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天降麟儿(2 / 2)

叶鼎之试着和他说话,但他往往只是点头或摇头,问急了,才会用细小的声音回答一两个字。叶鼎之本就寡言,面对这样一个沉默敏感的孩子,更是手足无措,常常是两人对坐半天,相顾无言。

火麟飞看不下去了。他决定主动出击。

“安世,过来。”火麟飞朝坐在桃树下发呆的小豆丁招手。

叶安世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劈柴的叶鼎之,得到叶鼎之一个几不可察的点头后,才慢慢挪过来。

“会爬树吗?”火麟飞指着桃树。

叶安世摇摇头,眼睛却亮了一下。

“我教你。”火麟飞一把将他抱起来,让他骑在自己肩上,“抱紧脖子,看,抓住那根树枝……”

叶鼎之停下动作,看着火麟飞扛着孩子,三两下就窜上了不算高的桃树,找了个结实的树杈坐下,把叶安世放在身前。孩子一开始有些紧张,紧紧抓着火麟飞的衣襟,但很快就被高处的视野吸引,小脸上露出了一丝新奇。

“看到那边了吗?那条河,拐过去有个荷花荡,夏天开满荷花,可好看了。”火麟飞指着远方,声音轻快,“那边,有座小山,秋天上面有好多野果子,甜的。…”
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描绘着这个小镇的平凡美好。叶安世靠在他怀里,安静地听着,紧绷的小身体渐渐放松下来。

叶鼎之在树下看着,阳光透过枝叶,斑驳地洒在那两人身上。火麟飞眉飞色舞,孩子侧耳倾听,偶尔因为某个有趣的描述,嘴角会微微翘起一点点。那画面,奇异而温暖,让他冰封般的心,似乎也裂开了一道缝隙,透进些许光亮。

晚饭时,叶安世破天荒地,小声说了一句:“树上……好看。”

火麟飞立刻眉开眼笑,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肉:“明天带你去河边捞小鱼!”

叶鼎之看着,默默地将剔了刺的鱼肉,放进叶安世碗里。

孩子看看碗里的鱼肉,又看看叶鼎之,小声说:“谢谢……爹爹。”

叶鼎之夹菜的手顿了顿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耳根却有些发烫。

晚上,叶安世依旧会做噩梦,哭喊着“别打我”、“爹爹快跑”,叶鼎之守在一旁,笨拙地拍抚,低声说着“不怕”。火麟飞有时也会过来,哼着不成调的歌谣,那是在原世界听来的、早已记不清词句的摇篮曲。奇异的是,叶安世似乎对火麟飞身上那种不同于内力的、温暖而包容的异能量气息格外敏感,在他身边往往能睡得更安稳些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叶安世依然话不多,但眼神里的惊惶少了些,偶尔会主动跟在叶鼎之身后,看他练剑,帮他递工具。也会在火麟飞钓鱼时,安静地坐在旁边,盯着浮漂,看得目不转睛。

他开始像个普通孩子一样,对这个“新家”产生了一丝归属感和好奇。

直到那天下午。

火麟飞在屋里研究新学的江南菜谱,叶鼎之在院中练剑。叶安世蹲在墙角,看蚂蚁搬家。

忽然,他“咦”了一声,伸手从墙角杂草中,捡起一样东西。

是一块玉佩。质地上乘,雕工古朴,正面刻着复杂的纹路,像星图,又像符文。正是那块天门令的仿品——当初火麟飞用来伪装使者、后来被玥卿打碎、又被叶鼎之捡回碎片、火麟飞用混沌能量勉强粘合起来留作纪念的那块。

叶安世拿着玉佩,呆呆地看着,小脸一点点变得苍白,身体开始微微发抖。

“还给我!”叶鼎之练完剑,一回头看见,脸色微变,大步走过来,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。这玉佩关联太多秘密和惨痛回忆,他不想让孩子碰。

他伸手去拿。

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玉佩的瞬间——

“嗡——!”

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的、赤金与混沌交织的光芒!一股强大而混乱的吸力传来!

“啊!”叶安世惊呼一声,玉佩脱手,但他整个人却被那股光芒卷住,小小的身体被拉得一个踉跄,朝叶鼎之撞去!

叶鼎之下意识伸手接住他。

就在父子相触的刹那,异变陡生!

叶鼎之体内的内力,叶安世身上那股微弱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“叶鼎之”血脉的奇异波动,以及玉佩中残存的、火麟飞的混沌能量和天门令的诡异气息,在接触的瞬间,产生了无法理解的共鸣和链接!

“轰——!”

比那天空间裂缝出现时更沉闷的巨响在两人意识深处炸开!不是耳朵听见,是灵魂感知到的轰鸣!

叶鼎之只觉得眼前一黑,无数破碎的、光怪陆离的画面,如同决堤的洪水,疯狂涌入他的脑海!

大雪,火光,凄厉的惨叫,女人悲痛欲绝的脸(是易文君,又不是他记忆中的母亲),男人浴血死战最终自刎的背影(是叶鼎之,却又更加沧桑绝望),冰冷的寺庙,老和尚悲悯的眼神,然后是被迫分离,被当作质子送入异国,孤独,冰冷,监视,暗算,还有……无尽的黑暗和痛苦,是玥卿扭曲的脸,是萧羽冰冷的笑容,是药物侵蚀骨髓的剧痛,是沦为药人失去自我的恐惧……

那是叶安世的记忆!是另一个世界那个孩子,短暂却满是创伤的一生!

“噗——!”叶鼎之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抱着晕过去的叶安世,单膝跪倒在地,眼前阵阵发黑,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还在疯狂冲击他的神智,带来撕裂灵魂般的痛苦。

“鼎之!安世!”火麟飞听到动静冲出来,看到这一幕,魂飞魄散。

他冲过去,想分开两人,但手指刚触到叶安世,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将他弹开。他立刻明白,是能量共鸣形成了某种封闭场。

“叶鼎之!守住心神!别被他的记忆吞没!引导他!用你的意志!”火麟飞急得大吼,却不敢再贸然靠近,只能疯狂调动异能量,试图从外部稳定那狂暴的能量场。

叶鼎之头痛欲裂,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那海量的、黑暗痛苦的记忆冲散。但他死死咬着牙,牙龈渗血,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倒!孩子还在他怀里!

他强行凝聚起自己所有的意志力,那不是武功,是历经生死、仇恨、绝望后淬炼出的、最坚韧的本心。他不再抗拒那些涌入的记忆,而是尝试去“感受”,去“理解”,同时,将自己内心中,那些为数不多的、温暖的碎片——母亲温柔的手,父亲宽厚的背影,火麟飞灿烂的笑,这小院宁静的午后,桃树上的阳光——化作一道道微弱却坚定的暖流,逆着那痛苦的记忆潮水,缓缓传递向怀中昏迷的孩子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无比漫长。

狂暴的能量场渐渐平息。玉佩“咔”一声轻响,彻底碎裂,化作齑粉。

叶鼎之浑身被汗水浸透,脸色惨白如纸,抱着叶安世的手还在剧烈颤抖,但眼神已恢复清明,只是里面沉淀了太多沉重的东西。

火麟飞冲过来,先检查叶安世,孩子只是昏迷,呼吸平稳,小脸上残留着泪痕,但眉头不再紧蹙。他又看向叶鼎之,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和惨白的脸,心揪紧了:“你怎么样?”

叶鼎之摇摇头,声音嘶哑得厉害:“我看到了……他的过去。”

他将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,简单告诉了火麟飞。另一个世界的惨烈,叶安世作为质子的孤苦,被兄弟炼成药人的非人折磨……

火麟飞听得拳头紧握,眼中燃起怒火。那个世界的“叶鼎之”和“易文君”到底遭遇了什么?又是怎样混账的世道,让一个孩子承受这些?

“所以,”火麟飞看着昏迷的叶安世,声音发沉,“他那么怕你,不是因为‘你’,是因为那个世界的‘叶鼎之’,可能在他最后的记忆里,是无力保护他、甚至可能因他而遭受不幸的模样。他叫你爹爹,是本能地寻找依靠,却又恐惧再次失去,或者……再次带来不幸。”

叶鼎之默默点头,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。那些记忆里的黑暗和痛苦,让他感同身受,也更加心疼这个孩子。这不是他的儿子,却在某种意义上,承载着他另一种可能的人生轨迹,承受了他无法想象的苦难。

“他会好起来的。”火麟飞握住叶鼎之冰凉的手,将自己的异能量缓缓渡过去,温暖他几乎冻结的经脉,“有我们在。”

叶安世醒来时,已是深夜。
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,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。床边,叶鼎之坐在矮凳上,闭目调息,脸色依旧不好,但守在那里。外间传来火麟飞刻意放轻的、捣药的声音。

那些混乱可怕的记忆碎片,在梦境和现实中交织,让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。但当目光落在叶鼎之脸上时,那些属于“另一个父亲”的、模糊而痛苦的影像,渐渐被眼前这张虽然冷峻、却会在夜里笨拙拍抚他、会给他剔鱼刺的、真实的脸覆盖。
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。不是恐惧,不是委屈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情绪。

叶鼎之察觉到动静,睁开眼,对上孩子蓄满泪水、却不再全是惊恐的眼睛。

“做噩梦了?”叶鼎之声音有些干涩,伸手想替他擦泪,动作依旧僵硬。

叶安世却忽然伸出小手,抓住了他那根手指,就像他昏迷前做的那样。然后,他带着浓重的鼻音,小声地、清晰地说:

“爹爹……不一样。”

叶鼎之一怔。

“这里的爹爹……暖和。”叶安世把脸埋进他掌心,眼泪滚烫,“安世……喜欢这里的爹爹。”

那一刻,叶鼎之感觉自己的心脏,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胀,几乎无法呼吸。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隔阂与阴影,仿佛被这孩子最简单直白的一句话,轻轻戳破了一个洞,有光漏了进来。

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,很轻,但很坚定。

“嗯。”他低声应道,另一只手终于自然地、带着一丝生疏的温柔,落在孩子发顶,揉了揉,“睡吧。爹爹在。”

这一次,叶安世闭上眼睛,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,很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。

火麟飞端着药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也缓缓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。

长夜将尽,晨光熹微。

小院里的日子,似乎又恢复了平静。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
叶安世依然安静,但眼神里的阴郁散去了大半。他开始会主动靠近叶鼎之,会在他练剑时,拿着小木棍在旁边比划,会在火麟飞做饭时,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,好奇地看。他依然叫叶鼎之“爹爹”,叫火麟飞“阿飞叔叔”,声音里多了依赖和亲近。

叶鼎之的话还是不多,但会耐心回答孩子的问题,会手把手教他最简单的握剑姿势,会在孩子做噩梦时,不再只是僵硬地拍抚,而是会将他轻轻搂在怀里。他依旧不太会笑,但看着孩子和火麟飞在院子里笑闹时,眼神会变得异常柔和。

火麟飞则彻底成了孩子王。上树掏鸟蛋(被叶鼎之制止),下河摸鱼虾(成功),带着叶安世去镇上赶集,买糖人,看杂耍,把小孩养得脸上终于多了点肉,肤色也不再是病态的苍白。

夏去秋来,院里的桃树结了毛茸茸的小桃子。

叶安世在树下练着叶鼎之教的基础步法,虽然摇摇晃晃,但很认真。火麟飞在石桌边摆弄新做的鱼竿,叶鼎之则在修补被前天一场大雨打坏的篱笆。

阳光暖融融的,风里带着果香和炊烟的味道。

“爹爹,阿飞叔叔,”叶安世练完,跑过来,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安世今天可以吃两个糖人吗?”

“不行,牙齿要坏。”叶鼎之头也不抬。

“一个!就一个!”叶安世拉着他的衣角摇晃。

“半个。”叶鼎之让步。

“……”叶安世瘪嘴,看向火麟飞。

火麟飞忍笑,眨眨眼:“等会儿我们去钓鱼,要是钓到最大的那条,就奖励一个,怎么样?”

“好!”叶安世立刻来了精神,跑去拿自己的小钓竿——火麟飞用细竹竿给他做的。

叶鼎之看着那一大一小兴高采烈的样子,摇了摇头,眼里却带着纵容的笑意。他修补好最后一块篱笆,直起身,望向远山如黛,流云舒卷。

仇恨已远,波澜暂息。身边有人相伴,膝下有子承欢(虽然是天降的)。这样的日子,是他颠沛半生,从未奢望过的安宁。

或许,这就是命运对他,对那个孩子,另一种形式的补偿。

“爹爹!快来!阿飞叔叔说看到鱼群了!”叶安世在河边挥手。

叶鼎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应了一声:“来了。”

他迈步,走向那片温暖的阳光,和等待着他的,一大一小两个身影。

未来的日子还长,或许还有未知的风雨。但此刻,这个小院里,有了牵挂,有了烟火,有了家的模样。

而这,便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