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遗照(2 / 2)

吴村长被其他村民叫走了。

沈璐也被几个妇人拉去看她们织土布。

机会来了。

我借口回屋拿东西,绕了一圈,悄悄靠近阿七婆的老屋。

她依旧静静地坐在竹椅里,仿佛与院子里的石磨、荒草融为一体。

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雾气,在她身上投下斜斜的光斑。

我躲在一丛半枯的竹子后面,心脏怦怦直跳,既紧张又兴奋。

快速取出相机,装上长焦镜头,调整参数。

透过取景器,阿七婆那张苍老到极致的脸被拉近,每一道皱纹都清晰可见,紧闭的眼窝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穴。

光线恰好,氛围沉静,充满了强烈的故事感和冲击力。

就是现在。

我屏住呼吸,轻轻按下了快门。

“咔嚓。”

极其轻微的声响,在寂静的院落里,却仿佛惊雷。

我吓得立刻缩回竹子后面,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。

竹椅上的阿七婆,似乎……动了一下?

我小心翼翼地探头看去。

她依旧坐在那里,姿势未变。

是我太紧张了?但刚才那一下,我分明看到她枯枝般的手指,似乎微微蜷缩了一瞬。

不敢久留,我迅速收起相机,装作若无其事地溜回了住处。

整个下午和傍晚,我都有些心神不宁。

那张偷拍的照片,像一块烧红的炭,藏在相机里,烫着我的心。

我既想看,又隐隐有些不安。

吴村长和村民们的警告,阿七婆那诡异的一动,还有这村子整体说不出的怪异氛围,都让我感到压力。

直到夜深人静,沈璐累了一天,已经沉沉睡去。

我才敢拿出相机,关掉闪光灯和声音,调低屏幕亮度,蜷缩在被子一角,准备查看那张照片。

屏幕亮起,我调出最后一张。

照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显现。

构图、光线、人物的神态捕捉……无可挑剔。

阿七婆枯坐的身影,充满沉重的岁月感和一种无法言说的孤寂。

我稍稍松了口气,看来没事。

但当我下意识地将照片放大,想仔细看看她脸部皱纹的细节时,我的呼吸骤然停住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碴。

照片里,阿七婆的脸,占据了屏幕中央。

而那双原本在现实中紧闭的、深陷的、灰白色眼皮的眼睛……

此刻,在照片上,竟然……是睁开的!

不是完全睁开,而是眼皮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。

缝隙里,没有眼白,也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、如同深渊般的漆黑。

那缝隙的角度,不偏不倚,正正地“看”着镜头,或者说,穿透了镜头和时间,直勾勾地“盯”着此刻正在看照片的我!

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头顶,我头皮发麻,浑身汗毛倒竖!手一抖,相机差点脱手砸在床上。

幻觉?还是屏幕反光?

我死死盯着屏幕,手指僵硬,却忍不住再次放大。

没错!那条眼缝清晰可见!里面的黑暗仿佛在流动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令人窒息的恶意。

阿七婆脸上的其他部分,那些皱纹的走向,似乎也因为这对“睁开”的眼睛,而浮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、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
不……不可能!

我猛地退出放大,回到缩略图界面。心脏狂跳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一定是光线问题,或者拍摄时手抖造成的模糊重叠?

我需要看看其他照片,对比一下。

相机里还有前几天在其他地方拍的风景,以及……今天白天,沈璐用我相机,在村口给我们两人和吴村长以及另外两个村民拍的一张合影。

当时吴村长虽然不太情愿,但在沈璐的坚持和我的保证(绝不外传)下,勉强同意了,但要求只能拍一张,而且其他村民都避得远远的。

我颤抖着手指,翻到那张合影。

照片上,背景是村口的老槐树,我和沈璐站在中间,吴村长和另外两个村民站在我们两侧稍后的位置。

五个人,都看着镜头,表情勉强算得上自然。

然而,当我看向照片中那三个村民的脸时——

“嗬……”

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、极度惊恐的抽气声,如同被人扼住了脖子。

照片上,吴村长,以及他旁边那一男一女两个村民……他们的脸,他们的五官,全部不见了!

取而代之的,是三张一模一样的、布满了深深皱纹的、苍老到极致的脸——阿七婆的脸!

一样的干枯皮肤,一样的层层褶皱,一样的紧闭着(在这张合影上倒是紧闭着)的、深陷的灰白色眼皮!

三张阿七婆的脸,以略微不同的角度,“长”在了吴村长和那两个村民的身体上,在昏暗的相机屏幕里,朝着镜头外的我,“微笑”着。

不,不是微笑。

是那种极度僵硬的、仿佛面具一般的表情。

我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将相机扔了出去!它撞在墙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,屏幕闪烁了几下,熄灭了。

“怎么了?”沈璐被我惊醒,迷迷糊糊地问。

我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指着掉在墙角的相机,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
沈璐疑惑地爬起来,捡起相机,按亮屏幕。

她看到了那张合影。

“啊——!”

短促而尖锐的惊叫划破了寂静的夜晚。

沈璐像被烫到一样甩开相机,扑进我怀里,身体抖得比我还要厉害。

“脸……他们的脸……怎么变成那个瞎婆婆了?怎么回事?!”

我们俩紧紧抱在一起,蜷缩在床角,惊恐万状地盯着那个躺在阴影里的相机,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爆开的恐怖之源。

窗外,山风呼啸得更急了,像是无数人在呜咽哭泣。

远处,似乎传来了若有若无的、极轻极轻的铃铛声,叮叮当当,时隐时现,绕着我们的屋子打转。

那三张在照片里变成阿七婆的脸……是相机故障?是集体幻觉?还是……我们真的触犯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,把不该“封”进去的东西,带进了那张小小的“纸”里?

而现在,它(或它们)……是不是已经通过那张照片,“看”到我们了?

夜,还很长。

而相机屏幕熄灭前最后定格的画面——那三张一模一样的、苍老诡异的面孔,已经深深烙进了我们的脑海,再也无法抹去。

雾隐村的禁忌,用最直观、最骇人的方式,向我们证明了它的“真实不虚”。

而偷拍的那一下快门,或许已经为我们打开了通往更深、更不可知恐惧的门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