个字,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火麟飞。少年正仰头看着天空,侧脸在透过树冠的斑驳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红发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风吹起,拂过下颌线。琥珀金瞳映着天光,亮得灼人。
这个人,好像永远不知道“愁”字怎么写。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他也能笑着踩过去。
“看什么?”火麟飞忽然转过头,对上他的视线,咧嘴一笑,“被我帅到了?”
叶鼎之:“……”
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,耳根却有点发烫。
火麟飞哈哈一笑,用树枝戳了戳他后背:“哎,说真的,等回了北离,咱们先去哪儿?江南?听说那边风景好,吃的也多。还是去西南?那边山多,好藏身。或者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忽然停住,鼻子动了动。
“怎么了?”叶鼎之警觉。
“有酒味。”火麟飞眯起眼,看向左前方,“很香的酒,至少是二十年的陈酿。这荒山野岭的,哪来的好酒?”
叶鼎之也闻到了。空气中飘来一股极淡的酒香,醇厚绵长,带着花果的甜香和粮食的焦香,确实不是凡品。他握紧剑柄,低声道:“小心。”
两人放轻脚步,悄无声息地靠近酒香来源。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是条清澈的山涧,涧水潺潺,撞击在卵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涧边有块平坦的青石,石上坐着个人。
是个少年。
约莫十七八岁年纪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袍,腰间系着条玉带,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,几缕碎发散在额前。他背对着二人,正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手里一个巴掌大的小酒坛。酒香就是从坛口飘出来的。
少年似乎没察觉有人靠近,自顾自地晃了晃酒坛,凑到鼻尖闻了闻,然后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遗憾:“还是差一点……到底差在哪儿呢?”
火麟飞和叶鼎之对视一眼。这人衣着华贵,气质不俗,但孤身一人出现在南诀雨林深处,实在古怪。更古怪的是,他周围没有护卫,没有行李,只有那个酒坛,和脚边一个空了的竹筒。
是陷阱?还是真的只是个误入深山的世家公子?
火麟飞想了想,从树后走了出来,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“咔嚓。”
少年猛地回头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。他看起来有些惊讶,但眼神清澈,没有杀意,只有被打扰的不悦。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火麟飞脸上,尤其是那头红发和琥珀金瞳上时,不悦变成了惊讶,又变成了……好奇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少年开口,声音清朗,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朝气。
“路过。”火麟飞笑了笑,拱手道,“闻到酒香,过来看看。打扰公子雅兴了。”
“雅兴?”少年低头看看手里的酒坛,苦笑,“哪有什么雅兴。这酒我酿了三年,试了上百次,还是不对味。正烦着呢。”
他说话时,眼睛一直没离开火麟飞的脸,尤其是那双眼睛,亮晶晶的,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。叶鼎之皱了皱眉,上前半步,挡在火麟飞身前半个身位,手按在剑柄上。
少年这才注意到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你……我们是不是见过?”
叶鼎之眼神一冷:“不曾。”
“不对,肯定见过。”少年站起身,绕着叶鼎之走了半圈,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,“你这张脸,这气质……我想想。天启城?不对,我离家出走……不是,我游历江湖才半年,天启城是去年去的。那是在哪儿……”
他苦思冥想,火麟飞却笑了:“这位公子,你认错人了吧?我这位兄弟从小在北境长大,很少出门,应该没机会见过你。”
“北境?”少年眼睛一亮,“叶家?你是叶家的人?”
叶鼎之瞳孔骤缩,握剑的手猛地收紧。火麟飞也收了笑容,眼神锐利起来。
空气瞬间凝滞。
少年却像没察觉,反而兴奋地一拍手:“对了!叶家!三年前我随父亲去天启,在宫宴上见过叶大将军,还有他身边一个小公子,跟你长得有七八分像!不过那时候你才这么高——”他比划了个高度,“冷着张小脸,谁跟你说话都不理,就躲在叶大将军身后。是不是你?”
叶鼎之死死盯着他,脑中飞快搜索记忆。三年前宫宴……父亲身边……是了,那天确实有很多世家子弟在场,但他一个都没留意。只记得有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小公子,一直盯着他看,还试图跟他搭话,被他冷着脸瞪了回去。
难道……
“你是……”叶鼎之缓缓开口,“镇西侯府的……”
“百里东君!”少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对对对,就是我!哎呀,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。叶……你叫什么来着?叶云?叶鼎之?我听叶大将军好像是这么叫的。”
“叶鼎之。”叶鼎之声音干涩。
“对,叶鼎之!”百里东君一拍大腿,又看向火麟飞,“那这位是……”
“火麟飞。”火麟飞拱手,眼神复杂地看了叶鼎之一眼。镇西侯府百里家,北离最顶尖的世家之一,手握重兵,镇守西境。百里东君是侯府独孙,未来的镇西侯。这样的人,怎么会孤身出现在南诀?
“火麟飞……好名字!”百里东君笑道,目光在火麟飞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回他眼睛上,“火兄弟这眼睛,真是特别。我走南闯北半年,还是第一次见。”
“天生的。”火麟飞随口道,心里却在快速盘算。百里东君是敌是友?看他对叶鼎之的态度,似乎只是旧识,没有恶意。但镇西侯府立场微妙,若是知道叶鼎之是“钦犯”,会不会……
“百里公子,”叶鼎之忽然开口,声音很冷,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“游历啊!”百里东君理所当然道,一屁股坐回青石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,“坐坐坐,别站着说话。我离家出走……不是,我出门游历,听说南诀有几种罕见的酿酒药材,就过来看看。结果药材没找到,酒也酿坏了,还迷了路。正愁呢,就遇见你们了。”
他说得坦荡,眼神清澈,不像说谎。火麟飞和叶鼎之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——这人,要么是真单纯,要么是装得太好。
但眼下,似乎没有敌意。
火麟飞率先在青石边坐下,叶鼎之犹豫了一下,也坐下了,但手依旧按在剑柄上。
“百里公子刚才说,酒酿坏了?”火麟飞看向那个小酒坛,“可否让我看看?”
“你看得懂酒?”百里东君眼睛一亮,将酒坛递过去,“这是我用三十六种花果粮食,配以天山雪水,封坛三年酿的‘醉红尘’。按说应该醇厚绵长,回味甘甜,但我总觉得差了点东西,不够……不够烈,不够通透。”
火麟飞接过酒坛,拔掉塞子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酒香扑鼻,确实醇厚,但正如百里东君所说,缺了点什么。他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——是雨生魔给的“避火丹”空瓶,里面还剩了点药渣。他倒出一点,用手指捻了捻,然后……弹了一小撮进酒坛。
“你干什么?!”百里东君惊呼。
“别急。”火麟飞重新塞好塞子,晃了晃酒坛,然后递还给百里东君,“再闻闻。”
百里东君将信将疑地接过,拔塞,闻——然后,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酒坛,又闻了一次,第三次。最后,他抬起头,看向火麟飞,眼神像见了鬼:“你……你加了什么?”
“一点赤炎朱果的药渣。”火麟飞笑道,“赤炎朱果至阳至烈,你的酒太‘温’了,缺的就是这点‘火气’。现在试试?”
百里东君二话不说,仰头灌了一口。酒液入喉,他闭上眼睛,半晌,缓缓吐出一口气,再睁眼时,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。
“妙!妙啊!”他激动地抓住火麟飞的手臂,“火兄弟,不,火大哥!你这手神了!就加了那么一点东西,整个酒的层次就出来了!前调还是醇厚,中调多了丝灼热,后调……后调居然有回甘!你怎么想到的?”
火麟飞被他晃得头晕,干笑:“瞎蒙的,瞎蒙的。”
“这哪是瞎蒙!”百里东君松开手,却又凑近了些,眼睛亮晶晶的,“火大哥,你懂酿酒?你肯定懂!刚才那一手,没十年功底使不出来!你师从哪位酒仙?还是家传的秘方?”
“我……”火麟飞一时语塞。他哪懂什么酿酒,只是根据赤炎朱果的药性,结合原世界一些简单的化学原理瞎试的。但这话不能说。
“略知一二。”他含糊道。
“略知一二?”百里东君摇头,“火大哥太谦虚了。我这‘醉红尘’琢磨了三年,请教了不下十位酿酒大师,都没人指出症结所在。你一眼就看出来,还随手就解决了。这要是略知一二,那天下酿酒师都该羞愧自尽了。”
他说得夸张,但表情真诚。火麟飞哭笑不得,只好转移话题:“百里公子喜欢酿酒?”
“何止喜欢!”百里东君正色道,“酿酒乃我平生第一大事!习武算什么?治国算什么?都比不上一坛好酒来得痛快!我离家出走……不是,我游历江湖,就是为了寻访天下酿酒秘方,酿出世间第一等的美酒!”
他顿了顿,看向火麟飞,眼神热切:“火大哥,你我一见如故,又同好此道。不如……我们结拜为兄弟如何?从此有酒同喝,有方同享!”
火麟飞:“……?”
叶鼎之:“……?”
空气再次凝滞。
火麟飞嘴角抽了抽。这位百里公子,是不是太……随性了点?才见面不到一刻钟,就要结拜?
叶鼎之也皱紧眉头。他看着百里东君抓着火麟飞手臂不放的样子,又看看火麟飞一脸无奈的表情,心里莫名有点……不爽。像自己的东西被人盯上了。
“百里公子,”叶鼎之冷声开口,“结拜之事,岂可儿戏。”
“怎么是儿戏?”百里东君转头看他,理直气壮,“江湖儿女,讲究的就是一个投缘!我看火大哥投缘,火大哥看我也顺眼,这就够了!至于家世、来历、年纪,那都是俗人才在意的东西。叶兄弟,你说是不是?”
叶鼎之被噎得说不出话。他本就不善言辞,面对百里东君这种理直气壮的“歪理”,更是无从反驳。
火麟飞见状,打圆场道:“百里公子好意,在下心领了。但结拜之事,确实仓促了些。不如这样,咱们先交个朋友。日后若有机会,再论其他,如何?”
百里东君想了想,点头:“也行。不过朋友归朋友,酒方你得教我。刚才那手‘以药入酒’,我还没琢磨透呢。”
火麟飞松了口气,笑道:“这个好说。不过此地不宜久留,百里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
“我?”百里东君挠挠头,“本来是来找药材的,但现在药材没找到,酒也改良了,好像……没什么事了。你们呢?要去哪儿?”
“回北离。”火麟飞道。
“北离?巧了,我也要回去!”百里东君眼睛一亮,“咱们同行如何?路上还能探讨酿酒之道。对了,我知道一条近路,从南诀直插西南,再转道江南,比走官道快半个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