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不到,就慢慢想。”火麟飞说,“咱们有的是时间。不过在那之前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叶鼎之的眼睛,认真道,“咱们得先离开这儿。”
叶鼎之不解:“离开?你的伤还没好全。”
“好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路上养。”火麟飞摆摆手,“这里是琅琊王府,是天启城,是是非之地。咱们杀了浊清,破了天外天的阴谋,风头太盛。留下来,要么被朝廷当枪使,要么被江湖当成靶子。不如趁现在,功成身退,溜之大吉。”
他眨眨眼,带着点狡黠:“再说了,你不想去看看江南的桃花,尝尝百里东君吹上天的‘醉红尘’,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,盖个小院子,晒太阳,钓鱼,过点清静日子?”
叶鼎之看着他眼中闪烁的、对自由和未来的向往,心里那点茫然,忽然就被熨平了。是啊,报仇不是终点。他还有很长的人生,而这个人,想和他一起过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没有任何犹豫,“去哪?”
火麟飞咧嘴一笑,琥珀金瞳在夕阳下熠熠生辉,映着叶鼎之的脸,也映着远方辽阔的天空:“天涯海角,你在哪,我在哪。这次,我们一起。”
三日后,别院。
百里东君红着眼睛,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进火麟飞怀里:“火大哥,叶兄弟,这些盘缠你们一定得收下!还有这坛酒,是我窖藏了五年的‘忘忧’,路上喝!对了,江南我有个朋友,是苏州织造,你们去了报我的名字,他一定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火麟飞笑着打断他,把酒坛子推回去,“盘横我们收了,酒就算了,养伤呢。苏州的朋友我们记下了,有空去找他打秋风。”
百里东君还想说什么,苏墨拍了拍他肩膀,递过来两个小巧的玉牌:“这是听风楼的客卿令,凭此令,可在各地听风楼分舵获取情报和必要的帮助。虽然听风楼势力主要在北境和中原,但江南也有几个据点。”
“谢了,苏先生。”火麟飞郑重接过。这玩意儿比黄金有用。
司空长风没说话,只是把两把带鞘的短刀放在桌上。刀鞘朴实无华,但拔出半寸,寒光凛冽,显然不是凡品。“防身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叶鼎之拿起一把,掂了掂,点头:“好刀。”
最后告别的是琅琊王萧若风。他亲自来送,只带了两个亲卫。这位权势滔天的王爷,看着眼前两个即将远行的少年,眼神复杂。
“叶公子,火公子,”萧若风缓缓开口,“朝廷有朝廷的规矩,有些封赏,你们不受,本王理解。但这份情,北离皇室记下了。他日若有难处,可凭此玉佩,来找本王。”
他递过来一块雕刻着蟠龙纹的羊脂玉佩,质地温润,一看便是皇家信物。
叶鼎之和火麟飞对视一眼。火麟飞笑着拱手:“王爷厚意,心领了。这玉佩太贵重,我们江湖草莽,受之有愧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笑容洒脱,“我们这一走,便是想图个自在。江湖路远,朝堂太高,还是两不相欠的好。”
萧若风看着他坦荡明澈的眼睛,又看看叶鼎之沉默却坚定的侧脸,知道这两人去意已决,绝非虚言推诿。他沉默片刻,收回玉佩,叹道:“也罢。人各有志,不可强求。只盼二位,一路珍重。”
“王爷珍重。”
辞别众人,两人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囊,两匹马,悄然从王府侧门离开。没有惊动任何人,像一滴水,汇入天启城清晨忙碌的人流,然后向着南方,渐行渐远。
走出城门的那一刻,火麟飞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城。
天启。这座城,他来得突然,走得匆忙。在这里,他认识了叶鼎之,卷入了滔天的阴谋,经历了生死,也找到了……或许可以称之为“归宿”的东西。
“看什么?”叶鼎之问,也回头望去。
“看一座牢笼。”火麟飞笑笑,转回头,一抖缰绳,“走了,前方天地广阔,等着咱们呢!”
两匹马,一红一黑两道身影,并辔而行,踏着清晨的薄雾和熹微的晨光,向着南方,向着未知的、却充满希望的江湖,疾驰而去。
秋风拂过原野,带来远山的气息和自由的味道。
三个月后,江南,暮春。
一处临水的小镇,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两岸白墙黑瓦,杨柳依依。镇子不大,但很热闹,沿河开着各色铺子,酒旗茶幌在微风里轻轻摇晃。
河边最僻静的一处,有座新起的院落。白墙围出个小院子,院里种着几株桃树,花期已过,绿叶成荫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,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只杯。一只懒洋洋的橘猫趴在墙角晒太阳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火麟飞提着两条还在扑腾的鲜鱼走了进来,裤腿卷到膝盖,赤着脚,鞋拎在手里,身上沾着些许水渍和泥点,脸上却带着灿烂的笑。
“叶鼎之!看!我钓到了!今晚有鱼汤喝了!”
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,叶鼎之系着围裙走了出来。他穿着简单的青色布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少了几分江湖煞气,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。看见火麟飞赤着脚,他皱了皱眉:“又下水了?伤才刚好。”
“早好了!”火麟飞把鱼递给他,得意洋洋,“不是我吹,就我这技术,方圆十里,钓鱼我称第二,没人敢称第一!”
叶鼎之接过鱼,熟练地处理起来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:“上次是谁钓了半天,只钓上来一只破鞋?”
“那是意外!意外!”火麟飞跳脚,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,下巴搁在他肩窝,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和烟火气,“今晚鱼汤你煮,多放点豆腐,要嫩的那种。”
“嗯。”叶鼎之应了一声,任由他抱着,手里的动作依旧利落。
夕阳的余晖洒进小院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一起,暖暖的,静静的。
不远处,河上的乌篷船慢悠悠地划过,船娘哼着软糯的江南小调。有孩童的嬉笑声从隔壁传来,夹杂着大人的吆喝。
江湖很远,朝堂更远。
这里只有流水,桃树,炊烟,和彼此掌心的温度。
火麟飞抱着叶鼎之,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,忽然低声说:“叶鼎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喜欢这儿。”
叶鼎之处理鱼的手顿了顿,然后,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也喜欢你。”
这一次,叶鼎之没有立刻回应。他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转过身,面对着火麟飞。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,将那总是深沉的墨色,染上了温暖的琥珀光泽。
他看了火麟飞很久,然后,俯身,吻住了他的唇。
这个吻,不再有颤抖,不再有恐惧,只有平静的、绵长的、仿佛要延续到时光尽头的温柔和笃定。
一吻终了,两人额头相抵。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叶鼎之的声音很轻,却像誓言,烙在彼此心头。
“还有,”他补充道,眼中闪过极淡的笑意,“鱼汤要糊了。”
“啊!我的鱼汤!”
小院里响起火麟飞的怪叫和叶鼎之低低的笑声。
橘猫被惊动,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,换了个姿势,继续晒它的太阳。
暮色四合,炊烟袅袅。
小镇的灯火,一盏盏亮起,温暖而寻常。
而在那灯火阑珊处,有人并肩,有人共饮,有人将过往的血与火、恨与泪,都酿成了余生平淡却滚烫的朝夕。
赤焰曾照彻孤影,混沌终温暖寒冰。
前路或许还有风浪,但从此并肩,便是无惧。
故事的最后,有人看到一红一黑两道身影,纵马消失在江湖的传说里,去书写只属于他们的、自由的未来。
而他们的故事,在某个临水的小镇,在飘着鱼汤香气的炊烟里,在彼此交握的掌心中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