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水库夜谣(2 / 2)

一只泡得惨白、浮肿、毫无血色的手,手指因长时间浸泡而显得异常粗大,指节处皱皮堆积。

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绿色的水藻和淤泥。

它就那么死死地扒着水泥边缘,五指用力扣着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
“看到了!我看到你了!坚持住!”

我心脏狂跳,来不及细想这手的状态为何如此诡异,也顾不得老周那些神神叨叨的警告,救人要紧!

我蹲下身,伸出自己的右手,努力向下探去,试图去抓住那只冰冷的手腕,把它拉上来。

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惨白皮肤的刹那——

“陈亮!!住手——!!别碰它——!!!”

一声近乎破音的、撕心裂肺的狂吼,如同炸雷般从我身后的黑暗中爆发出来!

是副站长老周的声音!他不是应该在家吗?怎么会在这里?

这吼声如此突兀,如此惊骇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近乎绝望的恐惧,硬生生将我的动作钉在了半空。

“那是水猴子——!它在数你的手指头!!!”

老周的吼声继续传来,因为极度的惊恐和奔跑而扭曲变调。

水猴子?

我猛地一僵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炸开,直冲天灵盖。

民间传说里,淹死的人怨气不散,会变成水鬼(水猴子)寻找替身……数手指头?

几乎是本能地,我骤然将伸出的手缩了回来,手电光下意识地照向那只扒在坝边的惨白的手。

刚才因为角度和急切,没有看清。

此刻,在手电颤抖的光柱下,我清晰地看到——

那只手的五根手指,并非静止地扒着坝体。它们在动。

极其轻微地,以一种缓慢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节奏,一根,接着一根,极其规律地……弯曲,又伸直。

弯曲,又伸直。像是在……点数。

不是溺水者无意识的抽搐或挣扎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带有明确目的性的动作循环。

大拇指……食指……中指……

而就在我缩回手、手电光晃动照过去的瞬间,那“点数”的动作,似乎……停顿了一下。

然后,那只惨白的手,五根浮肿的手指,缓缓地、整齐地,改变了一下扒附的姿态,仿佛……调整了“目标”。

一股混合着泥腥、水藻腐败和某种难以言喻阴冷腥臊的气味,顺着夜风,幽幽地飘了上来,钻进我的鼻腔。

我的血液,真的凉了。

“跑!小陈!快跑!回站里!别回头——!”

老周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剧烈的喘息,似乎正从远处拼命赶来,但声音里的恐惧丝毫未减。
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只依旧在缓慢“点数”的惨白的手,又瞥了一眼黑沉沉、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的水面,巨大的恐惧终于彻底攫住了我。

我怪叫一声,再也顾不得什么,转身就跑,手电光在黑暗中胡乱摇晃,几乎握不住。

我拼命跑回管理站院子,冲进值班室,“砰”地一声死死关上铁门,反锁,又拖过桌子顶住。

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我滑坐到地上,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。
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剩下老周那声嘶力竭的警告,和那只在黑暗中缓慢“点数”的惨白的手,在脑海里反复上演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拍门声,是老周。

我抖着手,挪开桌子,打开门。

老周冲进来,脸色比我好不了多少,惨白如纸,满头大汗,工装都被汗浸湿了一片。

他手里也握着一支手电,光柱扫过我惊魂未定的脸。

“你……你碰它了没有?”老周喘着粗气,急声问。

我拼命摇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:“没……没碰到……差一点……”

老周明显松了口气,但眼神里的惊悸未退。

他把我拉到椅子上坐下,自己靠在门边,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风声依旧呜咽,但之前对讲机里那女人的哭喊声,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规律的电流沙沙声。

“周师傅……那……那到底是什么?”我声音发颤地问。

老周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:“水猴子。老一辈都这么叫。不是猴子,是……水里的东西。”

他点了根烟,手微微发抖:“这水库,六十年代修的,蓄水前淹掉了一个小山村,有祠堂,有祖坟……动土的时候,就不太平。后来修好了,头几年还好,大概从八十年代末开始,就怪事不断。”

“最开始是夜里巡坝的人,听到水里有女人哭,有小孩笑。后来,有人看到过白影子在水面飘。再后来……”

他吸了口烟,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,

“九五年夏天,站里一个临时工,晚上喝了点酒,非说听到有人喊他名字,跑去水边看,再也没回来。三天后,在下游浅滩找到人,泡得……捞上来的时候,右手五指紧紧攥着,掰都掰不开,后来强行弄开,发现他……把自己的左手小指,塞在嘴里,咬断了半截。”

我胃里一阵翻腾。

“那之后,站里就定了不成文的规矩,也是从老辈巡坝人那里传下来的:午夜后不近水,不应声,不伸手。尤其是听到呼救,看到水里有人伸手……那东西,会模仿落水的人,引你过去。你要是应了,它就知道你听见了;你要是看了,它就知道你注意到它了;你要是伸手……”

老周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,

“它就在那儿数你的手指头,一根,两根……等你碰到它,或者它觉得你逃不掉了,就会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我懂了。

那只惨白的手,那缓慢的“点数”,是在确认“猎物”,是在进行某种诡异仪式的前奏。

“它为什么……会从对讲机里发出声音?”

我想起那清晰的、带着哭腔的女声,寒意再次涌上。

老周摇头:“不知道。这东西……邪性。有时候是直接听见,有时候是通过别的玩意儿。可能是这水库底下有什么,影响了电波?说不清。所以晚上值班,对讲机有点异常动静,也别大意。”

“那……刚才,我要是真拉它了……”我后怕不已。

“你拉不动。”

老周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望着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

“以前不信邪的人试过。那东西看着轻飘飘一只手,真碰上了,重得像灌了铅,力气大得吓人。而且……水里会有别的东西帮忙,把你往深处拖。”

他顿了顿,“你运气好,我今晚眼皮一直跳,总觉得不安生,就没回镇上,在宿舍留着心。听到你对讲机里喊,又看到你冲出去,就知道坏了……”

那一晚,我和老周都没再合眼。

他留在值班室,我们俩守着仪器,听着风声,谁也没再提去水库边巡查的事。

天快亮时,吴站长和老李也急匆匆赶来了,显然老周用内部电话通知了他们。

吴站长脸色铁青,听完老周简短的叙述,狠狠瞪了我一眼,但没多说什么,只是吩咐加强夜班双岗,又让人去检查了库区几个老旧的警示牌。

后来,站里开了个简单的会,重申了纪律,尤其强调了那条“禁忌”。

老李看我的眼神,除了以往的淡漠,似乎多了点别的,像是……同情?或者说,是同病相怜的庆幸?

之后的日子,我严格按照规矩来,再也不敢把那“禁忌”当迷信。

夜里值班,哪怕对讲机有一丁点杂音,我都心头一紧。

巡坝也尽量安排在白天,傍晚前一定返回。

偶尔夜深人静,还是会听到水库方向传来一些若有若无的、难以辨明来源的声响,有时像叹息,有时像低语。

我都强迫自己不去细听,更不探究。

那只惨白的、在水中缓慢“点数”的手指,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
我私下查过资料,问过一些老人。

关于“水猴子”,说法不一,有水獭成精,有浮尸作祟,也有说是特殊地形和水文条件下产生的瘴气或声学现象,影响了人的感官。

但没有一种解释,能完全对应那夜的经历——那清晰的、充满人性化痛苦的呼救,那诡异的、目的明确的手指动作,还有老周口中那些有据可查的往事。

青峦水库的水,依旧深绿沉静。

但我知道,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,藏着这片山区无人愿意深究的、冰冷的秘密。

而我,一个曾经不以为然的新人,用一次魂飞魄散的差点触碰,换来了对这片山水,最深的敬畏。

编制是铁饭碗,但这碗饭,在青峦水库边上吃,需要时刻记得,有些规矩,不是用来打破的。

有些声音,不是用来回应的。有些手,更是绝对不能伸出去的。

因为黑暗中的“它”,可能一直在数着,等待着,下一个疏忽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