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麟飞看向叶鼎之。叶鼎之沉默片刻,微微点头。
有个熟悉路况的同行者,确实方便。而且百里东君身份特殊,有他在,或许能避开不少麻烦。
“那就麻烦百里公子了。”火麟飞拱手。
“不麻烦不麻烦!”百里东君笑道,从青石上跳下来,拍了拍衣摆,“走吧,趁天色还早,能赶一段路。对了,你们饿不饿?我这儿还有干粮,不过就剩点饼子了,将就着吃?”
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饼子。火麟飞接过,分给叶鼎之一块,自己啃了一口——又干又硬,硌牙。
“百里公子就吃这个?”火麟飞挑眉。
“出门在外,将就一下。”百里东君不以为意,也啃了口饼子,含糊道,“等回了北离,我请你们去天启最好的酒楼,吃最好的席面!”
火麟飞笑了。这位小侯爷,倒是不娇气。
三人简单吃了点干粮,便动身上路。百里东君果然对路很熟,专挑隐蔽的小径走,避开了几处可能有瘴气或凶兽的区域。一路上,他话就没停过,从酿酒说到习武,从江湖趣闻说到朝堂八卦,天南海北,无所不谈。
火麟飞偶尔接几句,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。叶鼎之则始终沉默,只在百里东君提到某些敏感话题时,眼神会冷一下。
“对了,叶兄弟,”百里东君忽然看向叶鼎之,“三年前叶家出事,我听说后还挺难过的。叶大将军是个英雄,可惜了。你……节哀。”
叶鼎之身体一僵,没说话。
百里东君似乎意识到说错话,挠挠头:“抱歉,我不该提这个。不过你放心,我相信叶大将军是冤枉的。我爹也这么说,他还暗中派人查过,但没查到什么。朝堂水太深,唉。”
火麟飞眼神微动。镇西侯也查过叶家案?看来,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。
“百里公子,”火麟飞开口,“你离家……游历这么久,家里不担心?”
“担心啊,怎么不担心。”百里东君撇嘴,“我爹恨不得派一队亲兵把我抓回去。但我溜得快,他们找不着。再说了,我都十七了,又不是小孩子,总得出来见见世面。整天关在侯府里,能有什么出息?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火麟飞却听出了话里的叛逆和向往。这位小侯爷,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。
“对了,”百里东君又想起什么,看向火麟飞,“火大哥,你刚才说回北离,是去投亲还是访友?要是没地方去,可以来镇西侯府找我。别的没有,好酒管够!”
“多谢好意。”火麟飞笑道,“我们还有些私事要办,办完了再说。”
“行,随时欢迎。”百里东君也不多问,转而说起沿途的风物。他确实见多识广,哪里有好酒,哪里有美食,哪里风景独好,如数家珍。火麟飞听着,偶尔插几句,气氛倒也算融洽。
只有叶鼎之,始终沉默。
他走在两人身后半步,看着火麟飞和百里东君并肩而行的背影,看着火麟飞侧头听百里东君说话时,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,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,又涌了上来。
酸涩,微胀,还有一丝……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。
这个人,对谁都这么好。对苏墨,对雨生魔,现在对百里东君。笑容灿烂,言语真诚,好像天生就能让人卸下心防,不由自主地想靠近。
那对他呢?
对他叶鼎之,是不是也一样?只是因为“搭档”,因为“承诺”,所以才对他好?
这个念头冒出来,叶鼎之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,疼得他呼吸一窒。他握紧剑柄,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看向路旁的草木。
不该想的。
他现在该想的,只有报仇。其他的,都是多余。
“叶兄弟?”百里东君的声音传来。
叶鼎之抬眼,对上他关切的眼神:“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是不是累了?前面有处山洞,可以休息一下。”
“不用。”叶鼎之摇头,声音硬邦邦的。
百里东君也不在意,转头对火麟飞道:“火大哥,你这兄弟性子真冷。不过人应该不错,刚才过那片毒瘴林,他一直走在你外侧,帮你挡着风。够义气。”
火麟飞一愣,回头看向叶鼎之。叶鼎之却别开脸,耳根微红。
“是啊,”火麟飞笑了,笑容里多了点什么,“他很够义气。”
叶鼎之耳根更红了。
三人又走了一个时辰,天色渐暗。百里东君说的山洞到了,是个天然溶洞,入口隐蔽,里面干燥宽敞,还有处泉眼,水质清澈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。”百里东君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点燃了洞壁上一处残留的篝火痕迹,“我去捡点柴,顺便看看能不能打点野味。火大哥,叶兄弟,你们先休息。”
他说着,便出了山洞,动作利落,显然不是第一次在野外过夜。
洞内只剩下两人。
火麟飞走到泉眼边,掬水洗了把脸,然后转身看向叶鼎之。少年坐在一块石头上,低着头,盯着地面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怎么了?”火麟飞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“从下午开始就不说话。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”叶鼎之低声道。
“那就是有心事。”火麟飞看着他,“因为百里东君?”
叶鼎之身体一僵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
火麟飞笑了,伸手拍了拍他肩膀:“放心,他不是坏人。虽然话多了点,但心眼不坏。而且有他在,咱们路上能省不少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鼎之闷声道。
“那还愁什么?”火麟飞凑近些,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“怕他认出你?怕他报官?”
叶鼎之摇头。他其实不担心这个。百里东君若是想报官,早就报了,不会等到现在。他担心的是……
是这个人,对谁都笑。对谁都好。
这种想法很可笑,很幼稚,但他控制不住。
“叶鼎之。”火麟飞忽然正色,叫了他的全名。
叶鼎之抬眼。
火麟飞看着他,琥珀金瞳在篝火映照下,显得格外认真:“我答应过陪你报仇,就不会食言。不管路上遇到谁,发生什么事,这点不会变。你信我吗?”
叶鼎之喉咙发紧。他看着火麟飞的眼睛,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,此刻却只有纯粹的认真和坚定。
“……信。”他最终,哑声吐出一个字。
“那就行了。”火麟飞咧嘴一笑,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“别胡思乱想。等回了北离,办完事,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。江南也好,塞北也罢,哪怕是再去南诀,都行。”
他说得随意,叶鼎之心里却狠狠一颤。
这个人,好像总能看穿他在想什么,然后轻描淡写地,把他从那些阴暗的、纠缠的思绪里拉出来。
“嗯。”叶鼎之低低应了一声,别开视线,但嘴角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很浅,但真实存在。
火麟飞看见了,笑容更深。他起身,走到洞口,看向外面渐沉的夜色。百里东君还没回来,但他不担心。那位小侯爷,本事大着呢。
身后,叶鼎之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并肩而立。
“火麟飞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火麟飞一愣,转头看他。叶鼎之却看着洞外,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,眼神平静,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“谢什么?”火麟飞笑。
“所有。”叶鼎之只说了两个字。
火麟飞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,伸手揽住他肩膀,用力拍了拍:“行了,兄弟之间,不说这些。等回了北离,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。我要吃最贵的酒楼,点最贵的菜,喝最贵的酒。”
叶鼎之被他揽着,身体微僵,但没躲开。许久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洞外传来脚步声,百里东君回来了,手里提着两只处理好的野兔,还有一捆干柴。
“运气不错,逮到两只肥的。”他咧嘴笑道,开始生火烤兔,“今晚有口福了。火大哥,叶兄弟,等着尝尝我的手艺!”
火麟飞和叶鼎之相视一笑,走过去帮忙。
篝火燃起,兔肉烤得滋滋冒油,香气弥漫山洞。三人围坐火边,就着干粮,分食兔肉。百里东君又掏出他那坛改良过的“醉红尘”,给每人倒了一碗。
“来,庆祝咱们相逢!”百里东君举碗。
火麟飞举碗。叶鼎之犹豫了一下,也举起了碗。
三碗相碰,酒液荡漾。
“干!”
酒入喉,火辣辣,却又带着花果的甜香,和一丝赤炎朱果的灼热。叶鼎之很少喝酒,被呛得咳嗽起来,脸都红了。
火麟飞哈哈大笑,拍着他后背:“慢点喝,没人抢。”
百里东君也笑,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,若有所思,但没多说,只是又给自己倒了碗酒,仰头灌下。
夜色渐深,篝火渐弱。
三人靠在洞壁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百里东君说着江湖趣闻,火麟飞说着“听说”的奇人异事,叶鼎之大部分时间听着,偶尔插一句。
气氛难得地放松。
叶鼎之看着跃动的篝火,看着火麟飞被火光映亮的侧脸,又看看旁边已经昏昏欲睡的百里东君,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,好像又化开了一点。
仇恨还在,痛还在,但至少此刻,他不是一个人。
有个人在身边,笑着,闹着,说着“兄弟之间,不说这些”。
这就够了。
他闭上眼,缓缓睡去。
梦里没有大火,没有寒毒,只有一片温暖的、明亮的火光。
和火光里,那个人灿烂的笑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