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后山有个乱葬岗,不知埋了多少无名无姓的骸骨。老人们常说,那里住着“无影人”——不是鬼,是比鬼更邪乎的东西。它们没有影子,专偷活人的影子。影子被偷走的人,起初只是脚下空荡荡的,慢慢会开始遗忘事情,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,变成一具没有过去、没有未来的空壳,在世上游荡,直到彻底消失。
村里规矩森严:黄昏后绝不上后山;自家影子和别人的影子绝不能重叠;若发现有人脚下无影,必须立即告知族长,那人会被连夜送出村子,永远不得回来。
我是听着这些规矩长大的陈青河,今年十七。对于这些传说,我半信半疑。直到那年夏天,我最好的朋友林小树出了事。
那天我们一起去河边摸鱼,回来时太阳已西斜。走到村口老槐树下,我忽然发现小树脚下空荡荡的——没有影子。夕阳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,可地上除了我的影子,什么都没有。
我头皮一炸,声音都变了调:“小树!你的影子!”
小树低头看看脚下,又看看我,一脸茫然:“怎么了?”
“你没影子了!”我指着地上。
小树盯着地面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青河,你眼花了吧?这不就在这儿吗?”他指着地上某处,可那里明明空无一物。
我想起村里的规矩,转身就要往族长家跑。小树一把拉住我,力气大得吓人:“青河,别去!我没事,真的没事!可能就是累了……”
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哀求,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。我心软了,想着也许真是我眼花了,毕竟太阳快落山了,光线斜得很。
“那……你明天要是还没影子,我一定得告诉族长。”我说。
小树点点头,松开了手。那天晚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第二天一早,我就去小树家找他。他正在院里劈柴,动作有些僵硬。我仔细看他的脚下——晨光中,每个人都拖着长长的影子,只有他,脚下依然空荡荡。
“小树……”我声音发干。
他转过头,对我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,可眼睛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片空洞。
“青河来了?坐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客人。
我僵在原地。小树从来不会这样叫我“青河”,他都叫我“青子”;也不会这么客气地让我“坐”,他会直接扔个板凳过来。
“你……还记得我们昨天摸到几条鱼吗?”我试探着问。
小树皱了皱眉,思考了很久,才迟疑地说:“三条……不,四条?”
我们昨天明明摸了七条鱼,还因为最大那条该归谁差点打起来。
“最大的那条什么样?”我又问。
小树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他的眼神更空了,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小树,你得告诉我爹……”我话没说完,小树忽然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大得让我骨头生疼。
“别告诉任何人。”他一字一顿地说,声音平板得可怕,“我很好。我只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他松开手,继续劈柴。一下,又一下,动作机械精准,每一下都劈在木柴正中央,分毫不差——这不对劲,小树劈柴向来随性,经常劈歪。
我退后几步,转身就跑。我要去找族长,现在就去!
跑到半路,我忽然想起什么,绕道去了村后的祠堂。祠堂里供着族谱和祖先牌位,也记录着村里发生过的大事。我趁守祠老人打盹,溜进存放旧账本和记录的房间,翻找关于“无影人”的记载。
灰尘呛得我直咳嗽。在角落一个虫蛀的木箱里,我找到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册子,纸页泛黄脆薄,墨迹褪色。我小心翼翼地翻开,就着天窗透下的光,辨认上面的字迹。
这不是官方的族谱,更像是某位祖先的私人笔记。字迹潦草,夹杂着许多涂改和圈画。记录从一百五十年前开始,断断续续。
“嘉庆三年,夏至,村东王二麻子失影。三日后,忘其妻儿名。七日后,忘己名。第十日,不知所踪。家人言,其行如木偶,目无神光。”
“道光五年,秋分,赵寡妇之女失影。次日,女言‘我谁?’问而不答。五日后,女离村,言‘寻我影去’,未归。”
“同治九年……”
记录一条条看下去,我的手脚越来越凉。所有失影者,症状几乎一致:先失影,后失忆,从最近的记忆开始忘,慢慢往前推,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然后,他们会离开村子,说是“寻影去”,再无音讯。
翻到最后一页,有几行字墨迹较新,像是几十年前添上去的:
“无影之人,已非故人。其形虽在,其神已散。或有异物借其躯壳,学人言行人行,然终非人也。切记:见无影者,勿近,勿信,勿留。速报族长,逐之。”
“吾妻阿秀,去岁失影。吾不忍逐,留之家中。今观其言行,日渐陌生。昨夜,吾醒,见其立于床头,俯视吾,目无瞳仁,唯余眼白。吾装睡至天明,其方去。今记于此,后人鉴之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借躯壳?学人言行?目无瞳仁?
合上册子,我浑身冰冷。小树……已经不是小树了?有什么东西借了他的身体?
我跌跌撞撞跑回家,爹正在院里编竹筐。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,连那本册子里的记载也讲了。爹的脸色越来越沉,手里的竹篾“啪”一声折断。
“你看清楚了?小树真的没影子?”爹沉声问。
“千真万确!而且他言行古怪,连昨天的事都记不清了!”我急道。
爹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:“我去找族长。你待在家里,哪都别去,门窗锁好。”
爹出门后,我坐立不安。太阳渐渐西斜,屋里暗下来。我点起油灯,看着墙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,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无影人为什么要偷影子?偷来的影子又去了哪里?
还有,它们借了人的躯壳后,要做什么?
天完全黑透时,爹回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
“族长怎么说?”我急切地问。
爹摇摇头:“族长带人去小树家,人不见了。屋里整整齐齐,像是自己走的。他爹娘哭得死去活来,说小树下午就说要出去走走,一直没回来。”
“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村里已经派人去找了,但族长说……”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找不回来了。按规矩,无影之人离村,就再也不能回来。”
那一夜,村里很多人都没睡好。半夜时分,我似乎听到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唤声,像是小树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:“青河……青河……”
声音飘飘忽忽,从后山方向传来。我捂住耳朵,缩在被子里发抖。
第二天,村里出了更怪的事。
先是铁匠刘叔。有人看见他中午站在自家院里,脚下竟然有两个影子——一个正常,另一个淡一些,歪歪斜斜地叠在旁边。刘叔自己似乎没察觉,照样打铁干活。但到了傍晚,那淡影子不见了,而刘叔脚下只剩下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,几乎看不见。
接着是村西的孙婆婆。她早上还好好的,下午突然忘了自己孙子的名字,晚上就连自己有几个孩子都记不清了。家人点灯一看,她脚下的影子淡得像一层灰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。族长召集全村人在祠堂前开会,老人、壮年、妇女孩子,黑压压站了一片。祠堂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
族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,声音苍老但有力:
“乡亲们,近日村里不太平。有些事,老辈人代代相传,年轻人只当是故事。今日,我不得不把话说明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每个人都屏住呼吸。
“后山的乱葬岗,埋的不只是死人。那里有一种东西,我们叫它‘无影人’。它们自己没有影子,就偷活人的。偷一个影子,它们就能在白天走动一时半刻;偷够了影子,它们就能完全走到阳光下,甚至……走进村子里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,有人倒吸凉气。
“被偷了影子的人,会慢慢忘记一切,最后变成空壳。而那些得了影子的东西,会学着做人,混进我们中间。”族长的声音愈发严厉,“它们学得越来越像,最后真假难辨。等它们完全学会了,被它们模仿的那个人,就会彻底消失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有人喊。
族长举起拐杖,指向后山:“明日一早,所有壮年男子带上家伙,跟我上后山。”
“上后山?可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要改了!”族长的拐杖重重顿地,“等它们全混进村子,就晚了!我们要趁现在,找到它们的窝,一把火烧了!”
人群沸腾了,有恐惧的,有激动的,也有犹豫的。我爹在人群中沉默不语,眉头紧锁。
那天晚上,村里灯火通明,无人安睡。男人们磨刀擦枪,准备明日上山。女人和孩子聚在一起,不敢单独待着。
我躺在炕上,睁眼到半夜。忽然,窗子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
笃,笃,笃。
我浑身一僵。
“青河……”是小树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开门,是我。”
我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“青河,我知道你在里面。开开门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那声音听起来和小树一模一样,连他说话前习惯性的轻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可我清楚地知道,窗外那个,已经不是小树了。
“族长要带人上山,他们会杀了我的。”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青河,帮帮我。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!”
我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。理智告诉我不能应声,不能开门,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喊:万一呢?万一他还是小树呢?万一有什么误会呢?
“青河……我好冷……我没有地方去了……”声音越来越虚弱,带着绝望的颤抖。
我猛地坐起来,走到窗边,隔着窗纸,能看到外面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。
“小树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“如果你真是小树,告诉我,我们六岁那年,在祠堂后面埋了什么?”
窗外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我不记得了。”那声音说,忽然变得平淡,“那些事,不重要了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你左脚脚底有几颗痣?”我又问。
更长的沉默。
“开门,青河。”声音变了,不再伪装,而是一种冰冷的、机械的语调,“开门,让我进来。我需要你的影子。”
我后退一步,后背撞到桌沿。
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我能闻到……你影子的味道。”那声音贴在窗纸上,嘶嘶作响,“新鲜的,完整的……我需要它。”
我转身冲出门,跑到爹娘屋里。爹已经醒了,手里握着柴刀。
“窗外……”我喘着气。
爹点点头,示意我噤声。我们竖起耳朵听,那叩窗声已经停了,但院子里传来轻微的、拖沓的脚步声。
爹握紧柴刀,轻轻拨开门闩,猛地拉开房门!
月光下,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是小树,又不完全是小树。他的脸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白,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却缩得很小,直直地盯着我们。最诡异的是他的脚下——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的身体周围,却缭绕着一层淡淡的、灰蒙蒙的东西,像是许多碎片拼凑成的虚影,不成形状,时而像个人形,时而又散开。
“把影子……给我……”小树——或者说那东西——张开嘴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沙哑破碎。
爹举起柴刀:“离开我家!”
那东西歪了歪头,动作僵硬如木偶:“给我……我就不忘……不想忘……”
它向前走了一步,脚下依然无影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却仿佛穿透过去,在地上留不下一丝痕迹。
“小树已经死了!”我忍不住喊道,“你把他怎么了?”
那东西停住,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,用那双空洞的眼睛“看”着我。
“死?”它重复这个字,像是在品味,“没有死……只是忘了。忘了一切,就好了……不痛了……”