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发上,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电梯门的方向,穿着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、皱巴巴的浅蓝色衬衫和灰色休闲裤。
头发长短、身形……都和我完全相同。
那个“人”静静地坐在那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是在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,又像是……只是单纯地坐着。
是我的……幻觉?还是这该死的电梯故障,把我带到了某个平行空间?或者……3楼其实有个和我家布局完全一样的房间,而里面住着一个和我穿着一样的人?
不,不对。
那些纸箱,那幅画的位置……细节完全一致!这不可能是巧合!
我想喊,喉咙却像被扼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我想冲出去,看看那究竟是不是“我”,双腿却像灌了铅,钉在原地。理智在尖叫:这不对!快离开!告示说了要离开!
就在这极致的惊骇和僵持中,那扇缓缓打开的电梯门,在完全敞开大约两秒钟后——
毫无征兆地,以远超正常关闭速度的迅猛之势,“哐!”一声巨响,猛地向中间合拢!
猛烈的撞击声在狭小空间内回荡,震得我耳膜发疼。
轿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头顶的灯管滋滋闪了两下。
关门了?
我没按关门键,门外也没有人。
它自己关上了?因为我没有出去?还是因为……
没等我想明白,电梯内部猛地一震,紧接着,一种失重感传来——电梯开始运行了!
不是向上,也不是平层移动。
是向下。
而且速度极快,远超平常!
我踉跄了一下,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。惊恐地抬头看向楼层显示屏。
那猩红的数字,在“18”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然后——
开始了疯狂的跳动!
不是顺序跳动,而是毫无规律的、令人眼花缭乱的闪烁:
-1
-2
-3
-5
-8
-12
数字不断变小,跳动的间隔越来越短,快到几乎无法辨认,只能看到一片猩红的残影。
负号后面的数字迅速攀升,仿佛电梯正以恐怖的速度冲向地心深处!
失重感越来越强,耳膜因为压力变化而胀痛。
轿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灯光疯狂明灭闪烁,将我的影子撕扯成无数碎片投在四壁。
冰冷的空气打着旋,那股陈旧腐烂的气味浓烈到令人作呕。
我背紧贴着冰冷的轿厢壁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开,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我的意识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电梯失控了?我要掉下去了?会摔死吗?那个18层……那个和我家一样的客厅……那个背对着我的“我”……
就在我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,疯狂闪烁跳动的楼层数字,骤然停住了。
停在一个绝不该存在的数字上:
-18。
电梯猛地一顿,停了下来。惯性让我向前扑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闪烁的灯光稳定下来,恢复了那种惨白,但似乎比之前更加暗淡。
我瘫软在地,背靠着轿厢壁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了内衣,浑身抖得无法控制。
到了?负18层?这是什么地方?地狱吗?
“叮。”
又是一声清脆的提示音,和之前在“18层”响起时一模一样。
然后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不是机械的楼层播报女声,而是一个平板的、冰冷的、带着明显电子合成痕迹的男声,毫无起伏地在狭小的轿厢内回荡:
“欢迎回家。”
“新住户登记中。”
“请稍候。”
新住户?登记?
我茫然地、极度恐惧地看向四周。
轿厢门紧闭着,外面一片漆黑,没有任何光线透入。
只有那冰冷的电子音,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盘旋。
欢迎回家?回哪个家?负18层的家?
登记?登记什么?
我颤抖着,挣扎着想站起来,想去按紧急呼叫铃,想去拍打轿厢门。
但身体软得没有一点力气,巨大的恐惧抽空了我所有的行动能力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也许只有十几秒,也许有几百年。
每一秒都被恐惧拉得无限漫长。
“叮。”
电子音再次响起。
“登记完成。”
“住户编号:302-18。”
“祝您居住愉快。”
“温馨提示:请遵守电梯使用规定,尤其是第四条。”
“下次再见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“嗡……”
电梯再次启动。
这一次,是平稳的上升。
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变化:-18…-17…-16… 数字平稳递增,速度正常。
我瘫坐在轿厢里,眼睁睁看着数字跳动,经过B1,然后1楼,2楼……
“叮。”
3楼到了。
电梯门缓缓打开,外面是熟悉的、昏暗的3楼楼道。
声控灯因为电梯运行的声音而亮起,投下昏黄的光。
我连滚爬爬地冲出电梯,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。
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,带着楼道里熟悉的灰尘味,却让我感到了劫后余生般的虚脱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电梯。
轿厢门正在缓缓关闭,里面惨白的光逐渐被门缝吞噬。
在门完全合拢前的一刹那,我似乎看到,楼层显示屏上,那个刚刚疯狂跳动过的数字区域,有一个极淡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色印记,隐隐约约,像是“-18”的残影,又像是一个扭曲的笑脸。
我扶着冰冷的墙壁,大口喘息,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后背的衣衫已经完全湿透,紧贴着皮肤,传来刺骨的凉意。
302室的门就在几步之外。
我颤抖着掏出钥匙,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。
推开门,熟悉的客厅映入眼帘。
灰色的沙发,靠窗的书桌,地上的纸箱,墙上的装饰画……一切如常。
但我的目光,却死死地钉在那张沙发上。
那里,空无一人。
只有沙发垫上,有一个浅浅的、像是刚刚有人坐过的凹痕。
我慢慢走过去,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位置。
冰凉。
和电梯里的温度一样冰凉。
窗外,雨还在下,敲打着玻璃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这个刚刚成为我“家”的地方,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寒意。
那张泛黄的电梯告示,第四条。
“深夜独自乘坐,若显示屏出现不存在的‘18层’,切勿停留,立即按任意其他楼层离开。”
我没有做到。
所以,“登记”完成了。
住户编号:302-18。
祝我……居住愉快?
我缓缓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那部老电梯所在的位置。
夜色深沉,雨幕模糊了一切。
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
那部电梯,那个不存在的楼层,那个背对我的“我”,还有那冰冷的电子音和“登记”,已经如同最深的梦魇,烙印进了这个夜晚,也烙印进了我刚刚开始的、所谓的新生活。
下一次深夜独自乘梯……
我还能“离开”吗?
或者说,我已经是那个“18层”的……一部分了?
夜雨淅沥,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,讨论着新来的住户。
而我,站在3楼的窗前,却感觉仿佛置身于深不可测的负18层,被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规则,缓缓包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