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新篇共此生(1 / 2)

天启城,琅琊王府,别院。

晨光穿过雕花木窗,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味,和窗外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。已是深秋,但别院里的几株晚桂开得正好,金黄色的碎花缀满枝头,风一过,便簌簌落下几瓣,落在窗台上,像撒了一层薄金。

火麟飞靠坐在床头,身上盖着锦被,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那双琥珀金瞳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,正滴溜溜地转着,打量着这间过分华贵、也过分安静的屋子。紫檀木的家具,绣着云纹的帐幔,博古架上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珍玩,墙角铜兽香炉里袅袅升起的,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。

“啧,王爷就是阔气。”他咂咂嘴,想动,但胸口和后心传来的隐痛让他立刻龇牙咧嘴地老实下来。

“别动。”叶鼎之的声音从床边传来,很低,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。

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杆随时准备出鞘的枪。但那双总是冷冽如寒星的眼睛,此刻布满血丝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,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到极致、却仍旧死死绷紧的脆弱感。

他的目光,从火麟飞醒来的那一刻起,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。像是要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呼吸,真的睁开了眼睛,真的……活着。

火麟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伤口疼,笑不出来,只好扯出个滑稽的鬼脸:“看什么看,没见过帅哥啊?”

叶鼎之没说话,只是又看了他几秒,然后忽然伸手,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。握得很紧,指尖冰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
火麟飞愣住了。他感觉到叶鼎之掌心传来的、那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,像劫后余生的人抓住浮木,像濒临崩溃的堤坝终于泄出一丝洪流。

“我昏迷了多久?”火麟飞放软了声音,回握住他的手。

“三天。”叶鼎之哑声说,每个字都像从干涸的河床里费力挖出来,“你睡了三天。”

三天。火麟飞回忆着昏迷前最后的画面——混沌能量与叶鼎之内力在界门中碰撞、调和,法阵崩溃,反噬爆发,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剧痛。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。

“你一直守着?”火麟飞问,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上。

叶鼎之没否认,只是更紧地握着他的手,低声道:“你再不醒,我就……”

“就怎样?”火麟飞挑眉,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,“把天捅了?把地掀了?还是……杀光所有可能害我的人?”

叶鼎之猛地抬头,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黑暗和偏执,那眼神让火麟飞心头一悸。他知道,叶鼎之没在开玩笑。如果他真的死了,这个刚刚手刃了浊清、压抑了二十年仇恨的少年,恐怕真的会变成只知杀戮的修罗。

幸好,他醒了。

“傻瓜。”火麟飞叹了口气,用没受伤的右手,费力地抬起,轻轻碰了碰叶鼎之冰凉的脸颊,“我命硬得很,阎王爷不敢收。”

叶鼎之看着他,喉结剧烈滚动,像是压抑着千言万语,又像是恐惧一开口就会失控。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忽然俯身,低下头,用一个颤抖而滚烫的吻,封住了火麟飞所有未竟的话语。

这个吻毫无章法,带着血腥味,带着药味,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珍重。叶鼎之的嘴唇冰凉,却在触碰的瞬间变得滚烫。他吻得很用力,像要把这三天积攒的所有恐惧、绝望、后怕,还有那失而复得、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,统统灌注进去。

火麟飞先是僵住,随即放松下来,闭上眼睛,任由他索取。他能感觉到叶鼎之的颤抖,能尝到他唇齿间那丝咸涩——不知是血,还是泪。

许久,叶鼎之才退开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呼吸粗重,眼睛红得吓人,但里面翻涌的黑暗渐渐平息,只剩下一种沉静的、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。

“以后……”叶鼎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“不准再这样。”

“哪样?”火麟飞明知故问。

“不准再挡在我前面,不准再一个人冒险,不准再……差点死掉。”叶鼎之一字一顿,像在发誓,又像在哀求。

火麟飞笑了,虽然扯得伤口疼,但笑容真实而温暖:“那你呢?你也不准再动不动就想一个人扛,不准再把所有事憋在心里,不准再……觉得你的命不值钱。”

他看着叶鼎之的眼睛,认真道:“叶鼎之,你的命很值钱。至少对我来说,比我的命值钱。所以,咱们都得好好活着,行吗?”

叶鼎之喉咙发紧,半晌,才很轻、很重地,点了点头。

“嗯。”

接下来的一个月,别院成了暂时的避风港。

火麟飞的伤太重,后心被浊清拂尘贯穿,肺部受损,经脉碎裂大半,若非混沌能量吊住性命,又有琅琊王府不惜代价搜罗来的天材地宝和御医国手日夜诊治,恐怕真的救不回来。即使如此,他也得卧床静养至少三个月。

叶鼎之的伤主要在经脉和神魂。血脉诅咒的反噬,虚念功的侵蚀,加上最后那搏命一击的透支,让他内力几乎散尽,经脉千疮百孔。但他的身体底子好,又有赤炎朱果打下的根基,恢复得反而比火麟飞快些。只是精神上的损耗,需要更长时间来平复。

这一个月,天启城风云变幻。

皇陵之战的余波,彻底改写了朝堂格局。

浊清身死,其党羽树倒猢狲散。琅琊王萧若风以雷霆手段,联合镇西侯等一批实权将领和老臣,迅速清理朝堂。与浊清勾结的兵部侍郎李崇在狱中“暴毙”,其党羽或下狱,或罢黜,或流放。牵连之广,震动朝野。

叶家三年前的“通敌案”,在琅琊王的推动和听风楼提供的完整证据链面前,被彻底翻案。柱国大将军叶羽被追封为忠勇公,其妻月璃追封一品诰命。叶家一百三十七口枉死的冤魂,终得昭雪。朝廷颁旨,在叶家旧址重修忠烈祠,以慰英灵。

天外天教主玥风城与其女玥卿,在皇陵之战后重伤逃脱,不知所踪。琅琊王已下令全国通缉,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样的高手若一心隐藏,很难被找到。天外天在北离的势力网络被连根拔起,但其西域总坛根基深厚,此仇,恐怕不会轻易了结。

但这些朝堂江湖的纷扰,似乎都被别院那堵高墙隔绝在外。

火麟飞和叶鼎之的世界,在这一个月里,缩小到了这方小小的院落。一个养伤,一个陪着养伤。日子过得简单,甚至有些枯燥,却又透着劫后余生特有的、令人心安的宁静。

叶鼎之几乎包揽了照顾火麟飞的所有事。喂药,擦身,换衣,甚至……解决一些更私密的需求。一开始火麟飞还有些不好意思,但叶鼎之做得极其自然,眼神坦荡,动作小心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渐渐地,火麟飞也就习惯了,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人无微不至照顾的感觉——尤其是照顾他的人,是叶鼎之。

他会趁叶鼎之给他擦脸时,故意用鼻尖蹭蹭他的掌心;会在喝药嫌苦时,耍赖要叶鼎之喂他颗蜜饯;会在夜里伤口疼得睡不着时,小声叫叶鼎之的名字,然后那只冰凉的手就会立刻握住他,无声地传递着力量。

叶鼎之的话依旧不多,但眼神柔和了许多。他看着火麟飞时,不再是那种冰冷的、带着审视和距离感的眼神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专注的,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个人的目光。他会坐在床边,听火麟飞天南海北地胡扯,听他说“原来那个世界”的稀奇事,听到好笑处,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弯一下。他也会在火麟飞睡着后,长久地看着他的睡颜,用手指很轻、很轻地描摹他的眉眼,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百里东君和苏墨常来看他们。

小侯爷每次来都大包小包,不是极品伤药,就是各地搜罗来的奇珍补品,还有他新酿的、据说“能活死人肉白骨”的佳酿——虽然每次都被苏墨以“伤者忌酒”为由无情没收。他会眉飞色舞地讲述外面的事情,谁家又被抄了,哪个大臣吓得告老还乡了,琅琊王又整顿了哪处军营……说得唾沫横飞,最后总会被叶鼎之一个冷眼冻得讪讪住口。

苏墨则沉稳得多。他会带来最新的情报,分析局势,也会陪火麟飞下两盘棋——火麟飞的象棋是野路子,苏墨的围棋是国手水平,两人居然能杀得有来有回,虽然十局里火麟飞要输八九局。他会看着棋盘,状似无意地说:“玥风城父女最后逃入的密道,通向城外百里一处荒谷。谷中有空间波动残留的痕迹,很微弱,像是……某种不稳定的传送阵。他们可能已经不在北离了。”

火麟飞落子的手顿了顿:“还会回来吗?”

“会。”苏墨肯定道,“天门之秘未解,玥风城追求了一辈子,不会放弃。叶公子的圣女血脉,火公子的混沌真火,都是他势在必得之物。不过……”他抬眼,看向火麟飞,“经此一役,他们元气大伤,短时间内无力卷土重来。你们,还有时间。”

时间。火麟飞咀嚼着这两个字。是的,他们还有时间。养伤的时间,变强的时间,以及……在一起的时间。

司空长风偶尔也来,抱着一杆擦得锃亮的长枪,往门口一站,像尊门神。他不怎么说话,就看着,偶尔和叶鼎之交流几句剑法枪术的心得。有次火麟飞听见他闷声对叶鼎之说:“叶兄弟,你最后那一下,真带劲。怎么练的?”叶鼎之沉默许久,回了三个字:“不要命。”司空长风挠挠头,似懂非懂,但看向叶鼎之的眼神,多了几分敬意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流过。窗外的桂花谢了,又下了两场秋雨,天气彻底转凉。

火麟飞的伤好了大半,已经能下床慢慢走动。叶鼎之的经脉在药物和苏墨的针灸调理下,也恢复了六七成,内力开始重新凝聚,虽然远不及从前雄厚,但更加精纯凝练。

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,夕阳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

火麟飞披着外袍,靠在院中的躺椅上,看着叶鼎之在院子里练剑。不是杀人的剑法,只是一套最基础的叶家养生剑,动作舒缓,圆融自然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,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,那总是紧抿的唇角,似乎也放松了些许。

火麟飞看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和满足。

仇恨了结,冤屈昭雪,强敌暂退。而这个人,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,为他舞剑,为他熬药,为他……活着。

“叶鼎之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叶鼎之收剑,转头看他,眼神带着询问。

“你的仇,报完了。”火麟飞说,声音很轻,“接下来,你想做什么?”

叶鼎之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他从未想过。二十年的人生,被“报仇”两个字填得满满的,没有空隙,没有余地。现在仇报了,目标突然消失,他像一艘失去方向的船,在空旷的海面上漂浮,一时竟有些茫然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

火麟飞笑了,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:“过来坐。”

叶鼎之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火麟飞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,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