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天降麟儿(1 / 2)

江南,暮春,午后。

阳光正好,暖洋洋地透过桃树的枝叶,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院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和草药味,混合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,让人昏昏欲睡。

火麟飞瘫在树下的躺椅上,脸上盖着一本书,正打算把“午后小憩”进行到太阳下山。叶鼎之在屋里整理新晒的药材,动作不疾不徐,背影在窗框里像一幅静好的画。

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淌着,像门前那条永远平静的小河。报了仇,离了是非,在这水乡小镇一隅安了家,每日钓钓鱼,种种花,练练功,偶尔拌两句嘴,再一起看日落月升。火麟飞觉得,这大概就是“圆满”了。

直到一声惊天动地的——

“轰隆!!!”

巨响从院子上空传来,不是打雷,更像是某种东西被硬生生撕裂的、沉闷到令人心悸的破碎声。

火麟飞一个激灵坐起来,脸上的书掉在地上。叶鼎之也瞬间从屋里闪出,手中已握住了短刀,眼神凌厉地扫向天空。

只见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,在他们小院正上方,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狭长的、漆黑的缝隙!缝隙边缘不规则,像破碎的镜子,里面是深不见底的虚无,隐约有混乱的光流和电弧窜动。

“空间裂缝?!”火麟飞瞳孔一缩,这景象他太熟悉了,和他穿越时何其相似!但规模小得多,也……不稳定得多。

还没等两人做出反应,那道裂缝猛地向内一缩,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量,然后“噗”地一声,从里面吐出一个东西,紧接着便迅速弥合消失,天空恢复如常,仿佛刚才的异象只是幻觉。

被“吐”出来的东西,直直坠向小院。

叶鼎之下意识就要挥刀,却被火麟飞一把按住:“等等!”

那是个……人。

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。

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、沾满尘土和可疑暗沉污渍的白色僧衣,光着一双小脚丫。从不算高的空中坠落,他似乎也吓懵了,没有哭喊,只是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,双手紧紧抱在胸前。

“砰”地一声闷响,小男孩摔在了院子中央松软的泥土地上,滚了两圈,趴在那里不动了。

火麟飞和叶鼎之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。这从天而降的孩子,太诡异了。

叶鼎之握紧刀,缓缓靠近。火麟飞也站起身,调动起一丝异能量,随时准备应变。

走得近了,才看清那孩子的模样。很瘦小,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,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灰尘。但他的五官……火麟飞眉头皱了起来,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。

叶鼎之的脚步,在距离孩子三步远的地方,猛地停住了。

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,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握着刀的手,指节捏得发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孩子露出的半张侧脸,瞳孔剧烈收缩,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而不稳。

“鼎之?”火麟飞察觉到他极度反常的状态,低声唤道。

叶鼎之没回答,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,又向前挪了一步,然后,单膝跪了下来。

他伸出手,指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,轻轻拨开那孩子额前被汗水和泥土黏住的、微卷的栗色头发。

一张虽然稚嫩、脏污,却已能看出惊人精致轮廓的小脸,完整地露了出来。尤其那双眉眼的形状,那挺翘的鼻梁,那紧抿着的、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倔强和惊惶的嘴唇……

火麟飞也倒吸了一口凉气,他终于明白那熟悉感从何而来了!这张脸,活脱脱就是缩小了数倍、还未长开的——

“叶……鼎之?”火麟飞不确定地低语。但这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,叶鼎之这个年纪时,叶家还没出事,应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,怎会是这副狼狈模样?而且,他怎么会从那种地方掉出来?

叶鼎之的手悬在那孩子鼻尖,感受到微弱的、温热的气息,才像是骤然回魂,猛地将孩子抱了起来。动作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和……小心翼翼。

“他……”叶鼎之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抬头看向火麟飞,眼中是火麟飞从未见过的、混合了震惊、茫然、痛苦和一丝近乎恐慌的希冀,“他长得……和我小时候……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
火麟飞也蹲下身,仔细端详。确实,像,太像了。但又有细微的不同。这孩子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惊怯,是叶鼎之幼时绝不该有的。叶鼎之幼时哪怕严肃,也是明亮骄傲的,是将军府里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公子。

“先别管像不像,看看伤。”火麟飞压下心头惊涛骇浪,伸手去探孩子的脉门。入手冰凉,脉搏微弱而紊乱,显然受了惊吓和某种冲击,但好在没有明显外伤。

似乎感觉到有人触碰,怀里的孩子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、琉璃般的眸子,瞳孔颜色比叶鼎之略浅,更偏向琥珀色,此刻因为恐惧和虚弱而蒙着一层水雾,空茫地映出叶鼎之放大的、写满复杂情绪的脸。

四目相对。

叶鼎之浑身一震。

那孩子也呆呆地看着他,看了几秒,小嘴一瘪,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,却不是嚎啕大哭,只是无声地、汹涌地流着,像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。

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,试探地、轻轻地,碰了碰叶鼎之的脸颊,声音细弱得像刚出生的小猫,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确定:

“爹……爹爹?”

两个字,像两道惊雷,劈在叶鼎之和火麟飞头顶。

叶鼎之如遭雷击,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,又怕弄疼他似的慌忙放松,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,连呼吸都忘了。

火麟飞也傻眼了。爹爹?!这孩子管叶鼎之叫爹?!开什么玩笑!叶鼎之才多大?就算真有孩子,也不可能这么大!而且叶鼎之明明……

等等。

火麟飞脑中灵光一闪,想起叶鼎之提过的母亲——来自域外的圣女,想起天外天寻找的“天门”,想起刚才那诡异的空间裂缝,再结合自己穿越的经历……

一个荒诞却唯一能解释眼前一切的可能性,浮上心头。

“他……”火麟飞看向叶鼎之,声音发干,“可能……不是‘这个’叶鼎之的孩子。”

叶鼎之猛地看向他,眼中是同样的震惊和难以置信。

平行世界?时空错乱?另一个叶鼎之的儿子?

“先进屋。”火麟飞当机立断,从叶鼎之怀里接过孩子——叶鼎之手臂僵硬,几乎松不开手。孩子到了火麟飞怀里,似乎感觉到了不同的气息,瑟缩了一下,但仍旧睁着泪眼朦胧的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叶鼎之,像是怕一眨眼,这个酷似父亲的人就会消失。

把孩子抱进屋里,放在床上,火麟飞去打热水拿干净衣物。叶鼎之就坐在床边,一动不动,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孩子。

火麟飞用温热的湿毛巾,小心地给孩子擦脸擦手。污渍褪去,露出的那张小脸更加清晰,与叶鼎之的相似度也越发惊人,只是更加稚嫩,更加苍白脆弱。孩子很乖,不哭不闹,任由火麟飞动作,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叶鼎之。

“你……”叶鼎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涩然开口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孩子看着他,小声回答:“安世……叶安世。爹爹……不记得安世了吗?”说着,眼眶又红了。

叶安世。叶鼎之和火麟飞心里同时一震。叶鼎之原名叶云,鼎之是逃亡后自己改的。安世……平安一世?是谁给他起的这个名字?另一个世界的“叶鼎之”吗?

“你……从哪儿来?”叶鼎之又问,声音放得极轻,像是怕吓到他。

叶安世脸上露出茫然和恐惧交织的神色,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:“好多坏人……打雷……好黑……有光……疼……然后就掉下来了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显然受了极大惊吓,记忆混乱。

火麟飞和叶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看来问不出更多了。当务之急,是安抚这个受惊的孩子,弄清楚他的状况。

“你饿不饿?”火麟飞放柔声音问。

叶安世点点头,又摇摇头,眼睛还是看着叶鼎之,小声说:“安世乖,不饿……爹爹别生气……”

这句话,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叶鼎之心口。另一个世界的“自己”,到底对孩子做了什么,让他如此小心翼翼,如此恐惧?

“不生气。”叶鼎之几乎是脱口而出,他伸出手,动作有些笨拙地,摸了摸叶安世微卷的头发,“没人会生你的气。这里……很安全。”

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僵硬,或许是他抚摸的动作太过不自然,叶安世眨了眨眼,忽然问:“那……娘亲呢?”

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火麟飞看向叶鼎之,叶鼎之脸色白了白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该如何告诉这个孩子,在这个世界,他“娘亲”早已不在?甚至,他自己都不知道,另一个世界的“自己”和“易文君”,是怎样的光景。

“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火麟飞接过话头,蹲在床边,看着叶安世的眼睛,用最温和的语气说,“要很久才能回来。安世先在这里,和……我们住一段时间,好吗?”

叶安世看着火麟飞,又看看叶鼎之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小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黯淡,但他没再追问,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,然后小声说:“安世会听话的。”

那乖巧到近乎卑微的模样,让火麟飞心头一酸,叶鼎之更是别开了脸,手指在身侧攥得死紧。

火麟飞去厨房,熬了碗软烂的米粥,加了点糖。端进来时,叶安世已经又昏昏欲睡了,但闻到食物香气,还是强撑着坐起来。

叶鼎之接过碗,想喂他,动作却僵硬无比。火麟飞叹了口气,接过碗勺:“我来吧。”

他小心地一勺勺喂着,叶安世很安静地吃着,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坐在旁边的叶鼎之,又迅速低下头。一碗粥吃完,他精神似乎好了些,但眼皮又开始打架。

“睡吧。”火麟飞替他擦擦嘴,柔声道,“醒了带你吃好吃的。”

叶安世点点头,慢慢躺下,眼睛却还看着叶鼎之,小声说:“爹爹……陪安世睡,好吗?就一会儿……”语气里是满满的渴盼和不确定。

叶鼎之喉结滚动了一下,沉默地,在床边坐了下来。

叶安世这才像是放心了,闭上眼睛,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悄悄抓住了叶鼎之垂在床边的一根手指,然后很快沉入了梦乡,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,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。

火麟飞轻轻带上门,和叶鼎之来到外间。

两人相对无言,气氛凝重。

“你怎么看?”叶鼎之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干涩。

“平行世界,时空乱流,或者……别的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。”火麟飞揉着额角,“他叫你爹,长得像你,又叫叶安世……基本可以确定,是另一个‘你’的孩子。而且,看他的样子,那个世界的‘你’,处境恐怕不太好,孩子也跟着吃了很多苦。”

叶鼎之闭上眼睛,胸口微微起伏。另一个自己,有了孩子,却让孩子如此惊恐不安,经历了什么?而那个“易文君”呢?也……

“他暂时回不去了。”火麟飞看着里间门缝,“那道裂缝是单向的,不稳定,而且消失了。我们得收留他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叶鼎之睁开眼,眼底是沉沉的复杂,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对他。”

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孩子,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,面对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、属于自己的“儿子”。那孩子看他的眼神,充满了孺慕、恐惧和小心翼翼的期待,像一面镜子,照出他从未体验过、也从未准备好承担的“父亲”角色,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“叶鼎之”可能经历的悲惨。

“顺其自然。”火麟飞拍拍他肩膀,“就当是……天赐的缘分。况且,”他笑了笑,试图缓和气氛,“白捡这么大一儿子,长得还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多划算。”

叶鼎之扯了扯嘴角,却笑不出来。

夜里,叶鼎之坚持守在孩子床边。火麟飞也没睡,在外间打坐调息,留意着里间的动静。

后半夜,里间传来压抑的、小兽呜咽般的啜泣声,还有叶鼎之低沉笨拙的安抚声。

“不怕……没事了……”

“爹爹在……”

火麟飞听着,心里叹了口气。这对“父子”,一个满心创伤,茫然无措;一个猝不及防,笨拙僵硬。前路,恐怕不易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小院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了节奏。

叶安世很安静,安静得过分。他会自己穿好火麟飞找来的、改小了的旧衣服,会自己洗漱,会乖乖吃饭,吃完会小声说“谢谢”。他不哭不闹,也不怎么说话,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看着桃树,或者看着小河发呆。只有叶鼎之在的时候,他的目光才会紧紧追随,带着一种生怕他消失的惶恐。

他不问“娘亲”,也不问“家”,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被“遗弃”在这个陌生地方的事实。这种过分的懂事和疏离,让火麟飞和叶鼎之心里都不是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