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凡离开养心殿的第三天,一场无形的风暴,骤然席卷了整个京城。
风暴的源头,是国子监的一场公开讲学。
国子监祭酒王守一,这位素来推崇新学的老人,邀请了新晋的礼部侍郎方谨言,讲解新政下“民权”与“官责”的联系。
方谨言是新科举中脱颖而出的寒门代表,他从最底层的教书先生做起,对林凡的理念奉若圭臬。
讲学进行到一半,一名须发花白的翰林院大儒猛地站起,声色俱厉地打断了他。
“一派胡言!”
“方大人满口KPI,满口民意评等,将治国之道,简化为冷冰冰的数字!此乃法家酷吏之术,早已被扫进历史尘堆!圣人教化,以仁为本,以德治国,何时轮到这些商贾之术登堂入室?”
方谨言面不改色,微微躬身:“敢问郑大学士,若无考成法,如何度量官员之德?若无民意评等,如何体现为官之仁?空谈仁德,与尸位素餐何异?”
“放肆!”
一场学术讲座,瞬间演变成了儒法两派的激烈交锋。
消息如插上了翅膀,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茶楼酒肆,说书人不再讲什么才子佳人,转而唾沫横飞地辩论着“德治”与“法治”孰优孰劣。就连街头贩夫走卒,也能就“王法大还是人情大”掰扯半天。
起初,这还只是民间趣谈。
但很快,战火便烧到了朝堂之上。
早朝。
金銮殿内,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。
都察院左都御史,一位老成持重的儒臣,手持笏板出列,声音铿锵。
“臣,弹劾润州知府刘康!”
乾元帝眉头一挑。刘康是新政推行后,凭借KPI考核异军突起的能臣,他治下的润州府,税收连年增长,治安清明,是朝廷树立的典范。
“讲。”乾元帝吐出一个字。
“刘康为追求KPI,强令百姓改稻为桑,虽税赋大增,却有违农时,伤了农本!此乃重利轻义!”
“他又为降低‘治安案件发生率’,设‘连坐法’,一人犯事,邻里皆有其责!此乃暴政,毫无人情可言!”
“此等只知律法,不通教化的酷吏,若为典范,乃我大乾之不幸!请陛下,明正典刑!”
话音刚落,另一名支持新政的官员立刻反驳。
“荒谬!润州百姓因桑致富,家有余粮,何来伤了农本?连坐之法,乃促乡邻和睦,守望相助,何来暴政?若非刘大人铁腕治政,润州岂有今日之繁华?”
“巧言令色!子曰,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……”
“够了!”
乾元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,金殿内瞬间鸦雀无声。
他阴沉着脸,扫过下方泾渭分明的两派官员。他发现,不知从何时起,朝堂上的站队,不再是以往的地域之分、师门之别,而是变成了“儒”与“法”两个壁垒森严的阵营。
甚至连内阁首辅顾玄清这样支持林凡的清流领袖,在面对“连坐法”这种触及儒家底线的政策时,也选择了沉默。
一场早朝,不欢而散。
接下来的数日,局势愈演愈烈。
弹劾的奏疏堆满了御案。儒家官员指责对方是“刻薄寡恩”的法家门徒,新政官员则反讥对方是“百无一用”的书生。
争论从朝堂蔓延至地方,一些地方官开始公然抵制KPI考核,高举“仁政”大旗。而另一些地方,则将律法执行得更加严苛,引发了百姓的不安。
这个由林凡亲手缔造,高效运转的庞大帝国机器,第一次因为“思想”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,出现了齿轮错位的征兆。
养心殿内。
乾元帝烦躁地来回踱步,殿内的空气压抑得让赵高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地上,散落着数十本奏疏,一半写着“请严惩酷吏,恢复祖宗仁政”,另一半写着“请罢黜庸臣,坚定新法不动摇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