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剃头匠(2 / 2)

“我爷爷那辈传下话来,说这世上,有些人,特别是那些心思特别重、执念特别深,或者……命里撞了‘大运’(无论好运歹运)的人,头皮’、‘气性’、或者……某种‘联系’,太浓太烈,郁结不散,最后在皮肉骨头之间,‘凝’成了实实在在的‘疙瘩’。”

“那孙老板这个是……”

“他这个……不一样。”

杨师傅眉头紧锁,

“我摸过别的‘结’,大多是软的,边界模糊,像一团凝住的猪油。他这个……太‘硬’,太‘规整’。那棱角……摸着,不像是人心里能长出来的形状。倒像是……按着尺子画出来,再用凿子刻进去的。还有那‘发烫’的感觉……不是人的火气,是……一种我说不上来的、冰冷的‘热’,像烧红的铁块掉进了冰窟窿里。”

他抬起头,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空:“而且,最近……这样的‘印’,我摸到不止一个了。”

我一惊:“还有谁?”

杨师傅报了几个名字,有镇上开粮店的赵掌柜(据说最近囤积居奇,赚了黑心钱),有码头管事的刘把头(脾气暴躁,对手下极苛),甚至还有学堂里一个向来以严苛着称的老夫子。

他说,这些人后颈或头顶某些特定穴位下,他都摸到了类似质地、但大小和形状略有差异的“硬疙瘩”。

只是孙胖子这个最大,最清晰,也最……“烫”。

“这些人……有什么共同点吗?”我问。

杨师傅思索着:“都是……心思活络,不甘人下的?或者,都是……最近走了‘捷径’,发了‘横财’,或者手里‘权柄’突然变重了的?我说不准。但摸着那些‘印’,总觉得……不像他们自己‘长’出来的。倒像是……被什么东西,‘打’上去的。”

“打上去?什么东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杨师傅缓缓摇头,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无助的茫然,

“但我有种感觉……这些东西,像是一种……标记。或者说……接口。”

“接口?”

这个词让我心头一跳,想起了之前“磨镜人”、“刻碑人”故事里的类似说法。

“嗯。”

杨师傅用手指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个不规则的几何形,“把这些‘印’的形状、位置、还有摸着时的‘感觉’……跟我这些年摸过的、各种奇奇怪怪的‘结’对比……我发现,这些新出现的‘印’,虽然各有不同,但它们的‘结构感’……隐隐指向某种相同的、非人的‘秩序’。就像……就像不同的锁眼,但用的是同一把钥匙的‘齿形原理’。”

他猛地看向我,眼神锐利:“你说,会不会……有个什么东西,正在挑选某些特定的人,在他们身上,‘安装’这种‘接口’?通过这个‘接口’,它能……读取这些人的心思、气运?或者……注入什么?引导什么?甚至……在必要的时候,通过这个‘接口’,直接把这个人‘调用’或者‘格式化’?”

这个猜想太过惊悚,我一时无法消化。

“孙老板他们……自己没感觉吗?”我问。

“寻常人,感觉不到。”

杨师傅苦笑,“那‘印’藏在皮肉深处,不痛不痒,顶多觉得后颈有点僵,容易累。只有像我这样,天天摸人头,手指头练得比眼睛还毒,又恰好懂得一点‘听皮’‘摸气’门道的,才能隐约察觉。而且……我怀疑,那‘印’本身,就有某种……屏蔽或干扰感知的作用。我每次摸到,都觉得手指头有点发木,脑子也有瞬间的空白,像是被什么东西‘弹’了一下。”

那天之后,杨师傅的铺子,气氛变得有些异样。

老顾客依旧来,但杨师傅剃头时,变得更加沉默,手指的动作也越发小心翼翼,尤其是在触及客人后颈和头顶时。

偶尔,他的眉头会不易察觉地蹙起,指尖也会出现那种细微的停顿。

而镇上关于孙胖子等人的传言,也开始悄悄流传。

有人说孙胖子去省城大医院查了,啥也没查出来,但回来后人就有点恍惚,生意也不太上心了。

粮店赵掌柜突然大病一场,好了之后像是变了个人,不再锱铢必较,反而开始散财施粥。

刘把头在一次码头纠纷中,罕见地没有发火,反而和颜悦色地调解,让人大跌眼镜。

老夫子呢,据说最近讲课,不再引经据典地训斥学生,反倒常常望着窗外发呆,嘴里喃喃些谁也听不懂的话。

这些变化,看似是好事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不自然。

仿佛这些人内在的某种“驱动核心”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或修改了。

杨师傅听到这些传闻,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。

他开始有意识地拒绝为某些他感觉“不对”的客人服务,或者只做最简单的修剪,绝不多碰他们的后颈和头顶。

他的借口是“手生了,怕伺候不好”,但眼中的警惕和疏离,谁都看得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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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急转直下,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。

那晚没有客人,杨师傅正准备打烊上板。

忽然,铺子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
是孙胖子。

但他已经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脸色灰败,走路摇摇晃晃,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富态圆润的样子。

更骇人的是,他后颈的衣领敞开着,露出的皮肤上,赫然鼓起一个鸡蛋大小、棱角分明、在昏暗光线下发着暗红色微光的凸起!

那凸起的形状,像一个扭曲的多面体,又像一个无法解读的立体符文,紧紧地嵌在他的皮肉里,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着。

“杨……杨师傅……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
孙胖子声音嘶哑,如同破风箱,他抓住杨师傅的胳膊,手指冰凉,

“它……它在‘长’……它在往我脑子里‘钻’……我……我看见……听见……”

他语无伦次,眼神涣散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

杨师傅脸色剧变,连忙扶住他,将他按在椅子上。

他凑近孙胖子的后颈,仔细查看那个诡异的凸起。

这一次,不用手摸,光是看着,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
那凸起的表面,并非光滑的皮肤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、仿佛硬化角质般的物质,内部隐约有暗红色的、如同熔岩或电路般的光丝在缓慢流动。

凸起的边缘,与周围正常皮肤的接壤处,呈现一种不自然的、仿佛被高温熔合又冷却后的皱缩疤痕。

“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?”

杨师傅沉声问,声音也在发颤。

“三……三天前……”

孙胖子喘着粗气,

“开始只是觉得后颈烫,痒……像有蚂蚁在爬……后来……后来就鼓起来了……越来越大……昨晚……昨晚开始……”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,眼神惊恐万状,“我脑子里……老是响起一些……不是我的声音!说些……我根本听不懂的话!像念经,又像报数……还有……一些乱七八糟的‘画面’……别人的脸,不认识的地方,奇怪的……光和……图形……”

杨师傅倒吸一口凉气。

这不仅仅是“标记”或“接口”了!这像是……那个“接口”被过度激活,或者……在反向灌输什么东西进孙胖子的脑子!

他当机立断,让孙胖子趴好,自己则转身从里间一个上锁的小木箱里,取出了几样东西:一根细长的、颜色暗沉的银针(针尖泛着幽蓝),一小瓶气味刺鼻的黑色药油,还有一块用红布包着、刻满密咒的薄玉片。

“孙老板,忍着点。”

杨师傅声音凝重,

“我用祖传的法子,试试看能不能暂时‘封’住它,或者……把它‘引’出来一点看看。”

他用银针蘸了药油,深吸一口气,手腕稳如磐石,朝着那凸起边缘一处看似最薄弱的“接缝”,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刺了下去。

针尖触及那半透明物质的刹那——

“嗤!”

一股青白色的、带着浓烈焦糊和金属腥气的烟雾,猛地从针孔处窜了出来!

与此同时,孙胖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、凄厉到极点的惨嚎,身体剧烈抽搐,险些从椅子上翻下去。

更恐怖的是,那凸起内部暗红色的光丝,瞬间疯狂流动、闪烁起来,亮度骤增,将整个铺子映得一片诡谲的红光!

而凸起本身,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、变形,表面的棱角变得更加尖锐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、想要破壳而出!

杨师傅闷哼一声,握着银针的手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,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,银针也“叮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
他踉跄后退,脸上血色尽失,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骇。

“不行……封不住……”

他喘息着,看着那仍在扭曲膨胀、红光愈盛的凸起,声音里带着绝望,

“它……它和孙老板的神经、气血、甚至……魂魄,都长死了!硬来……会直接要了他的命!而且……这‘东西’……有自主反应……它在抵抗……不,是在……反击!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那凸起顶端,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!

没有流血,而是从里面透出一束极其凝聚、冰冷、非冷非热的苍白光束,笔直地射向屋顶!

光束中,隐约有无数细密到极点的、不断变幻的几何符号和难以理解的波形在高速流转!

就在这恐怖的光束出现的瞬间,杨师傅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猛地转头,看向铺子里的那几面旧镜子。

镜子里,没有映出屋内的景象,也没有映出那诡异的光束。

每一面镜子的镜面,都变成了一片绝对的黑暗。

而在黑暗的中心,正缓缓浮现出一个与孙胖子后颈凸起形状一模一样、但更加复杂、更加清晰、散发着冰冷白光的立体几何图案!

那图案在镜中的黑暗里缓缓旋转,像是一个被激活的终端标识,又像是一个冰冷无情的确认信号。

“它……它在‘上报’……或者在‘定位’……”

杨师傅瘫坐在地上,看着镜中那非人的图案,又看看痛苦抽搐、后颈怪物愈发狰狞的孙胖子,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
这根本不是什么“病灶”,也不是简单的“标记”。

这是一个活着的、与某个更高维度系统实时连接的“植入体”。

它筛选宿主(那些特定心性或经历的人),植入,成长,可能暗中汲取宿主的“生命能量”、“思维模式”或“情感数据”,并在需要时(比如现在),被远程激活,执行某种功能——也许是彻底“覆盖”宿主意识,也许是作为某种“信号放大器”或“空间锚点”,也许是更可怕的、无法想象的目的。

而他,一个剃头匠,竟然试图用凡间的银针和药油,去干扰这个来自未知领域的、与宿主深度嵌合的高科技(或高魔幻)造物!

简直是螳臂当车。

那苍白的光束和镜中的异象,持续了大约十息时间,然后毫无征兆地同时熄灭、消失。

孙胖子后颈的凸起,也停止了膨胀和扭动,红光迅速黯淡下去,恢复了之前那种暗沉的、半透明的状态,只是体积似乎比刚才又大了一圈,棱角也更加分明,像一块冰冷、丑陋的异形铠甲,永久地焊在了他的血肉之躯上。

孙胖子也不再惨嚎,他只是瘫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,嘴角流着涎水,发出无意识的“嗬嗬”声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恐怖激活,已经烧毁了他大部分的神智。

杨师傅挣扎着爬起来,看着眼前这非人的景象,又看看镜中恢复寻常(却依旧映不出那凸起)的倒影,一股比恐惧更深的、混合着无边无力与彻骨寒意的绝望,淹没了他。

他知道,自己窥见的,仅仅是那个庞大、冰冷、将人类视为可编程组件的“系统”的冰山一角。

孙胖子只是无数个“宿主”或“节点”之一。

而他这双能“摸气听皮”的手,也许在无意中,已经触碰了太多不该触碰的“接口”,窥见了太多不该窥见的“数据流”。

那天夜里,孙胖子被家人接走,后来听说彻底疯了,被关在家里。

而杨师傅的铺子,第二天就没有开门。

有人看见他背着个小包袱,在天亮前离开了青石镇,不知所踪。

那根红白蓝的布幌子,还孤零零地竖在紧闭的门前,在晨风中无力地飘摇。

后来,铺子被转租,开了家杂货店。

但镇上老人有时路过,还会指着那地方,压低声音说:“喏,那就是以前‘净面杨’的铺子……那杨师傅,手艺是真好,就是……眼睛太毒,手太‘透’,最后把自己看‘没’了。”

只有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(比如我),在往后的日子里,会不自觉地观察那些突然发迹、或突然性情大变之人的后颈。

偶尔,在特定光线下,似乎真的能看到他们衣领下,隐约有不自然的、棱角分明的微小凸起。

而我们这些普通人,每天梳头洗面,触摸自己的头皮脖颈时,是否也会偶尔感到一丝莫名的“滞涩”或“异样”?那指令激活的冰冷“种子”?

剃头匠消失了。

但“剃除”与“植入”的程序,或许从未停止。那双手曾抚过万千头颅,感知过无数悲欢皮相,最终却只摸到了一层覆盖在鲜活血肉之上的、日益清晰冰冷的标准接口矩阵。

我们引以为豪的独特思绪、澎湃情感、乃至自由意志,在那双高维的“剃刀”之下,是否早已被扫描、分析、并打上了仅供归档与调用的……格式化标签?

每一次对镜自顾,触摸到的,或许不再是温热的、属于自己的血肉之躯。

而是一具早已布满了无形“接口”、等待着被接入某个永恒寂静系统的……生物性终端外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