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明，京城已醒。
不是因为百官上朝的钟鸣，也不是因为市井开市的喧嚣，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不安。
成千上万的人，从京城的四面八方，如同汇入大江的溪流，默默地涌向同一个方向——皇城之外，天坛。
贩夫走卒，引车卖浆，他们或许不识一字，却从说书先生的口中，听懂了那句“人人生而平等”；国子监的学子，翰林院的宿儒，他们将《文明基石》奉为圭臬或斥为妖书，却都无法否认，今日之后，天下将不再是昨日的天下。
天坛，这座昔日唯有帝王才有资格踏足，用以祭祀昊天上帝的神圣之所，今日，第一次向它的子民，敞开了胸怀。
高耸的祈年殿下，是以汉白玉铺就的巨大广场。广场中央，一座九尺高的辩论台早已搭建完毕。而在广场四周，每隔百丈，便矗立着一座由听风卫布下的“扩音阵法”，其貌不扬的石柱，此刻却维系着整个京城的呼吸。
辰时正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！”
伴随着太监赵高尖锐的唱喏，乾元帝一身十二章纹的衮龙之服，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，缓步登上了天坛主位。他的眼神锐利如鹰，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，那一张张或激动，或迷茫，或期待的脸庞，让他心中的某个角落，既是滚烫，又是冰凉。
他赌上了大乾的国运，赌上了自己的身后名，将审判权，交给了天下万民。
“宣，镇北侯林凡，翰林大学士郑明道，登台！”
随着帝王之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四野，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惊呼。
两道身影，自东西两侧，缓缓走向辩论台。
东侧，郑明道。
他换上了一身最为隆重的祭祀大礼服，头戴九梁冠，神情肃穆，一步一顿，走得极为缓慢而沉重。他每一步，都像是在与这片他深爱并为之奋斗一生的土地做最后的告别。那佝偻的背影，在初升的朝阳下，竟透出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。
西侧，林凡。
依旧是一袭青衫，简单得仿佛是去友人家中赴一场茶会。他步履从容，目光平静，扫过下方攒动的人头，扫过高踞其上的帝王，最终，落在了对面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上。
那眼神里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，没有挑战者的张狂，只有一丝无人能懂的复杂。
像是惋惜，又像是……敬意。
二人登台，相隔十步，对立而站。
整个世界，在这一刻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国辩，始！”乾元帝的声音，带着金石之音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郑明道缓缓上前一步，他没有看林凡，而是环视着台下万民，环视着文武百官，最后，目光投向了虚无的天空。
他的声音，通过阵法，清晰地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那声音苍老，沙哑，却蕴含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。
“老夫，郑明道，读圣贤书七十载，一生所学，唯‘序’之一字！”
“天有天序，故日月轮转，星辰不乱！地有地序，故山川稳固，江河归海！人，亦有人序！”
“君为君，臣为臣，父为父，子为子！此非压迫，此乃规矩！是让人知敬畏，明礼义，辨善恶的根本！是维系我人族，脱离禽兽，建立文明的基石！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苍老的脸庞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，如同回光返照。
“而你，林凡！”他猛地转头，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林凡，带着血与火般的质问，“你的《文明基石》，大谈‘天赋人权’，鼓吹‘人人平等’！听上去，何其美妙！”
“可老夫问你！若人人平等，君王威严何在？父子纲常何存？师道尊严何立？！到那时，子可弑父，臣可犯上，民可欺官！天下将无上下尊卑之分，礼乐崩坏，人欲横流，人人皆为一己之私，相互倾轧，与率兽食人何异？！”
“你所描绘的世界，不是盛世，是……乱世！是一个比北蛮入侵还要可怕百倍的，人间炼狱！”
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