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掉下来的时候,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叶子。
我从未想过,“儿子”这两个字,会以这样的方式,砸进我的生命里。从一道狰狞的、仿佛天空伤疤的裂缝中坠落,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尘土和血腥气,还有……与我如出一辙的眉眼。
火麟飞按住了我握刀的手。他的指尖温热,带着我早已熟悉的、那种混沌能量特有的包容感。他在提醒我,也在安抚我。他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拦着我。
可这一次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,我究竟想做什么。挥刀?向谁?向这个从天而降的、看起来只有五六岁、蜷缩在泥地里瑟瑟发抖的孩子?
不。在我看清他脸的瞬间,刀就失去了意义。
那不是照镜子的相似。那是……一种更深层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鸣。仿佛我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,被硬生生剜出来,具象成了这个苍白瘦弱、满眼惊惶的孩童。
我走过去。脚步很沉,像踩在厚厚的积雪里,每一步都带着咯吱的、冰层碎裂的声响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撞得肋骨生疼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不是仇恨,不是愤怒,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冰冷杀意。是一种更陌生的、混合着恐慌、抗拒,以及一丝连我自己都唾弃的……希冀。
我跪下来,拨开他额前被汗水和泥土黏住的、微卷的栗色头发。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,那温度让我指尖一颤。
然后,他睁开了眼睛。
琉璃般的眸子,颜色比我略浅,像融化的琥珀,此刻盛满了空茫的恐惧和泪水。他就那样看着我,呆呆地,仿佛透过我,在看另一个遥远而破碎的影子。
接着,他哭了。不是嚎啕,是那种压抑到极致后、无声汹涌的崩溃。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,烫得我掌心发麻。
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,碰了碰我的脸。
“爹爹……?”
两个字。轻得像叹息,却重如千钧,狠狠砸在我刚刚愈合、尚且脆弱的心防上。我听见自己骨骼僵硬的声响,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爹爹。
我的父亲,叶羽,柱国大将军。记忆里的他,背影如山,手掌宽厚温暖,会把我高高举起,笑声爽朗。他教我认的第一个字是“叶”,他说,叶家儿郎,当如松柏,立身持正,护卫家国。后来,他变成了一具冰冷的、布满伤痕的尸体,和母亲一起,躺在叶家祠堂的血泊里。那之后,“爹爹”这个词,就和我所有的温暖一起,被埋葬在了仇恨的冻土之下。
现在,另一个孩子,用这个词呼唤我。
火麟飞把他抱了起来,动作自然。他总是比我更擅长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柔软。我站在原地,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,指尖残留着那孩子冰凉的触感和眼泪的湿意。我看着火麟飞给他擦脸,喂粥,看着他笨拙却耐心地哄睡。孩子抓着他的手指,很快沉入不安的梦乡。
而我,像个局外人。不,我本就是局外人。这不是我的孩子。这是另一个“叶鼎之”的骨血,是另一个时空悲剧的遗孤。他带着那个世界的风雪和刀剑,闯入了我刚刚寻得的、偷来一般的宁静。
火麟飞说,顺其自然,天赐的缘分。
我扯了扯嘴角,尝到了铁锈般的苦涩。缘分?是孽缘吧。我这样的人,满手血腥,心藏戾气,连自己都暖不过来,拿什么去暖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?
可当他用那双酷似我的眼睛,小心翼翼地看着我,小声说“安世会听话的”时,我别开了脸。我不敢看。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,孺慕,恐惧,渴望,还有……一种认命般的乖巧。那不是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。
我的童年,在五岁时,是将军府里肆意奔跑的阳光,是母亲温柔的怀抱,是父亲严厉却暗藏骄傲的注视。即便后来失去一切,我心中燃烧的也是仇恨的火焰,而非这般死寂的惊惶。
另一个“我”,你到底经历了什么?又让这孩子,经历了什么?
玉佩碎裂的那一刻,我坠入了他的地狱。
那不是观看,是吞噬。无数破碎的画面、尖锐的情绪、冰冷的触感,如同淬毒的冰锥,狠狠凿进我的意识。大雪,火光,母亲(另一个易文君)绝望的脸,父亲(另一个叶鼎之)决绝自刎的背影……然后是漫长的、没有尽头的冰冷和孤独。寺庙的钟声敲不散阴霾,老和尚的慈悲化不开坚冰。被当作筹码送入异国,四周是监视的眼睛和虚伪的笑脸。暗算,毒药,还有……玥卿扭曲的面容,萧羽冰冷的算计。药物侵蚀骨髓的剧痛,意识被一点点剥离的恐惧,沦为行尸走肉般的药人……
那是叶安世的记忆。短短五年,却浸透了背叛、遗弃、折磨和无助。
“爹爹……快跑……”
“别打我……安世乖……”
“好黑……好冷……”
细弱的呜咽,绝望的挣扎,像最锋利的丝线,缠绕住我的心脏,越收越紧,窒息般的疼。
我看到了“他”。那个世界的叶鼎之。在记忆的碎片里,他的面容模糊,气息却熟悉得让我战栗。是同样的孤绝,同样的背负,甚至……可能更加绝望。他最后留给孩子的,或许是一个仓促的拥抱,一句未能说完的嘱托,或者,只是一个染血的、渐行渐远的背影。
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。
而我,这个平行世界的、侥幸报仇雪恨、偷得片刻安宁的“叶鼎之”,又有什么资格,去触碰这个被命运反复践踏的幼小灵魂?
喷出那口血的时候,我分不清是记忆冲击的创伤,还是某种更深沉的、源自血脉共鸣的悲恸。火麟飞在喊我,声音焦急。但我听不真切。我的全部意志,都在对抗那要将我同化的黑暗潮水,同时,又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,抓住那个在黑暗里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。
不能倒。孩子还在怀里。
我用尽力气,将那些属于我的、为数不多的温暖碎片——母亲指尖的温度,父亲掌心的厚茧,火麟飞在桃树下毫无阴霾的笑,这小院午后慵懒的阳光——凝聚起来,化作微弱却执拗的暖流,逆着冰冷的记忆,传递过去。
我不知道他能否感受到。我只是本能地觉得,他不能只记得那些。
不知过了多久,风暴平息。怀里的孩子呼吸渐稳,眉头松开。而我,像是刚从冰窟里被捞出来,浑身湿透,冷得打颤,灵魂却仿佛被那场记忆的洪流冲刷得一片狼藉。
火麟飞扶住我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。我摇摇头,示意自己没事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我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迫收留陌生孩子的隐居者。我“看见”了他的过去,感受了他的痛苦。那些黑暗,有一部分,仿佛也成了我的债。
夜里,他醒来,泪眼朦胧地看着我,不再是全然的恐惧,而是混合着迷茫和一丝细微的依赖。他说:“爹爹……不一样。”
“这里的爹爹……暖和。”
“安世……喜欢这里的爹爹。”
那一刻,我坚固了二十年的心防,轰然塌陷了一角。暖流混着酸涩,猝不及防地涌上来,冲得我眼眶发热。我握住了他小小的、温热的手,很轻,却用尽了此刻我能调动的、所有的力气。
“嗯。”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回应,“睡吧。爹爹在。”
这不是承诺。至少当时,我还不敢轻易许诺什么。但这是一种确认。确认此刻,此地,这个“爹爹”,会在这里。
我从未学过如何做一个父亲。
我的父亲,叶羽,教给我的是忠义、责任、剑法和脊梁。他没来得及教我,如何给一个受惊的孩子擦眼泪,如何哄他入睡,如何应对他那些细碎而莫名的恐惧。
火麟飞做得比我好太多。他天生有种让人放松的魔力,笑容灿烂,鬼点子多,总能轻易吸引孩子的注意力。爬树,钓鱼,讲那些光怪陆离的“另一个世界”的故事。叶安世(现在我们已经习惯叫他安世)在他身边,笑容明显多了,眼神也渐渐有了属于孩童的好奇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